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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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康策尋了賀林平,便同他一起出宮。

見時間尚早,徐康策叫馬車改了道,來到臨近東市的寬街,扯著賀林平下了車。

“今日還早,我說過會帶你各處行走,現下咱先去逛逛東市。”徐康策對著賀林平解釋,領著他往東市走,“東市你很少來過吧,這兒有不少好地方呢。”

“康策兄怎知我很少過來?”賀林平揪著徐康策的話問。

徐康策心想,自己總不能說在剛回京的時候已經派人跟著你多時了,這樣的話怎的好意思說出口,他便混笑著蒙過去了。

東市是整個京城最位繁華也最為混亂的地段,這有最為豪華的,也有最為唵噆的,從達官貴人到平頭百姓,只要你想,這總有能讓你醉生夢死的所在。賀林平甚少涉足此地,平日沒人請他宴游,他也不主動尋花問柳,此地自是不熟。

徐康策走在東市大街上,不少人同他打招呼,他笑著一一應下。也有不少人用揶揄或輕嘲的目光打量著賀林平,賀林平頗有些不自在,卻還是隨著徐康策走著,那些目光一一被徐康策以幹你何事的眼神瞪了回去。

賀林平遙見淩煙樓的大字牌匾,這個地方他是知道的,京城最大的妓院。眼見徐康策領著他往那處走,賀林平連連拉住他問:“康策兄這是要去哪兒?”

指了指淩煙樓的所在,徐康策說:“那兒,淩煙樓。”說完,繼續拉著賀林平往那處走。

“康策兄可知那處是何地。”賀林平停住不動,徐康策只得轉過身來應話,“知道呀,妓院唄,還是全京城最好的,沒有人不知道的吧。”

“那……”賀林平哽了一下,說:“這青天白日的去那處,康策兄……”賀林平掙脫被徐康策牽住的衣袖,繼續說:“康策兄自己去吧,恕我先回府了。”說完,便要往回走。

“哎哎哎,別走呀。”徐康策忙又扯住賀林平,噗的笑了一聲,“別多想,帶你去聽個曲,你前幾日看的那個清曲本,這有個姑娘唱的特別好。”說著,覆又牽起賀林平的衣袖,領著他走,“不幹別的,就聽個曲兒。”

見徐康策盯著自己似乎又要笑,賀林平心下萬分不好意思,又不好發作辯解,只得羞紅了耳朵,扭頭一邊也不言語。

待兩人進了淩煙樓,一群鶯鶯燕燕就往徐康策身邊靠,還有熟識的說“徐公子許久未來了,想死奴家了”“徐公子身後的小公子可是徐公子相好,果是個好顏色的,來陪奴家喝一杯”“徐公子來奴家這坐坐,奴家新得了個好物”種種。

賀林平招架不住,躲在徐康策身後,徐康策倒是同姑娘們毫不含糊的打了招呼,說這個姐姐發簪好看,那個妹妹又長得更標致了,末了才說,“今兒來找夕霧,以後再來關照你們。”

看著徐康策那油嘴滑舌的腔調,賀林平心下就想,他那哄人的功夫八成就是在這學的,果然是一等一的好,也不知來逛過多少會了,這麽多姐姐妹妹的。賀林平如此想著,心下就有些不耐煩,看徐康策還混在那脂粉堆中,便一甩衣袖,撇了他徑自往二樓去了。

徐康策忙去追,喊著:“慢些,你知道是在何處麽?跑這麽快作甚!”

賀林平聽著這些,果然緩下了步子,他的確不知應去何處,只是見著徐康策同那些女子糾纏不休的,在那處等得焦躁,說出來的話口氣也多了絲不耐煩:“不是說要聽曲麽,快些帶路呀,磨蹭些什麽。”

“是是是。”徐康策追上賀林平,扯了他往二樓南邊的一間小廂房走,喚來夕霧來唱曲兒,便闔了廂門。

夕霧只帶了一琵琶,衣物也是清素,行過禮便問:“公子想聽什麽?”

徐康策瞅瞅夕霧,又轉頭去看賀林平,嘿嘿笑了兩聲,說:“我看那夕霧與你容貌甚是有幾分相似。”徐康策是看到什麽便說了什麽,也沒有細想,不料賀林平聽了這話,先是一楞,然後臉色驟變。

賀林平心中那不耐煩的情緒本就沒有消散,有聽聞徐康策將自己與一妓人相比,心中自是憤懣,可氣憤不過一時,他又覺自己現下如今地位,困於他人之手,清白名聲也早已無存,可能在徐康策眼中,與一妓人又有何無差,不覺冷笑出聲。

“林平與夕霧自是無差了,郡王確是好眼力。”這是賀林平第一次對徐康策說話如此刻薄尖利,徐康策猛然反應,自覺說話不妥,連連解釋說:“林平你誤會了,全賴我說話不謹慎。”

“郡王不過說出事實罷了,是林平自擡身份了。”賀林平臉上已全無怒色,剛剛那一絲冷嘲也消失怠盡,面色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只是他心下頗為酸楚,一股難以名狀的委屈感浮動心底,其他人如何嘲弄他皆可不在意,他僅僅不想讓眼前之人看不起。

徐康策掰過賀林平的臉,讓他直視自己,正言道:“賀林平,我絕無一絲一毫看不起的意思,若有此意,便我五雷轟頂而亡。”

“萬不可有此言。”賀林平伸手急急去捂徐康策的嘴。被他說中心底所思,又聞得他此言,看著他灼灼目光,賀林平心下為說出刻薄言語很是後悔,卻也不願多做表現,只得蹙眉阻止徐康策再詛咒自己。

“你信我,我平日如何待你,你難道不知?”徐康策將賀林平覆在自己唇上的手握住,說得誠懇萬分,“我敬你文思敏才,從未有輕賤之意。我以你為兄弟,你難道不是如此想?”

徐康策一字一句擊在賀林平心上,賀林平想到徐康策昨日就曾為救他以命相搏,自是羞愧難當,說:“林平自是將郡王引為摯友,今日是林平多想了,林平自知有罪。”

“莫要怪你自己,錯處全是我的。”徐康策的語氣輕柔,“又開始郡王郡王的叫我,我還以為你不把我當兄弟了,快改了口的吧。”

賀林平心下像是烏雲散盡般清爽,看著徐康策目光期待而坦然,便喚了一聲“康策兄”,徐康策笑著應下。

只聽得近側輕咳一聲,二人方想起屋中還有一人,那夕霧也不尷尬,仍是問了一句:“公子想聽什麽?”

賀林平想著剛剛自己那一副窘態必是被夕霧瞧了個十足,側著頭,不去瞧夕霧,也不答話,徐康策便說:“撿你拿手的唱幾曲便是。”

夕霧一撫琵琶,轉軸撥弦,低眉信手慢撚,前調奏完便唱了起來。

這段曲兒講的是和親公主遠嫁漠北,在胡地日夜神傷,中秋之夜思念家鄉卻不得歸,夕霧唱得極其動情,聽來實在哀婉,賀林平聽的極為認真,幾乎是要潸然淚下。一旁的徐康策並不太通音律,只是看著賀林平面容悲戚,心下也有些不平。

一曲唱完,徐康策揮手讓夕霧下去,賀林平猶有些沈浸曲中,見夕霧下去了,問:“怎的不聽了?”

“不聽了,唱的太淒苦了,看你聽的傷神。”徐康策答。

賀林平知是自己聽曲哀思太過,徐康策如此也是對自己關懷,便說:“只是聽此曲憶起了我母親,才會有些難過,此刻已經好了。”

徐康策是知道賀林平自幼喪母,便安慰他說:“我母親也去的早,只不過略比你強些,我還同她過了幾年,我知你心中苦悶,但人死不可覆生,生者節哀,我們活著的人須得開開心心的,母親若是泉下有知,必然也是欣慰的。”

見賀林平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徐康策料想必是把自己的話聽了進去,又說:“我如今是你兄長,也自會照顧你,有什麽煩悶的,同我講來便好。”

倆人又在此間用過飯,席間自是言語晏晏。飯後歇過片刻,徐康策又領著賀林平在東市閑逛。

走至窄街,忽見一群人圍攏一處嘰嘰喳喳指指點點,賀林平剛想扯著徐康策繞行,徐康策就拉著他說:“去看看何事。”賀林平只有跟上。

原來是一少年身裹白素跪在那處,身邊蓋著一卷麻席,正是賣身葬父。

徐康策頓生同情,正欲上前與那少年搭話,賀林平一把拉住他,問:“康策兄是想買下那少年?”賀林平沒有忘了前兩次的遇險,心中總覺得還是莫要讓生人進府為好。

徐康策點點頭,說:“怪可憐的。”說完便擡腳向前。

賀林平又急著攔住他,說:“此少年手腳俱全,做些什麽不好,掙得錢來自可葬父,何須出此下策。康策兄難道不疑有它?”

“興許他是有別的難處,我去問問他。”說著,徐康策就欲轉身,賀林平再次將他扯住,說:“你去問,他必然是欺瞞於你的,又何必……”

賀林平話未說完,徐康策就打斷了他,說:“他既有難,今日被我撞見,就沒有不管的道理。”

“那若是他騙了你,一片好心不就錯付了麽。”賀林平連連又說。

徐康策沖賀林平淺淺笑著,搖搖頭,說:“好心是不會錯付的。若我不付出好心,何能換得他人好心。”

“那若你付出好心,他人也不還你以好心,這不就是錯付了麽?”賀林平覺得徐康策全然沒懂自己的意思,還同他講這些歪理,覆又問。

“那是他人,與我何幹。我只管自己是否付出好心,斷沒有錯付與否的道理。”徐康策笑著推開賀林平攔在他身前的胳膊,說:“我知你是擔心我安危,不妨事,我送他些銀兩葬父,不會將人帶回去的。”

看著徐康策上前安慰哭哭啼啼的少年,給少年銀兩,又囑托著少年,賀林平站在一旁有些呆楞,若是自己,碰上此事,定是轉頭就走,斷不會去管這閑事,這徐康策究竟是一顆何等赤誠之心。

賀林平輕輕笑了,絕無嘲弄之意,只是想,徐康策實在是太呆了,嘉王爺那老狐貍怎的樣了個這樣的兒子。賀林平走上前去,訓誡少年要好生安葬父親,又掏出些碎銀,說:“他給你的銀子你好生拿去葬了父親。聽你口音,好似不是本地人,這些你拿著返鄉去謀個差事,切不可胡亂花了。”

賀林平覺得自己準是也染上了徐康策的呆癥,怎的也管起這等閑差,他心裏暗自搖頭,臉上卻是帶著笑意的。

徐康策看著賀林平也笑了,賀林平問他為何,徐康策說: “看你一板一眼教著他,像極了個教書先生,年紀不大,訓起人來老模老樣的。”說完,又哈哈笑了起來。賀林平也沒怒,只瞪了他一眼,安頓好少年,也不看他,徑自走了,徐康策只得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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