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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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隆冬,京城下了一場雪,積了幾日未融,北風也很是強勁,直吹得樹枝都折了,這是大熙建國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就在這個寒冬,南邊亂了,由一個姓陳的帶頭,反了朝廷,稱了皇帝,立了大興的國號,江寧府與夷丘府還有雲澤府已然在叛軍手中。這幾日,朝中議論的關鍵就是此事。

那日,賀林平走在下朝的路上,近半年來沒講過話的父親卻喊住了他。

“隨我去坐坐。”賀江歉的語氣不溫不火。

賀林平哈出一口白氣,神色也是淡然,說:“父親找我何事,不如就在此說了吧。”他沒有忘記爺爺的密信,不可與賀家人聯絡。

“你知道了什麽?他同你講了什麽?”賀江謙瞇起眼,打量賀林平的神色比這寒冬的大雪還冷。

“父親指的什麽?”賀林平雖是疑慮,問話卻是平淡,仿佛一切了然於心。

“哼,罷了。你若是要爭便去爭吧。”賀江謙撇過臉去,“你走吧。”說完,賀江謙倒是先一步走了,留了賀林平一人在路旁。

賀林平看著父親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思索著他的話究竟是何意味,卻理不出個所以然,直到手腳涼意湧了上來,賀林平才邁步往嘉王府走去。

行至人煙偏僻處,賀林平幾聲暗哨,喚出暗羽衛吩咐幾句,暗羽衛領了命令便去了。

次日早朝,又說起平叛之事。大軍已在整頓,帶兵的將領也已經選好,曹將軍雖有傷在身,可還是被選為主將。副將的人選一個來自賀右相的推薦,一個來自新上任的曲閣老的推薦,雖都不如曹將軍戎馬多年,可朝中實在無良將,便也只好如此。周陸晨,原周右相旁系的侄兒,家道中落,入秋時滿了十八,也被送進了軍中;還有其他各派人士,有的為保家衛國,有的為混個軍功,也都入了行伍。

“臣有事啟奏。”賀江謙出列,躬身說著,“臣子賀林平也願入伍,他同微臣說就算是做個馬夫也好,只是礙著自己是個讀書人,怕聖上不允,求了微臣來開口。”

賀林平聽得眉頭微蹙,自己何時說過這樣的話!他低著頭,感受到左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不敢妄動,也不能辯駁父親的欺君之言。

“哦?”皇上音色暗啞的就像一把上了鐵銹的胡琴被劣質的馬尾摩擦著,“賀林平,你是如此想的?”

賀林平匍匐跪下,也不言語,嗡嗡的小聲議論響起,整個大殿竟如蜂房一般。

“臣有言。”嘉王爺竟在此刻出列,“臣覺得賀侍讀若是願意入伍,便準他去了也好。他在臣府中也說起過此事,望陛下還是準了此事吧。”

一向不理朝事的嘉王爺竟然開口與賀林平求情,各個見風使舵的臣子也開口說,望聖上恩準。

皇上掃了一眼仍趴跪在地的賀林平,問:“賀林平,你可是願意?”

“微臣願意。”賀林平壓抑了心中的翻騰的萬千思緒和無名怒火,聲音顫抖而微弱的說,“微臣願意。”

“那且去吧,賜個參領,二日後隨大軍出征。”皇上覺的頭又有些疼了,近來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一陣疲憊感襲來,皇上困倦的很,“無事便退朝。”

嘉王府的書房中,只有嘉王爺同賀林平二人。

“嘉王爺為何要在早朝演那樣一出?可是有什麽事要林平在軍中辦了?”賀林平問得很是客氣。

“送你入伍罷了,這是本王同你父親商議好的。”嘉王爺連眼都未擡的答,“你照著做就可以了。”

“王爺若是不明示,林平如此愚笨,怕是辦不好事情了。”賀林平又說,態度仍是恭敬。

“本王交待你辦過的幾件事,有一件你的確辦的不太好。”嘉王爺撇了一眼垂首立著的賀林平,“若是你能好好辦事,你爺爺在東山恐怕也不會急的病倒了吧。”

“王爺究竟想要做什麽?”賀林平盡量使自己的語氣不那麽咄咄逼人,嘉王爺竟然對爺爺動手了!

“本王想要的,你不是一直都知道麽?”嘉王爺一手擡起賀林平的下巴,逼著他直視自己的眼睛,“你想要的,本王也知道。你若是有差錯,你想保住的人恐怕就保不住了。”

“請王爺明示,我一介質子,到底能做何事惹到了王爺。”賀林平盯著嘉王爺的眸子,毫無懼意。

見嘉王爺不答,賀林平掩飾了自己的怒意,又問:“王爺不將我留在府中看管,若我要是跑了,該當如何。”

“你不會跑的。你若是茍且偷生了,你爺爺恐怕就得被五馬分屍了。”嘉王爺盯著賀林平的目光變得兇狠,“別以為本王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心思用在本王的兒子身上怕是打錯了算盤!你且給本王滾遠遠的,待到本王成事,還能留賀家性命。”

“你是這段時日過得太清閑,忘了你進王府究竟為何了吧!”嘉王爺捏著賀林平的下巴狠狠一摔,賀林平一個蹴咧就跌坐在地。

“王爺如此欺君謀逆,若是被郡王知曉了……”賀林平語氣冰硬得像雪地裏的石頭,話未說完便被嘉王爺打斷。

“你去試試看,看本王的兒子是信你還是信本王!”嘉王爺冷哼一聲,繼續說,“再多說一句,本王有千萬種方法讓你再也開不了口。”

嘉王爺做了個請的姿勢,賀林平憤然出了書房。

坐回自己屋中,賀林平細想著現下局勢。

自大皇子死後,其門下一部分人歸隱,一部分勢力被三皇子接管,剩下的左右搖擺,仍無定性。薛家倒了,左相之位便一直從缺,皇上也沒有個要提拔誰人的意思,恐怕皇上還在暗中觀察,挑個不在這幾家勢力範圍的新人來扶植,好抗衡賀家的日益壯大。黃閣老告老還鄉,接替他的是黃閣老的門生曲煉。看起來,朝中格局是閣老派與賀右相對峙的局面,賀林平心中是知曉的,這賀家僅是嘉王爺的傀儡,而閣老派自黃閣老去了便勢力大不如前,這朝中局勢恐怕還是嘉王爺一手掌控。

朝中武將在秋狩前後傷了不少,明面上都是意外,可賀林平很是懷疑這就是嘉王爺動的手腳。除卻曹將軍為皇上心腹,餘下的身體健全的武將怕是都心中有鬼。

僅僅只是半年多的時間,朝中格局就已大變,嘉王爺的手在其後操控了這一切,也許用不了多久,這大熙就要變天了。

這王位上坐的究竟是何人,賀林平絲毫不在乎,管他是姓徐還是其他,與自己有何幹系。

只是,已然被卷入了這場紛爭,爺爺上了嘉王爺的船,便不能眼看著這條船沈沒了,自己便只能任人擺布了。

賀林平漠然立與屋中,眼眸由暗及明,眼中的火光一點一點燃了起來。

借口!全是借口!賀林平心中大喊,猛得掀翻了桌子,鮮果碎瓷頓時撒了一地。

若是自己能強大些,若是自己能中用些,又何能讓爺爺與自己受制他人!

這半年來,自己又做了些什麽!無非找無數借口告訴自己,讓爺爺同自己淪落到如此境地是迫不得已。一次又一次的忍受退讓,換來的不過是嘉王爺的得寸進尺。而自己可曾做過些什麽!

若是自己能夠再強些,又怎會讓一切如此!

賀林平從未如此恨過自己的無能。他咬緊了唇,雙手捂臉蹲下,狼狽極了,不僅是模樣上的狼狽,更是心上的。

“這是如何了?!”徐康策猛的推門而入,入眼的就是斜倒的桌椅和蹲在地上的賀林平。他方才正準備敲門時,就聽見屋內巨響,情急之下,便沖了進來徐康策走到賀林平近側,悄聲又問:“怎麽了?”

見是徐康策,賀林平略一楞神,擡眼看他,那人背著光,暖融融的日光烘在他身上,仿若天神一般。

嘉王爺為何能有個如此純粹善良的兒子呢?賀林平想,也難怪嘉王爺將所有的事都瞞住了他。汙濁的陰謀詭譎近不了他的身,世間骯臟的勾心鬥角也離得他很遠,眼前之人,所思所為一切不過出自本心,就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素蓮。

自己同他相處多久了?算算也不過半年有餘。瞞了他多少事?恐怕已經數不清了。他待自己如何?自然是好得讓人心疼。那自己待他呢?除卻謊言還能剩下些什麽?

這些時日,實在是仿若夢一般,讓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不過是賀家的質子,而他,是嘉王爺的寧安郡王。

賀林平呆呆的,竟看得有些癡了,直到徐康策再次問了,他才回過神來。

“無妨,只是摔了一跤而已。”賀林平心中縱有萬千心思,卻如何能開口。難道要告訴他自己不過一個質子?難道要告訴他自己最初不過想利用他的善意?這些怎麽能道於他。

“疼麽?”徐康策蹲下身來,伸手去揉賀林平的膝蓋。

很疼,賀林平想說,心臟很疼,腦仁很疼,周身每一寸都很疼。

可賀林平最終只是搖搖頭,說:“不疼。”欺瞞,恐怕是自己對他最多的行為。

徐康策扶賀林平坐起,說:“今日聽說你也要從軍,我便來看看你。”

“也?”賀林平轉頭看徐康策,“你去參軍?嘉王爺怕是不允的吧。”

“噓。”徐康策比了個禁聲的手勢,壓低了聲音說,“父親是不允許的,但我要去,我自有我的辦法。”

“刀劍無言,你以為打仗是兒戲麽!”賀林平急了,他切切實實不願徐康策涉險。

“你去得,我如何就去不得了?”徐康策反問,賀林平啞口無言。

“我自幼在父母庇護下,如今也應當做些事情了。好男兒怎可看山河零碎而無動於衷。”徐康策說,“出於一人之私欲而黎民血流成河,我一定會阻了它。”

二日後,京城南門,五萬大軍列陣城外,皇上和大臣立於城門之上。皇上念著禱詞,聲音嘶啞,像一口枯井,頭發枯槁,眼下青灰,讓人想起亂葬崗旁的老松,不時的咳嗽聲聽起來讓人心驚,完全不覆年初春宴時的姿態。

待皇上念完禱詞,忽聽的城門下一聲高喝:“聖上,康策要參軍!”眾人將目光投過去,見徐康策一身勁裝跪在城門下,他說:“康策願為國盡忠!”

皇上看看徐康策,又看看身側臉色如常的嘉王爺,說:“那就準了吧。領宣威將軍,隨軍歷練去吧。”嘉王爺略微皺眉,攏在袖子裏的手攥得更緊。

徐康策列入軍中,鎮軍大將軍開始全軍訓話。不多時,便拔軍向南而行。

賀林平騎在馬上,向前望去,將士銀甲,寒光一片,蜿蜒前路,竟不知盡頭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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