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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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深夜,賀林平與徐康策侯在王府中,兩人望著皇宮的方向,子時已過,卻久久未聽到任務完成的信號發出,徐康策就如那熱鍋上的螞蟻,萬分焦急卻又束手無策。

“不知情況怎樣了。”徐康策坐立不安,“那日你為何攔住我問,不然現下我同太子在一處,也是放心些。”

“若是所有人都陷了進去,出個萬一,便沒有斡旋的機會,此刻你我在旁處看著,便算是他們的一道防線。”賀林平答,“何況……”說到此處,賀林平忽然急急止住,好在徐康策實在是煩躁不安,也未註意賀林平話未說完。

“你且等等,蔡炳定然不會讓太子有難的。”賀林平安撫著徐康策,“他相信了你,你也且信他吧。”

徐康策不答話,只是踏上石桌借力,翻身上了屋頂,癡癡盯著東宮的位置。

忽見皇城處漸起濃煙,不一刻,便是火光沖天,竟生生照亮了半邊天空,讓那星辰都黯了顏色。

徐康策心下一驚,那處正是東宮所在。

只見那火勢越來越大,不僅是東宮,連著燒著了一片,東南角的皇城俱是淹沒在火海中,嗆鼻的味道甚至都傳到了王府,混亂的喧囂聲一陣高過一陣,京城裏的犬吠聲此起彼伏。

“不行!我要去東宮,太子哥哥定是還在那處!”徐康策運起輕功,就要飛檐走壁而去。

賀林平急急喊:“別去!太子已經安全了!”

就在此刻,聽得三聲鷹哨,這是已將太子送至西市的民宅,等候城門開啟的信號。徐康策一楞,頓下了步子,從屋檐上跳下。

“東宮為何走水,你知道原因是不是?”徐康策走到賀林平近側,火光映得徐康策的臉忽明忽暗,賀林平只看得見他那精亮的眸子,裏面仿佛也有一團火。

“是的,我知道。”賀林平坦然答了,“那日下午,我同蔡炳聊了許多。他舍了自己去救太子,火是他放的,為的是燒死扮成太子的自己。不讓你參與是怕你一時心軟,亂了計謀。”

徐康策頓時了然,原來蔡炳說的自有安排是如此安排,讓太子死遁,而自己則作為太子的替身真正死去。徐康策眼中的火光熄滅了,就像燃盡了的木炭,只剩下灰敗的一團。

“太子以後會去哪兒?”徐康策低聲問,聲音襯著木材燃燒的劈啪聲,顯得格外無力,“是像蔡炳告訴我的那樣麽?他會在京郊的寒川寺還是……”

“天高海闊,太子自有他的去處。”賀林平看了一眼徐康策眸子,只覺得心下像是被銀針紮著似得,只得撇開眼,“只是,此生恐怕不覆得見了。”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有再說一句,徐康策耳邊只聽得賀林平沈重的呼吸聲和一浪一浪府外傳來的喧嘩,此刻間頹然倒地的不僅僅只有東宮的宅院,還有一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徐康策心中隨著這東宮大火化作了塵埃。

“我要去見他!”徐康策扔下這句話,就沖出了門。

待徐康策見到太子時,太子徐渺欽已然束好頭發,身著道袍,手拿拂塵,全然一副道士打扮,就連那神情模樣,也似超脫物外,花花世界萬千事物再也入不了他眼。

似是近鄉情怯,徐康策跑到太子身前,微喘著氣,心頭千千萬萬句翻滾,此刻也不知該問出那句為好,最終只是問,“殿下一切可好?”

“我一切都好。”徐渺欽話語一頓,望向皇城方向,那裏仍是漫天紅光,就像晚霞一般,“只是蔡炳,替我在宮中,被活活燒死。”

一股感慨與酸楚湧上心頭,徐康策久久失語,只與徐渺欽並肩站著,看著那皇城火光處。

徐渺欽看著那火光,只覺得那紅得越來越深,像極了血,像極了蔡炳的血。他回想著蔡炳最後那句殿下珍重,回想著蔡炳沖入火舌深處的背影,輕輕搖搖頭,又輕輕笑了,最後收斂起了所有表情。他的面容變得波瀾不起,平靜得就像一潭死水。

“就此別過吧,康策。”徐渺欽將目光從皇城處收回,再也未回頭看過一眼。

離別之時,徐康策實在是不能應付,他的手幾次擡起又幾次放下,想扯住太子又必須放他遠走,嘴唇蠢動卻發不出聲音,最終只說出一句“殿下珍重”。

太子一步踏出門外,徐康策還是忍不住大喊一聲:“太子哥哥!”

“從此再無太子徐渺欽。”徐渺欽一甩拂塵,仿若拋卻萬丈紅塵,“天地只餘山人燃明。”

踏出門外的人頭也不回,只留下一句“施主有緣再會”,那仍在門內的青年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東宮的大火燒了一夜,大皇子徐渺欽被擡出時,已全身焦黑,不覆人形。若不是手中緊攥著的玉佩,怕也難分辨出此人就是徐渺欽。

那塊玉佩正是大皇子冠禮時,皇上親賜的。最是無情的帝王見了大皇子這幅模樣,心下也是不好受的,皇上下旨,仍按著太子的規格給葬了。

出殯那日,全城素縞,送殯的百姓擠滿了街道,徐康策隨著隊伍緩緩前行,沒有落淚,只是目光黯淡,像失了魂魄一般。

自出殯那日後,一連數天,徐康策均是悶悶不樂。宮中的差事也稱病不去,整日的就在後院小花園中練劍。蘇禾衛仍住在王府中,見他心情不爽,便陪他一起過招,時不時逗樂兩句,饒是這樣,徐康策仍是木著個臉。

那日,賀林平休沐,便在後院小花園中同徐康策下棋,幾局下來,徐康策均是輸得慘不忍睹。徐康策收了子,說再來,賀林平卻說:“以你現下心境,實在是不能下棋。”

徐康策便扔了棋子,依在欄桿邊看池中的錦鯉。賀林平拿了魚食,站在他身側,在池中撒下一把,一池魚兒頓時歡騰了起來,向這邊游了過來。

“我知你心情不佳,為了太子,為了蔡炳。”賀林平扭頭看徐康策,繼續說,“也為你自己。”徐康策也不搭話,只是從賀林平手中掏了把魚食撒入池中,更多的魚兒游到了他腳邊。

“就像這池中之魚,現下大家擠在一處吃食,等魚食盡了,魚也就散了。你覺得大家終是會天涯零散的,就像太子同蔡炳似的,是也不是?”賀林平也不管徐康策不理,自顧自的發問。

徐康策只看著腳邊的魚兒爭食,竟是像看癡了一般,也不理賀林平的言語。

“世間萬物都有聚散,你也不必太過傷懷。”賀林平放了魚食罐子,握住了徐康策的手,說,“你放心,我會同你一起的。只要你不趕我走,我便不會離了你。你不用為此擔憂了。”

“胡說些什麽!”徐康策一驚,面上也終是有了些表情,手裏的一大把魚食頓時全掉在了池裏,他掙了賀林平握住自己的手,去撿那地上的魚食罐子。

“哦?”賀林平嘴角冒出一絲淺笑,“難道我說的不對?你不是在為此憂慮?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混鬧!”徐康策低聲嘟囔了一句,臉上雖是無可奈何,卻也是多了一絲笑意。

賀林平哧哧的笑了,繼續說,“這樣多愁善感瞻前顧後的,可不像你了。”

“那我是怎樣?”徐康策問,“在你看來。”

“你猜呀。”賀林平也不回答,反而大笑了兩聲。

徐康策無計可施,曲起手指在賀林平頭上輕敲一記,引來賀林平哎呦一聲的埋怨。

見魚食罐已然見底,徐康策便去側廂中再去尋些,賀林平仍依在欄桿處看魚。

“同康策聊什麽呢?這麽開心。”鬼魅一般,蘇禾衛不知何時出現賀林平身後,附在他耳邊說話。

賀林平本在想事,被蘇禾衛一驚,頓時退了兩步,撞在欄桿上。那欄桿本就不及膝蓋,賀林平也未站穩,踉蹌搖晃,便一下子跌入池中。

蘇禾衛站在岸上,看著賀林平在水中沈浮,就像看池中的魚兒一樣,他僅是看著,極其認真仔細的看著,絲毫沒有去就賀林平的意思。

賀林平不善水性,入冬後池水也是極涼,賀林平只覺得這一潭寒水像鉛般一股股灌入口中,竄進肺腑,沁入五臟,像有人掐著他的喉嚨一樣,連救命都喊不出聲。賀林平努力的撲騰著,卻只感覺自己像塊石頭一般漸漸往池底沈去。

見徐康策捧著兩罐魚食重新出現在廊上,蘇禾衛才躍入水中,向賀林平游過去。

徐康策聽聞噗通一聲,向水池處看去,只見水中有一人只剩胳膊高擡著露在水面,而蘇禾衛正向那人游去,落水的人不是賀林平還能有誰!

魚食罐頓時摔在地上裂了個粉碎,徐康策運起輕功就往池邊趕。

賀林平終是被蘇禾衛給撈了起來,可已然失去知覺,煞白的臉一點顏色也無。

徐康策接過賀林平,使勁兒拍了拍他的臉,除了吐出幾口水外,賀林平連眼皮都未動,徐康策扛起賀林平便向寶畫處奔去。

蘇禾衛站在原地,周身濕了個透,水順著頭發淌到臉上,匯在下巴處,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盯著徐康策匆忙離開的背影,像樽雕塑一樣,許久未動。

“寶畫,快來。”還未至寶畫的院子,徐康策就大喊,“賀林平落水了,他不動了。”

寶畫急急出得屋來,見了賀林平的形狀,神色輕松了些,幾處摁壓穴位,拍打後背,賀林平終是嘔出一灘水來,呼吸聲也重了起來,可仍未睜開眼。

“把他濕衣服脫了,放到榻上,我為他施針。”寶畫吩咐完,去屋內取針。

徐康策扯了賀林平外衣,將他置於榻上,又將他周身衣物脫了幹凈,覆又拿了床薄被給他蓋上。徐康策見他面色如雪,唇色深紫,去抓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可他的身軀卻熱得像火炭,徐康策急得大喊:“寶畫,你倒是快些!”

“無妨,死不了的。”寶畫取針過來,掀開薄被,卻一下子頓住了。

“楞著幹啥,還不快施針。”徐康策又急急去催。

寶畫並未解釋,只是低頭盯著賀林平脖子上的玉佩多看了幾眼,覆又仔細端詳賀林平的容貌,直到徐康策催促聲又起,他才緩緩施針,輕聲說了句:“這玉佩倒是別致得緊。”

徐康策不理寶畫的言語,只盯著賀林平看,嘴裏念叨著:“怎的還不醒。”

“好了,一會兒就可以醒了。”寶畫說完這句話便離了屋子,神色匆匆,竟連器具都未收拾。

果然不多時,賀林平就醒了,他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只記得自己跌入水中,其後之事全無印象。見到守在身側的徐康策,賀林平略略安心,稍微活動身體,發現自己已然換了身衣服,他急向脖頸上探取,卻沒摸到隨身攜帶的玉佩,頓時驚的坐起。

“是在尋這個?”徐康策從賀林平的枕下掏出個帕子,揭開帕子,裏面正是那玉佩,“給你換衣服的時候摘下來的。”

賀林平連連接過,忙問:“除了你還有誰見過這玉佩麽?”說完,目光急切的看向徐康策,又補充說:“爺爺說這玉佩不可示於他人。”

“寶畫替你醫的,興許他也看見了,再無旁人。”徐康策扶住賀林平的肩頭,說,“你且再躺會兒,你看你臉色,跟抹了粉似得。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的模樣,我差點……”徐康策說到此處,連連打住了,轉了個話頭,說,“同你說這許多,耽誤你休息了,你再睡會兒,我出去了。”

賀林平聽了徐康策那半頭話,放在玉佩上的心思也轉了過來,一把扯住徐康策的衣袖,說:“我說過會陪著你的,就定然不會食言。你也得陪著我,留下!”

徐康策一楞,步子也是停下了,賀林平抓住他的手,引他坐到床邊,說:“別走,你陪著我,我安心些。”說完,賀林平竟自躺下,閉了眼,手裏仍攥著徐康策的指頭。

不一會兒,就聽見賀林平清淺的呼吸聲。徐康策反握住賀林平的手,心中覺得,身邊有這個人陪著,好像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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