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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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聽見徐康策的腳步聲離了營帳,賀林平才坐起身,呆楞楞的望著門口的方向。

營帳外的喧嘩聲甚重,營帳內卻是安靜的很,除卻火炭燃燒的劈啪聲,悄然得竟似無人一般。

徐康策一進門就看見呆坐的賀林平,只著了件單衣就那麽直直的坐著,也不怕受風,他喊了一句:“你醒了啊!把衣服穿好了,這天氣還是很冷的。”

賀林平挪開一直盯著徐康策的目光,從他手中接過他遞給自己的衣裳,將晨起那些翻來覆去的念頭一一壓下,一言不發地將自己收拾好。

“用些飯,馬上就要出發了。”徐康策端來饅頭和小菜,一份遞給賀林平,自己蹲在他身側,徑自吃了起來。

“這麽快。”賀林平聽得一楞,回想著昨日見著的布防圖,將飯碗放在膝上,側身面對徐康策,“你打算按昨日的計劃做?”

徐康策不說話,也不擡頭看賀林平,只拿著饅頭往自己嘴裏塞,末了說:“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出此下策。”

“好。”賀林平說完,便也就著鹹菜一口一口吃起饅頭。

徐康策幾口吃完,站起身,隨意擦擦手,輕笑一聲,對賀林平說:“我還以為你要阻我。”

賀林平掰下一半饅頭遞給徐康策,說:“你想做便去做吧。”我自有我的打算,賀林平心中還有半句未說。

徐康策接過賀林平遞給自己的饅頭,也未客套,三兩口吞下,吩咐賀林平說:“你就在大營呆著,別去旁的地方。”

“好。”賀林平又是爽快答應。

見賀林平答應的如此幹脆,徐康策心中反而嘀咕,補了一句:“答應我了就要做到。”

“我答應你的何時沒有做到?”賀林平反問,輕輕笑了,“你盡管放心殺敵,我斷不會去戰場的。”

徐康策微微屈膝,與賀林平直視,說:“若是我有個萬一……”話未說完,賀林平便雙手捂住了徐康策的嘴,賀林平手裏吃了一半的饅頭滴溜溜滾了個老遠。

“不許說。”賀林平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一般,尖利而急促,“我在這兒等你,你必須得回來!”

“我只是說若是……”徐康策的聲音被賀林平捂在手中,沈悶的很,震著賀林平的手,也顫動了賀林平的心。

“沒有這個若是!”賀林平又出聲打斷,他別開了臉,不再與徐康策對視,“你去整軍,速去速回。”

徐康策見賀林平表情很是不忍,心下也有些感傷,不過,既然已然為軍人,生死便已是身外之物了,他直起身,擡手撫上賀林平的頭頂,發絲很柔軟,讓人舍不得松開手。

“好了,我走了。”徐康策終還是抽了手,毅然離開營帳。

賀林平坐在那處,盯著滾到遠處的沾滿灰塵的饅頭,眼神愈發堅定。

喚出暗羽衛小星,賀林平吩咐說:“你跟著徐康策,若他帶一百人小隊往此處向南三十裏的那個小山坳處去了,給我信號,然後你設法擒住他,將他帶離了戰場,尋個安全所在,候我來。”

暗羽衛領命便走,賀林平仍是獨坐,心中想著,徐康策,即便你想為天下人而死,也得為我活著!

帳外將士齊聲高喝,應是徐康策在鼓舞士氣,賀林平走到門邊,側耳聽著,徐康策的聲音已經被淹沒在將士的呼喊聲中。

掀起帳簾一角,賀林平遠遠瞅著高立將臺上的那個人,雄姿英發,舉手投足間都是颯爽之風,那人嘴唇微動,一句話就引來將士高聲應和,一個手勢,似乎就點燃了將士的滿腔戰火,這樣的人,恐怕生來就應該站在高處,生來就註定要被人崇敬。

賀林平坐回營帳中,不消片刻,就聽見大軍出營的馬蹄聲。

賀林平一直等著,等到金烏西垂,大軍也未還營,暗羽衛也未給他任何信號。

直到入夜,忽聽得暗羽衛的信號聲,賀林平大嘆一聲,這人終究還是用了這個法子。賀林平同暗羽衛大星一起,便往信號處趕。

“去尋你主人!”賀林平翻身上馬,一甩馬韁,那驚帆似乎也覺察出了賀林平眼中的焦急,邁開蹄子就奔,直直把暗羽衛甩了幾個身位。

越近戰場,濃厚的血腥味便越是沈重。

行至一片闊地,橫陳無數屍體,隱約還有重傷之人哎哎的喚痛之聲。斷戟豎插,旗帆破碎,夜幕之下,此處真如人間煉獄。

賀林平來不及多看,也不敢多看,只順著錯亂的馬蹄印往山坳處去,可這山坳岔路眾多,賀林平也不知何處去尋徐康策,只得勒停了馬仔細查看。

忽聽得一聲輕喚,“賀林平”,微弱得像是一陣風聲,賀林平卻是聽得清清楚楚,忙向樹叢後探去。那雜草堆上臥了一人,竟是周陸晨。

“果然是你。”周陸晨竟然淺淺笑了,“你可是來尋徐將軍?”

“你知他在何處?”賀林平抓了周陸晨的衣襟,問得急切,雙手沾了周陸晨衣上鮮血也未察覺。

“你們果然情真意切。”周陸晨劇烈咳嗽,竟嘔出一灘鮮血,“真是讓人羨慕。”

賀林平忙去探周陸晨脈息,如游絲一般,微弱不堪,再看他周身,才發現腹部血色一片,必是傷得極重。

“不用忙了,我知道自己沒救了。”周陸晨止住賀林平的動作,又顫顫巍巍的從胸口掏出一塊帕子,塞到賀林平手上,“回家後,幫我把這個還給小妹,我功業未立,怕是……他日我小妹去了賀家,麻煩你多多照拂了。”

那本素凈的帕子染上了重重的血色,賀林平握在手中,竟覺得似火燒一般:“你別動,你小妹還在家中等你,你必須回家!我……”

周陸晨搖搖頭,閉上眼,手卻緩緩擡起,指了個方位,“徐將軍往那邊去了。”這幾個字像是從牙縫中拼命擠出來一般,待他說完,那擡起的手就直直的倒了下去,如一棵老松轟然墜地,在賀林平心中驚起一聲巨響。

“周陸晨!”饒是賀林平再心硬如鐵,此刻也是心中悲痛,“家中還有人盼你回去!”

周陸晨像是未聽到一般,只是呢喃著說:“若有來生,只盼我與小妹都生於農戶村鄉,青梅竹馬,一世攜手……”話語未盡,頭一偏,急喘的呼吸聲就停了。

一個幾天前還纏著與賀林平說笑的人,此刻就死在了賀林平懷裏,賀林平握著周陸晨尚且溫熱的手掌,心下涼的如那寒潭裏的冰,絲絲的冷氣從心頭往外冒,一寸一寸侵蝕了周身。

“主子,他已經死了。”暗羽衛大星出聲提醒。

賀林平松了周陸晨的手,將他交予自己的帕子細心折好收起,動作輕柔的像是對待剛落地的嬰孩,他的目光從哀慟中抽離,望著周陸晨指的方向,低呵一聲:“走!”

越往深處走,肅殺之氣就越盛,隱隱還聽得兵器相接聲和戰馬的嘶鳴聲。

賀林平終是尋到暗羽衛留下的標記,循著那彎彎繞繞的標示,賀林平同暗羽衛行至一處山谷地帶,他們往高處行了幾分,隱在叢林中,觀著遠處戰場的局勢。

按照徐康策的計策,就是以少部分皇家軍隊引得敵軍追殺至此處,埋伏在此處的皇家軍隊利用此處口袋狀地形,形成合圍包抄之勢,便可以少勝多,剿滅敵軍的有生力量。而此計謀成功的關鍵就在於能否誘使皇家軍隊到此處,以徐康策的打算,他就是那枚最佳的誘餌,沒有什麽比一軍將領的首級更為誘人了。

徐康策如此計劃的,他也如此做了,賀林平在高處看得一清二楚,徐康策就在那口袋深處與敵人纏鬥得緊,一絲一毫都沒有脫離戰場的意思。徐康策身側有一稍矮的將士,與徐康策並肩而戰,卻是攻少守多,似在護著徐康策的安危,那人就是暗羽衛小星無疑。

賀林平看了片刻,策馬又往高處行,對暗羽衛大星說:“從這邊繞過去,那處的凹口,大軍不能通過,但咱們可以。你同小月一起將徐康策拖出來,再往東邊的山頭去。”吩咐完,徐康策便策馬向前,領著暗羽衛就往那缺口處奔去。

那處的徐康策正與幾名敵軍正是你來我往之時,身邊忽的多出一人,幾人合力,姿態輕松的解決了糾纏不休的敵人,徐康策便又要往前,誘更多的敵人往深處走,可未及他拉起馬韁,就覺身子一輕,不知何時,助戰的兩名暗羽衛一左一右將他夾逼之間,兩人趁他不註意就擒住他的左右臂,眼看就要使出輕功將他往拖往後方。

胳膊被擒得緊,徐康策使不上勁兒,他便仍由暗羽衛兩人帶他騰起,在空中時忽的向左撞去,暗羽衛小星畢竟功夫弱些,被撞到胸口要害就松了手勁兒,徐康策趁機脫了左臂的桎梏,未等暗羽衛小星重新抓住徐康策,他便擡腳蹬向暗羽衛小星腹部,暗羽衛小星便直直墜回馬上。

暗羽衛大星到底經驗老道些,就在徐康策擡腳的瞬間就扯住他的胳膊向後壓,徐康策也是反應機敏,在踹落暗羽衛小星後就順著大星的向後的力道空翻,落在了暗羽衛大星的馬背上,右手一個反轉,竟變成了他抵在暗羽衛大星身後擒住暗羽衛胳膊的局面。徐康策仍未放松警惕,迅速用左手從褲腳處摸出把匕首架在暗羽衛大星脖頸處。

“徐康策!”賀林平一聲疾呼,引得徐康策一楞神,這一分心就讓暗羽衛大星抓到空子,一個背摔就又控制住了徐康策,暗羽衛小星此時也從馬背上躍下,同大星合力擒住了徐康策。

“莫傷了他。”賀林平大叫著吩咐暗羽衛,說話間引馬到了徐康策近處,他未下馬,只是說:“隨我走!”

賀林平同暗羽衛小星同乘驚帆,大星押著徐康策駕著另一匹馬,兩匹馬速度不快,向東邊的山頭去了。

徐康策被暗羽衛制住胳膊和腿,實在是動彈不得,見賀林平竟然在此處戰場,便吼著問道:“你怎的在此處!答應我的話被狗吃了麽!快叫你的人將我放開!”

賀林平一句話不答,甚至不回頭看徐康策一眼,只往前帶路。徐康策在後面掙紮不休,厲聲質問,也不見賀林平絲毫回應。

徐康策一聲喚馬的呼哨,賀林平騎著的驚帆急急止住了馬步,調了個頭往徐康策那處走去,不論賀林平怎樣動作,就是不再挪動一步。

“你放我回去。”徐康策此時的話語已經沒有方才的嘶吼怒罵,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不放。”賀林平此刻倒是答了,聲音顫抖,帶著急躁與不甘,“你回去會死的。”

“我不會死的。”徐康策輕嘆一聲,“我知你擔憂我安慰,可我是一軍之將,怎可獨自逃了,我的士兵在戰鬥,我必須去他們身邊。”

“我不管!”賀林平惡狠狠的拽著驚帆的韁繩,“其他人與我何幹!”

驚帆動了幾步,卻是往徐康策的方向,它低頭湊到徐康策腦袋旁,輕輕摩挲。

徐康策很想擡手去摸摸驚帆的鬢毛,卻是被緊緊扣住雙腕,他擡頭直視賀林平的雙眸,說:“讓我回去吧,我是個軍人,我不能拋下我的士兵。若我真的死在此處了,也比此刻逃了更快樂。”

賀林平偏頭,不去看徐康策的眼眸。徐康策的眼眸裏閃著光,只看一眼,就讓賀林平驚心動魄,讓賀林平忍不住答應他的一切要求。

“你我在此僵持,敵軍過來了,誰都走不掉。”徐康策這話是對暗羽衛說的,“你們放了我,帶他走,去東邊的大軍主營地。”

就在此刻,雜亂的馬蹄聲響起,一波敵軍向徐康策此處尋來。

“帶他走!”徐康策沖著暗羽衛大喊,“他們沖我來的,我去引開他們!”

暗羽衛大星小星對視一眼,沒有動作,兩人又同時看向賀林平,賀林平只說:“他不走,我便不走。我下馬,咱們走著離開這。”

暗羽衛小星遵著賀林平的吩咐下了馬,暗羽衛大星卻沒有動彈。

“大星!”賀林平也下了馬,走到大星馬側,說:“下來,咱們趕緊走!”

“帶著他走不出包圍。”暗羽衛大星竟然逆著賀林平的意思,“放他走吧。”

“聽我的!”賀林平說著,就去拽大星下馬。

暗羽衛大星神色掙紮,眼中明暗不定,終是狠了顏色,遞給徐康策一個眼神,便松了徐康策的手腳,徐康策瞬間懂了大星的意思,一個後翻下了馬,沖著賀林平的後頸去了個刀手,輕嘆一般的說到:“第三次了,擔待些,多睡會兒。”

賀林平瞪大了眼還未反應過來,便覺脖頸酥麻,又一次軟在徐康策懷中。

徐康策將賀林平抱到馬上,對暗羽衛大星說:“護他速速離開,往東去。”

暗羽衛大星一點頭,沖著目瞪口呆的小星說:“走!”

“怎可違抗主子的命令!”暗羽衛小星回過神來,疾聲高問。

暗羽衛大星將身前的昏迷的賀林平護得更緊,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消失在西邊密林的徐康策,苦笑著,低聲說:“我不能讓主子第二次死在我眼前。若那次我違抗了主子的命令,怕他就不會死了吧。”

“什麽?”暗羽衛小星策馬跟在大星之後,未有聽清大星的話語。

“我說咱們必須護好主子!”暗羽衛大星高聲喊了一句,又急策馬韁。

月沈樹梢,徐康策賀林平二人,一東一西,背道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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