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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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大軍出發之時,徐康策牽了驚帆,將馬韁交到賀林平手上,說:“驚帆交給你了。帳中還有事,我先走了。”

賀林平啊的一聲捏住徐康策塞到他手中馬韁,驚帆邁步向賀林平靠近,很是溫順的低下自己的頭湊向賀林平,賀林平不自覺就擡手撫上驚帆柔順的皮毛,等他轉頭看徐康策時,徐康策早就已經跑遠了。

大軍拔營,賀林平駕著驚帆融在鐵甲行伍的末尾,驚帆的腳步比先前騎的馬穩了許多,賀林平覺得舒坦不少。

周陸晨仍是與賀林平並行,不過今日他話卻是少了些,只是一直看著賀林平騎著的馬,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表情,張了幾次嘴,卻都是舔了舔唇,把想說的生生咽下去。

“想說什麽便說吧。”賀林平看著周陸晨那副模樣,自己都覺得替他憋得慌。

得了賀林平的準許,周陸晨立馬開口:“這是徐將軍的馬吧?他對你可真好,就跟那戲文裏演的絲毫不差,他昨天那個樣子,他平日裏肯定也對你很好吧?”

賀林平自動忽略了周陸晨後半句,說:“這是他的馬,驚帆。”喊到驚帆名字的時候,驚帆竟然微微側頭,目光向上擡,似乎在問賀林平有什麽事。賀林平溫柔地理了理驚帆的鬢毛,又在它頸側輕撓兩下,驚帆便低頭專心看路。

“徐將軍很是威猛啊。聽說他在秋狩的時候,一人獵了兩只猛虎,這是真的麽?”周陸晨的話題繞著徐康策不肯停歇,“大家都說,他在雲游四方的時候拜了很多師父,學了一身功夫,刀槍棍棒,無所不會,這是不是真的?還有還有,有傳聞說他就是江湖上的那個青陽俠客,是也不是?不過,我也聽說那個冠衡君子才是他,他究竟是那個?”

“這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確很厲害。”賀林平忍住仰頭大笑的沖動回答,心中想著,這徐康策都快被傳成三頭六臂的天神了。

“嘿!我還以為你都知道呢。心裏好奇的不得了,結果你也什麽都不知道。”周陸晨切切的目光淡了下去,“他這麽厲害,又是將軍,這次肯定會立下軍功的,要是我也……”

“他來軍中並不是為了軍功。”賀林平收斂了笑意,很是認真的說。

“啊?難道是為了你?”周陸晨驚嘆一聲,又恍然大悟的說,“也是,先是你拼命要來軍中的,再是他在出征那天鬧這樣一出,一看就是追著你來的。”

眼見話題要偏得沒邊了,賀林平忙問:“你為何要來軍中?”

周陸晨倒是沒發現賀林平急著轉移話題,接了他的話茬就答:“我自然是想來建功立業的。我本就是周家旁系,讀書不行,也沒有蔭封,就只有如此打拼了。你呢?聽說你早朝時在大殿鬧得不可開交,你這麽好的讀書人,為何要隨軍出征。”

“想來自然就來了。”雖然周陸晨一股腦兒將自己所想講給賀林平聽了,賀林平並沒有將一切告訴他的想法,回答的有些敷衍,但周陸晨並未在意。

“你果然有趣。”周陸晨哈哈笑了兩聲,“這戰場雖是個豪傑輩出的地兒,可也有太多無名鬼,你莫不是想來這做個孤魂野鬼?”

“我會活著回去的。”賀林平輕笑一聲,用自己才能聽見的音量說,“我想護著的人也會活著的。”

“你說什麽?”周陸晨又問,見賀林平搖搖頭,周陸晨繼續說,“等再過個五日入了夷丘府,你就能見著真的戰場了。到時候你可別被嚇著了。”

“不會。”賀林平說,“爺爺親歷沙場種種,我也是有所耳聞的。”

“也是,你畢竟是瑞王爺的孫子,開國功臣的子孫,說到這個。”周陸晨忽的起了興致,說,“開國大將王鼎你知道吧,我最是崇拜他了,渤海之戰簡直是太神勇了,萬軍之中直取敵軍首級,真非凡人可為!”周陸晨說到這,卻露出一絲遺憾的神色,“可惜就是去得太早了些,王家也是,患病的患病,被仇家尋仇的,到現在竟是一個不剩,真是天妒英才。”

“嗯。”賀林平也有些惋惜的說,“爺爺同我說過王鼎將軍不少事情,的確是個豪傑。他未能親眼得見天下太平,想來心中必然有些不甘吧。”

“我也要當個他那般的大英雄!”周陸晨很是豪氣的說,“此番我就是要去救萬民於水火,將那叛軍殺得一個不剩,還天下一個安寧!”

周陸晨的話題又拐到了開國之戰,他談論得眉飛色舞,將那王鼎的戰績從頭至尾描述了一番,越說越激動,一副恨不能生在那時一展英姿的模樣。

賀林平支著個耳朵聽著,周陸晨講的這些他小時都聽爺爺講過,那王鼎本就是爺爺的結拜兄弟,在那亂世舉起義旗,率賀家,徐家,鐘家一起反了朝廷,眾人苦戰三年,眼見快要攻下全境的時候,王鼎的大兒子一家患病,小兒子一家竟被仇家報覆,竟一口不剩,而他也在一月之後,患了急病,最後一病不起,沒能見到大好河山安定。

見那周陸晨講得實在是興奮,賀林平不願撫了他的興致,便還是耐著性子聽著,時不時還附和兩句。

大軍又行了兩日,天降凍雨,道路泥濘,行軍更是艱難,本來預定五日內到達夷丘府境內,竟然生生拖了十日才到。

夷丘府西部為山區東部為平原,連接著雲澤府與江寧府,是一軍事要塞,而此處已為叛軍所占,大軍需得攻下夷丘府,沿江而上,再攻下叛軍在江寧府的老巢。才入夷丘府境內,皇家大軍就已與叛軍短兵相接幾次,均是叛軍節節敗退,不出半月,皇家大軍就占了平原地區,軍中具是喜不自勝,盤算著趕緊打完仗還能回家過年。

賀林平不用帶兵迎敵,他雖為參領,可軍機會議也無人通知他參加,他就像是被遺忘似的,沒有人對他發號施令,他也不對任何人發號施令。他出不了營地,便只能整日在營中閑晃,偶爾幫著軍醫照料將士,一點都沒有參領的該有的模樣。

在夷丘府一路走來,賀林平才覺得戰爭比他想象的要恐怖不下十倍,他以前的那些設想,放到現實面前,簡直是不堪一擊。人欲滔天,才讓這千裏化為焦土。

能被擡回來的將士還算是幸運的,雖是缺胳膊少腿了,好歹能留下一條命,若是留不下性命的,終也能魂歸故裏。那些暴屍荒野的,只能一寸一寸腐爛成泥土,游魂漫無歸途的飄蕩,最幸運的恐怕就是化作一縷幽魂入夢。

流民骨瘦如柴,面色饑荒,個個如同骷髏一般,易子而食的事賀林平也不是沒有聽說。路過那些開墾的良田,均是荒蕪的雜草叢生,一粒糧食都刨不出來。

入夜時,耳邊竟聽不到一絲蟲鳴鳥叫,天地寂靜,似乎只有鐵馬兵甲的聲音隱隱傳來,撩撥著將士們本就緊張萬分的神經。

賀林平見不到徐康策,也不知是徐康策帶兵本就忙碌還是被副將阻著不讓兩人得見。賀林平得著的關於徐康策的消息,一面來自暗羽衛小星,一面來自士兵的口耳相傳。

“徐公子今日帶三千人出營帳,從側面伏擊了敵軍。徐公子今日傷了左肩,左臂的傷口已經愈合。”暗羽衛小星如是說。

“那徐將軍今日真是了不得,帶了三千人出去,帶回了四千人,哈哈,照這個模樣,不出一個月,這叛軍就得全滅了。”回營的士兵如是說。

“徐公子今日隨齊副將出戰,取了敵軍副將首級。徐公子左肩的傷口裂開,仍未愈合。”暗羽衛小星這樣報告。

“你今日是沒見到,徐將軍那一身武藝果然高超,眾人還沒回過神來,他就割了那賊人的腦袋,又毫發無損的回到軍中,叛軍一下子就亂了,咱們不戰而勝,收拾那群叛軍簡直易如反掌!”目睹了今日戰事的士兵得意洋洋的說。

又過了十日,大軍已將夷丘府占了大半,全軍自然是喜不自勝,但賀林平卻對著軍中彌漫的焦躁氣氛感到不安,同樣感到不安的還有徐康策,軍中太過浮躁,而驕兵必敗,徐康策心中異常清醒。

徐康策勸了曹大將軍幾次,說緩行軍,穩住陣地,可均是被喝出了主帳。

徐康策行軍愈發小心謹慎,但主將命令不違抗,他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向前,除卻幾處守衛,大軍幾乎全線進了西部丘陵山區。山區行軍不便,大軍分為三隊,呈犄角之勢前行,徐康策隨著齊副將行在南側,越往山區走,徐康策心中不安愈盛。

果然,皇家大軍再次遇上叛軍時,卻發現那叛軍甚是難纏,又因叛軍的地形優勢,皇家大軍竟是折損不少,但皇家大軍仍處於上風,叛軍只剩些殘兵游勇負隅頑抗。曹大將軍調整戰術,三軍匯合,打算以壓倒性的人數將夷丘府叛軍一舉殲滅。

眼見將叛軍逼入絕地,還未等徐康策等將士松口氣,卻有一大波叛軍從平原地區包抄而來,與山區的叛軍形成合圍之勢,竟將皇家大軍逼入死角。

曹將軍一道命令,派徐康策領三千人殿後,掩護大軍撤退東部平原地區。賀林平自然是屬於撤退之列。曹將軍的命令顯然就是以徐康策等三千將士的性命,換的大軍安全撤離。

那夜,賀林平聽到這個消息,並未如他人一般匆忙收拾行裝,而是暗自打算,要同徐康策一起留下來。大軍混亂東撤,本就少人註意到的賀林平此刻就更無人在意。

賀林平營帳中,暗羽衛小月低聲通傳著這次得的消息。

“在大小夜動手前,瑞王爺已經被不具名的人救出來了,目前隱匿安頓在東山軍營中,大小夜在想辦法同王爺聯絡,我先來覆命。賀大人私下尋著王爺,沒有聲張王爺失蹤的事情。”暗羽衛小月剛剛從東山趕來覆命,“至於賀大人軟禁王爺的原因,還沒有查到。”

“你們做的很好。”賀林平吩咐說,“你且在這裏留兩日,扮成我的模樣,隨軍東撤。”

“那主子呢?”暗羽衛小月問。

“我有事,需要留下。”賀林平答,其餘人賀林平皆可不顧,那徐康策,賀林平是定然不會讓他死在戰場上。以徐康策的性子,怕是為了大軍順利東撤,會硬挺到最後時刻,恐怕舍了自己的性命都是可能,賀林平是知道這些的,怎能坐視不管。

就算是輸了這場戰役又有何妨,就算是折了自己的性命又如何,最後關頭,就算是將徐康策打暈了扛走,賀林平也定然要護著他的性命。

暗羽衛小月聽聞覺得甚是不妥,問:“此處兵荒馬亂,主子留下作何?吩咐暗羽衛去辦就可以。”

見賀林平搖頭不語,暗羽衛小月心下微震,蹙眉就問:“難道……主子是為了徐康策留下的?”

賀林平本也不想隱瞞暗羽衛,見他猜出,便點頭承認。

“主子不可。”暗羽衛小月態度少見的強硬,“主子不可讓自己赴險。”

“我意已決。”賀林平的話語沒有一絲可以商量的餘地,“你且放心,大星同我一起,你信我們。”

“不是。”暗羽衛小月說,“主子為徐康策破例太多,若他存有歹心……”

“他不會的。”賀林平答,“我定會安全回來了,等我回來,還有事吩咐你去辦。爺爺雖然已經安全了,賀家卻是不得安寧。”

暗羽衛小月擡起頭,仰視賀林平,猶豫良久,還是問:“主子,您是不是入戲太深?這一切不過是個契約。”

賀林平不答,只盯著那跳躍的火光,眼中的光芒也是閃爍不定。那燭火燃燒,留下滴滴紅淚,一截一截消融不見,最終火光大盛一瞬,就噗的一聲熄滅,主仆二人陷在黑暗中久久不語。

“你去準備準備吧,一會兒就行動。”賀林平吩咐說,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像天側的天狼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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