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隆冬行軍,本就苦寒,再加上需快馬加鞭,就更是苦不堪言,賀林平咬咬牙硬挺了下來,才過五日,腿部內側就傷了一片。

賀林平與徐康策不在同一營帳,行軍時也是一前一後,每每徐康策想尋賀林平時,都會被副將拉去商議軍情,竟是五日內一句話都沒有說上。

周陸晨倒是在這五日內常與賀林平搭話,他倆行軍時車馬同行,但時常是周陸晨講了十句,賀林平也答不出一句,饒是這樣,周陸晨也總纏著賀林平聊東聊西,大約是這行軍太過枯燥,總的想些法子消磨了。

行軍第六日,大軍進入了梁濟府。

周陸晨又如往日一般來找賀林平講話,卻見賀林平面色青白,便問:“你臉色怎的如此不好?”

賀林平此刻是渾身酸痛,腿又被這馬匹磨得厲害,本就懶怠搭理人,只沖周陸晨嗯了一聲。周陸晨極是個不會察言觀色的,見賀林平回應他了,便想繼續聊下去。

“這走馬也有五日了,便是我這樣的從小習武的也有些難受了,你是個讀書人,必然是更受累些的,你也不必氣餒。”周陸晨似乎在安慰賀林平,“這次回去了,你的騎術必然會精進一大截,現下你就多忍耐些。”

賀林平左耳聽著,右耳就出了,卻也是沖周陸晨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那你接著這個!”周陸晨在懷中摸索一陣,掏出個什麽就朝賀林平扔過去,賀林平手比心快,還沒回過神來,一手就接住了周陸晨丟過來的東西。

“喏,這個抹腿,傷了第二天騎馬也就不那麽疼了。”周陸晨解釋說,“跌打損傷,這個好用!”

跌打損傷,這個好用。賀林平聽了這句話,竟不自覺的笑了起來,徐康策也同他說過這句話,他那時的模樣還帶著些羞訥,極是好玩的,那像這幾日,自己隔老遠瞧他,鐵著個面孔,很是嚴厲的感覺。

“你不用同我客氣的。”周陸晨又將賀林平飄遠的思緒扯了回來,“我父親交代了,賀家同周家是極其要好的,我同你在這軍中自然要相互照應。”

賀林平只得道了謝又點頭稱是,心中想著,這周陸晨還真是個藏不住事的,心中想什麽,口中就說了出來。

“再同我講講你二弟是個如何的人吧。”周陸晨的每日必問又來了。

“我實在是沒有什麽同你講的了。”賀林平耐著性子答。

“那你三弟呢?”周陸晨又問,“還有你叔伯的兒子呢?”

“都差不多。”賀林平家中同輩男子這幾日被周陸晨盤問得一個不剩,“你問這些究竟為什麽?”

“還以為你不會提問題呢。”周陸晨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自然是有用的,你再問一句我就告訴你。”

“愛說不說。”賀林平不接茬,抓緊了馬韁,竟有先走一步的趨勢,周陸晨這才驅馬快了一步,並上賀林平。

“別惱,我說!”周陸晨忙說,“我那本家小妹明年不就出閣了麽,皇上早就將她許給了賀家,卻又不知是那一位,我與她自幼親厚,當然想多關心關心,畢竟,畢竟這是她以後的婆家,若是她相公人品樣貌俱佳,那自然是好的,若是她相公……”

周陸晨的話語聲越來越小,說到後來竟然啞了聲音,面上也露出了一絲愁色,末了,賀林平竟然聽到了周陸晨的一聲輕嘆,像是極其無可奈何一般,聽得賀林平心中一顫,這般樂天兒郎也有憂慮之態“若是怎樣?”賀林平忍不住想問,可這次周陸晨卻不接話了,只是搖搖頭,一副無計可施的表情,就像那霜打了的秋花,蔫得蜷成一團。

兩人一時無話,不多時便到了紮營地,周陸晨還是那副愁眉不展的樣子,也不知心中究竟在盤算什麽。賀林平見他呆呆楞楞,便替他打好了飯菜,兩人坐到一處,埋頭吃飯。

周陸晨與賀林平悶聲吃飯,一人端著食盒,一屁股坐到了賀林平身側,倆人轉頭去看,竟是徐康策。

三人並排坐著吃飯,也都沒有言語,徐康策從自己碗中挑了幾塊精肉,夾到賀林平碗中。周陸晨斜眼瞧見了,忙起身,對賀林平說:“既然你相公來了,那我就走了啊。”

賀林平一口飯哽在喉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嗆到氣管中,猛烈的咳嗽起來,臉頰一下子憋的通紅。徐康策放了碗筷,一邊替賀林平撫背,一面對周陸晨點了個頭,說:“嗯,你走吧。”

咳了好一陣,賀林平才緩過勁兒來,可臉上那片紅暈仍是沒有消散。

“還吃麽?”徐康策指著賀林平沒剩幾口飯菜的食盒問,見賀林平搖搖頭,便將那剩的飯食扒到自己碗中,和著自己碗中的飯菜三兩口吃了個幹凈,將碗筷疊在一起,摸了摸肚子,又去拿了個燒餅,回到賀林平身側坐好,啃完了一張餅,抹抹嘴擦擦手,問賀林平:“剛才那人是誰?”

“周陸晨,你認識麽?”賀林平答。

“周家的小子,認識。”徐康策說,“你這幾天總同他一起講話吃飯。”

“認識你還問。”賀林平低聲嘀咕著。

“你腿是傷著麽?我昨兒看你走路姿勢奇奇怪怪的,正想問你,就被拉走了。”徐康策說著,就伸手去摸賀林平的腿,“我給你揉揉。”

賀林平左右瞄了瞄,見無人註意此處,就放任徐康策給他捏著腿,他還記得秋狩那會兒,也是腿疼,徐康策給揉了片刻,竟好了大半。

“嘉王爺沒想把你弄回去?”賀林平低聲問。

“想。”徐康策答,“但他也沒有辦法,出來容易回去難。若是他能同意就好了,我也十分不願逆著他的意思辦事。為民除害,本是好事一樁,我知父親是怕我傷了性命,可我終歸是要做些事情的,便只能違拗他了。”

見徐康策神色懨懨,賀林平心知徐康策不願再講這個話題,便也沒有再問下去。

“對了,把那邊的水遞我。”徐康策像是想到什麽似得,松了賀林平的腿,朝賀林平身側的水壺點了一下,又從懷中掏出個小藥盒子。

賀林平將水壺遞給他,見他從那小藥盒子中倒出個褐色藥丸,含在口中,又飲水送服,忙將那藥盒子奪了過來,放在鼻下嗅了嗅,問:“你怎的了?這是什麽藥?”

“調養的,我自小便在喝。”徐康策從賀林平手中拿回藥盒子收好,又去幫賀林平揉腿,“在家的時候喝得是湯藥,出來了便制成藥丸,方便隨身帶著。”

“這藥怪的很。”賀林平微微皺眉,剛剛他聞了聞,覺得這藥說不出的古怪。

“寶畫那個怪人制的,自然是怪的了。”徐康策輕笑一聲答了,“還好他這次出門前制了一堆留著,不然我也不知去哪兒尋這藥了。”

正待賀林平繼續說時,忽聽得三聲急促的布谷鳥叫,忙偏頭去尋那聲音來源,徐康策卻裝作沒聽見似得,低著頭,手上動作不停。

“你跟我來!”賀林平抓了徐康策的手腕,便把他往那避人的偏僻處帶。徐康策感覺賀林平抓著自己的手特別緊,緊的都要勒出一圈印子。

見左右再無他人,賀林平憑空說了一句:“出來吧。”等了一會兒,卻是一點動靜也無,賀林平只得再說:“出來吧,這是我的命令。”

這時,才看的一勁裝打扮的青年鬼魅一般的不知從何處冒出,跪在賀林平身前。

那青年卻是擡眼看了一眼徐康策,又匆匆低下頭。

徐康策瞧了賀林平繃得極緊的臉,忙說,“我先避開,你們談。”

賀林平又收緊了握著徐康策腕自的手,轉頭對徐康策說:“留下,有事。”說完,便對那暗羽衛吩咐,“今日起你跟著徐康策,護他安全。”

“他?/我?”暗羽衛同徐康策同時反問。

“對。”賀林平轉頭對徐康策說,“刀槍無言,暗箭難防,找個人替你盯著些,我好安心。帶你來就是讓你認識認識,他們不會害你。”

“可是……”徐康策是想拒絕的,一個男人,讓另外一個男人保護,聽起來實在是不大好。

“沒有可是。”賀林平斬釘截鐵,“你這次出門匆忙,連寶棋都未帶上,我實在是不放心。你若是想讓我安心些,便讓他跟著你。想傳遞什麽消息予我,也可交給他們。我並非覺得你在戰場不可自保,只是想以我的方式護你一次。你護了我這麽多次,難道一次都不肯讓我回護麽?”

賀林平的一番話倒讓徐康策啞口無言,只得應了個好。

就在此時,遠聽得有人高呼“徐將軍!”,想來應是副將派人來找,徐康策留了一句“我回頭派人把驚帆給你送來”便跑遠了。

見徐康策走遠,賀林平方問:“爺爺怎樣了?”

“瑞王爺被賀大人軟禁了,目前探不得一點消息,應是性命無憂,來請示主子下一步行動。”那青年是暗羽衛的小星,此刻已然起身,壓低了聲音答著。

“果然有蹊蹺。”賀林平說完,便垂眼想著,“這樣,大小夜同大月去爺爺那邊,想辦法救出爺爺,再去探爺爺東山軍的動向,最好弄清楚父親和爺爺之間到底怎麽了。”賀林平吩咐道,“大星留在我處,小月通傳消息。”

暗羽衛點頭領命,卻沒有離開。

賀林平見身前的暗羽衛並未離開,便問:“還有何事?”

“嘉王爺在朝中活動,似乎在想辦法將徐康策從軍中弄出來,皇上有意阻礙,怕是曹將軍也不會讓徐康策好過。那齊副將雖是嘉王爺安排的,因著事先不知徐康策要來,也是不能有什麽作為了,徐康策還得在軍中呆上一段時日,但終究要回嘉王府的。”暗羽衛小星見說。

“嗯?”賀林平不懂暗羽衛為何突然說此一段,“你想說什麽?”

“徐康策是嘉王府的人。”暗羽衛說,聲音波瀾不驚。

賀林平沈默片刻,嘆息一般的說:“我知道。”

“那主子為何對那人如此好?”暗羽衛又問,“這是主子第一次將我們示於人前。”

“我想護住的人本來就沒有幾個,那必然是都得護周全了。”賀林平答,語氣也是平淡。

暗羽衛不語,仍是立在賀林平身前。

“你去吧。爺爺的安全是首要的。”賀林平說完,轉身便走。

賀林平走得有些慢,腿還是酸麻的,有些使不上勁兒。

往南走了這多時日,北風已經弱了不少,可陰冷的感覺卻一日勝過一日,絲絲的像毒藥一樣滲入皮膚再侵蝕臟腑。賀林平捂緊了自己,略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拖著腿向前,單薄的背影看起來就像一張紙片,似乎只要一陣強風,便可將他吹得無影無蹤。

心情好,寫字速度也快,那就多更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