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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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林平回到臥房,從懷裏掏出那個雕花木盒子,旋開蓋子,抹了一些到手背,嗅了嗅,的確是好藥材,但他也只將盒子放到一邊,另從床頭暗格中摸出一個琉璃瓶。

賀林平精通醫理,這是沒幾人知曉的,爺爺也吩咐過不可示於旁人,母親留下的一箱醫書,他不知翻過多少遍。他在爺爺的教導下其實學過很多東西,甚至拳腳功夫都是學過的,只是幼年體質一直不佳,那拳腳功夫便也只是粗通。

盡管學過不少東西,但都被叮囑不可讓旁人知曉,因而在外界眼中,賀林平不過是一個文采出眾的讀書人。

一聲呼哨,賀林平喚出暗羽衛。今日守夜的已不是那個聒噪的小夜,而是小夜的師父大夜。暗羽衛共有兩組,一組三人,分稱夜月星,一大一小,師傅帶徒弟。自賀林平出生起,暗羽衛就侍奉在賀林平左右,幾乎是寸步不離。

“大夜你剛上京城,怎的不先好好歇息。”暗羽衛雖帶著面具,但賀林平對他們的姿態形狀極為熟悉,一下子就認出了大夜。

“有一段時間未見著主子,想來看看,放心些。”大夜回答說,“主子有何吩咐?”

“後頸處怕是有些傷著了,幫我上個藥。”賀林平脫了外跑,將琉璃瓶遞過予暗羽衛,接著又松了內衣。後頸處的傷已經泛著紫紅色,看著不免有些嚇人。他松了松脖子上的紅繩,將紅繩連同拴在紅繩上的玉佩取下,輕輕的握在手中。

玉佩握在手中還是溫潤的,這是母親的遺物,賀林平一直很為珍惜的保管著,未有一日離身過。

那暗羽衛一言不發的接過琉璃瓶,見賀林平摘下那玉佩,目光也不自覺的落到那玉佩上,眼裏有一瞬的悔恨與難過。

“主子將這玉佩保管的很好。”暗羽衛細致的為賀林平上著藥,悄聲的說出這句話。

賀林平將那玉佩放到眼前,仔細端詳。那玉佩是由兩塊白玉由金絲銜接而成,兩塊白玉上的花紋風格大為不同,可並在一處卻又說不出的別致。那玉佩賀林平不知已經端詳過多少次,上面的紋路也早已爛熟於心,幾乎都可以背著畫下來。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我自然會好好保管。”賀林平將那玉佩遞與大夜,又說,“我也知道,你們是因著這玉佩奉我為主的,為著這個,我也會好好保管的。”

大夜未料到賀林平會將玉佩交予他手,連連擦幹凈手中的膏藥,小心捧著看了一會兒,又替賀林平將那玉佩系到脖上,說:“即使沒有這玉佩,我們六人也會一生追隨主人的。”大夜又將那玉佩替賀林平掩在衣物中,說:“請主人萬不可將此玉佩輕易示人。”

“我知道的。”賀林平說,“自幼你們同爺爺就是如此同我交代的,我會照做的。”

“主子還有別的吩咐麽?”大夜退到腳榻處跪著。

“過幾日我就應當要去嘉王府了,你們不用跟著我過去了。”賀林平說。

“可主子安危應當如何?”大夜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擔憂,“瑞王爺說僅派我同大月跟著主子,這樣也安全些。”

“不用了。嘉王府後院那般銅墻鐵壁,混進去很是困難,我也不願你們就此暴露了行蹤。”賀林平回答的斬釘截鐵,“你們是聽我的還是聽爺爺的?”

“自然是聽主子的。”大夜很是無奈的應承下來。

“你們不用擔心,我對嘉王爺還有用處,他不會要了我性命。”賀林平說,“我會與你們通著消息的,你們放心。”

大夜還想再繼續說幾句,卻只聽賀林平說,“你歇著去吧,我也要休息了。”大夜只得答了聲是後掩了身影。

趴在床上,賀林平想著父親那句莫名其妙的親孫,卻理不出半點個頭緒,只好將此事暫且寄在心中,容後看看有無新的發現。

他不經意的把玩著床頭那個木雕小盒子,所思所想也漸漸轉到了徐康策身上。他竟然同徐康策閑扯了一個下午,放在從前,這是賀林平想都不敢想的。賀林平自小很少與旁人親近,連父親都待他如此,他自是不奢望他人的。

大約是徐康策講述那些江湖愛恨,快意恩仇時,眼眸實在是動人的,閃著光,讓人挪不開眼,因而賀林平才能聽那人絮絮叨叨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關於徐康策的那些經歷,賀林平若說一點不羨慕,那是假的,青雲山的絕壁懸崖,鶴子巖下的奇花異草,還有種種其他,若是可以,賀林平如何不想親眼去瞧瞧,可賀林平心中也是知道,現下要想的恐怕不是這些旖旎,而是如何在這險惡局勢中護住爺爺,護住自己。

賀林平想到了徐康策那句萬事有我,不免心神微漾,卻也在動搖一瞬後暗自嘆氣。若徐康策真真切切是如此好相與就好了,賀林平心中不禁如此感概。徐康策到底是嘉王爺那個城府深重的人的兒子,甜言蜜語鬼話胡扯自然是手到擒來。想到這。賀林平像是洩了氣似的,扔了木雕盒子,用被子捂住臉,悶頭睡覺。

次日,皇上下了聖旨,給安寧郡王和賀侍讀賜了婚,手續著宗府和禮部去辦妥。坊間傳聞,經皇上調停,嘉王府同意不大操大辦,僅是賀家將兒子送過去,下月初五吉日的時候辦個儀式,那些等著看熱鬧的,都不免有些失望。

果然,賜婚後沒過幾日,一頂小轎就將賀林平從賀家擡到了嘉王府,也沒個吹拉彈唱的樂手,也沒個派彩頭的小童,甚至連嫁妝都沒擡一箱,就像是賀林平被賀家掃地出門了一般。

賀林平住進嘉王府的那個下午,就被嘉王爺叫去了書房。

嘉王爺絲毫沒有寒暄的意思,開口就說:“你過來了,要知道分寸。當做什麽,當說什麽,還需要本王再交待一次麽?”

“林平知道的。”賀林平垂著眼,回答著。

“不要在康策身上打歪心思,你若動他分毫或者對他洩露些什麽,你、你爺爺還有賀家能否保全我就不知道了。”嘉王爺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說,“把我說的話記清楚。”

“是。”賀林平回答的恭恭敬敬。

“當然,若是你能按本王的意思好好做,本萬也絕是不會虧待你的。”嘉王爺此刻的語氣倒是輕柔了一些,“本本分分的,保管你不會吃虧。等一切事情都辦好了,本王自會放你回家。”

“林平明白。”賀林平仍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嘉王爺也未與賀林平多聊些別的,敲打幾下就讓他退下了。

見賀林平離開,方茗略猶豫了片刻,還是對嘉王爺說:“那賀公子模樣生得的確好,王爺不怕郡王被那人蠱惑了?”

“不會的,康策可是我的孩子。他對人向來是好的,對那賀林平好些也不過出自習慣。”嘉王爺漫不經心的說,“再者說,康策什麽樣的女子沒見過,模樣比賀林平好上幾倍的都有,男子之間那有什麽真情可言,區區一個賀林平不用太過在意。”

嘉王爺止住這個話題,方茗也不好再繼續說下去。

賀林平被嘉王府的小廝領著往自己房間去,皇上派給他的人與賀家帶來的人都被嘉王爺以旁的理由支到別處。

屋前有個人影等在門口,賀林平細看,果然是徐康策。

那徐康策也瞧見了賀林平過來,便向他跑去,走近他跟前,說:“聽說你來了,正想來看看你,沒成想你被父親先叫了去。”

“嗯,剛剛是王爺將林平喚去了。”徐康策同賀林平挨得極近,賀林平說著話,放緩了步子,稍稍離他遠了些。

徐康策倒是沒有發現自己緊靠著賀林平,也沒發現賀林平悄悄離自己遠了些,聽了賀林平的答話便說:“別看我父親人長的嚴肅,他是個極其心軟的人,待人最是溫和的,你不用怕他。”

聽到這話,賀林平倒是一楞,不過馬上便說:“嘉王爺的確很好。”

“是吧是吧。”見賀林平表示讚同,徐康策連連點頭,“他呀,老是為了別人的事操心勞力的,實在是個辛苦人。”

賀林平看著徐康策那熱切尋求認同的目光,只得回答說:“的確如此。”

“不讓我進屋坐坐?”徐康策也沒等賀林平同意,便扯著他進了屋,說:“我帶了些糕點,不知你愛吃什麽樣的,便撿著我喜歡吃的一樣裝了些,你來嘗嘗看。”

寶棋將那一盒子糕點擺到桌上,徐康策挑了一塊遞給賀林平,又問:“父親找你去說了些什麽?”

“嘉王爺說要我安心在這邊過。”賀林平捧著那糕點,也未吃一口,“他說全府上下會對我好的,勸我莫要思家。”

“想也是同你說這些。”徐康策見賀林平一口未動,說:“你吃呀,這個很好吃的。我最是喜歡吃這個了。”

猶豫了一番,賀林平終是輕輕的咬了一口,也沒怎麽咀嚼,就像燙口一般,慌張的就連連就吞了下去。

徐康策見他那副模樣,問:“你不喜歡吃這個?”

賀林平盯著那咬了個缺的糕點,低聲說,“我不愛吃杏仁。”說完,擡眼撇了徐康策一眼,又將目光垂了下去,拿著那塊糕點似是有些進退兩難。

“哎。”徐康策一把將那糕點從賀林平手中拿了過來,“不喜歡便同我說不喜歡,不用騙我,我最是討厭人騙我了。”

賀林平點頭稱是,心中卻想,這全府上下都是在騙你,你竟還最討人家騙你,那恐怕連你最敬愛的嘉王爺你也是要討厭的了。賀林平這樣想著,沒有說出一個字,只盯著徐康策搶過去的那塊糕點。

徐康策竟將那糕點塞在嘴中,嘟囔著:“你不吃給我吃呀,這麽好吃,別浪費了。”他邊嚼邊說,噴出些糕點渣子落在桌上,又極不好意思的拿袖子去擦,嘿嘿賠笑兩聲。

“來,自己挑!”徐康策將一盒子糕點推到賀林平眼前,紅的綠的,圓的方的,足足擺滿了一大盒。

賀林平挑了塊做成小兔子模樣的糯米糕,嘗了嘗,滋味很是不錯。

“這才對嘛,喜歡吃什麽,自己再拿。”徐康策滿意的點點頭,心中卻覺得有些好笑,這麽大的人了,還挑個模樣玲瓏的糕點,跟個小孩子似的。

“這房子你看過了麽?有什麽還要添置的你就跟下人說。”徐康策對賀林平說,“有什麽用不慣的就替換了,按你的喜好來。”

見賀林平只是點點頭,徐康策像是不放心似的說:“有什麽一定要說,你盡管按你自己喜歡來。”

“嗯,我知道了。”賀林平心想,全府上下恐怕就你一人不知我是質子,一介質子哪還敢多提要求,可看那徐康策那股子若是賀林平不應聲就不罷休的勁兒,賀林平便只得應承下來。

徐康策拉著賀林平又聊了一會兒,還是寶棋提醒他要去校練場了,他才想起今兒得去師父那兒練騎射,便匆匆告辭,留了句“改明兒帶你去溜溜馬”,便跑得無影了。

賀林平獨自一人坐在屋中,沒了徐康策的聒噪,屋內頓時冷清了不少。他望著這新的座椅,新的紗帳,新的床褥,心中只想著,不過從一個牢籠換到了另一個新的牢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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