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夫人的確病得很嚴重，嚴重到坐起身來都有些困難。沈大人也來看過她一次，只不過只是囑咐了沈冰卿幾句，就走了。

徐氏似乎是頭一次發現自己的境遇淒涼，頭一次生出自傷的情緒。

但是這個情緒來得很沒有道理，去的就更沒有道理，再一次醒來，看到了外面初日朝暉，從窗戶透進房間，外頭一片燦爛輝映，如同黃金鋪滿大地，映示著生活如此豐滿鮮艷，她的自傷情緒又不見了。

然後她就回到了現實生活中，又是那個待人和氣，富貴滿滿的沈府側夫人了。

她如常去給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其實也是大病一場，但隨著沈小公子的康覆，她也幾乎不藥而愈，健健康康的如同一位養尊處優的老封君了。

徐氏親切的向老太太問安，兩人也若無其事的閑拉家常。

“前幾天真是多虧你了，怡哥兒出事，多虧了你和大姑娘兩個人撐著”，老太太給她個甜棗，“結果連累你累的病倒了，老身我必須和瑞哥兒說說，你確實勞苦功高”。

徐氏面帶微笑，“那是妾身應該做的，好歹怡哥兒已經好了，妾身也算是沒有白費力”。

下人來報，小公子也來給老太太請安了。

沈小公子來請安的次數比較少，他大多時間要上學，這次好不容易是因為病了，在家裏休養了幾天，沒去上課，故而來給老太太請安。

神色如常的老太太堆起了滿臉的笑容，準備迎接對方的到來。

沈小公子是個安靜害羞的孩子，他不論做什麽事情都是安靜安羞的，永遠帶著一股怯生生的意味，徐氏看著他，也很是想不明白，老爺一向是個慈父的模樣，沈夫人雖然面生，卻有個軟心腸，府裏也沒有苛責他，沈承怡那裏會有這種氣質。

“承怡給祖母請安，給姨娘請安”，沈小公子乖巧的行為卻很中老太太的眼。老太太高興的表情很是生動，臉上的褶子全都堆了起來。

“誒，我的乖孫，來，讓奶奶好好看看，怡哥兒身體好了沒有”，老太太把沈承怡拉到懷裏，細細的端詳著，似乎是怎麽也看不夠。

“奶奶，承怡已經好多了”，被親人這麽熱情的拉著，沈小公子的情緒也沒有什麽波動，回答的怯怯弱弱，“奶奶，小仙女說，她已經治好了我的病，承怡以後就再也不會生病了”。

“是哪個小仙女啊，奶奶怎麽沒有見過”，老太太以為孫子在說什麽囈語，也樂意和他逗趣，逗逗這個膽小的孫子。

“是一個長得很白，有兩只大大的眼睛，眼睛裏還有淺淺的藍色，臉圓圓的，牙齒也白白的小仙女”，沈承怡向她形容到，徐氏見過那小丫頭，當時很不識趣的目睹了她和梅氏的針鋒相對。

是個漂亮的小丫頭，但也唯此而已。

“是嗎，小仙女是白白的“，老太太逗弄孫子的心情絲毫未減，”是嗎，那小仙女幹什麽治好了怡哥兒的病了“。

“小仙女就一直看著怡哥兒，看著怡哥兒玩，還在怡哥兒的夢裏說些奇怪的話”，沈承怡說的話逗得老太太忍俊不禁。

沈承怡繼續說道，“怡哥兒好希望小仙女一直陪著我，在夢裏和我說話，但是小仙女一直不開口，奶奶，”沈承怡有訥訥的問，“小仙女走了，他是不是嫌怡哥兒笨”。

如果鳳晚婳在這裏，她一定會驚得跳起來。

這沈小公子竟然能感覺到她探知過他的回憶，這是怎麽一個敏銳的存在，可是周圍的兩人是不會覺察到什麽的，她倆也以為這個是小孩子的糊裏糊塗，這個已經十二歲的“小孩子”。

“怡哥兒那裏笨，明明和你爹當年一模一樣的”，為了安慰孫子，老太太抖落出沈尚書的陳年舊事，“你爹當年和怡哥兒一樣，老是讀不進去書，祖母為這件事常常罰他，現在你爹不最後還是考上了嗎，都已經成為尚書大人了。“

徐氏還真沒想到，沈尚書當年也是這個樣子。

徐氏其實不是和沈家人一起長大的，她是在沈尚書十六歲的時候，全家一起逃荒，只有她一個人生存下來，逃荒逃到沈家村，被當時好心的沈母收留，二年後，十八歲的沈尚書就出門趕考了。

留下她和沈母在沈家村艱難敖日，期盼著沈尚書的消息，足足等了近兩年的時間，這兩年裏，她兩的關系也日益深厚。

要不然當年沈母也不會堅持一定要沈尚書娶了徐氏。

徐氏對沈尚書的少年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天天早出晚歸，熬夜學習的沈瑞的階段，，對方就算偶爾看到他，也是一副羞澀的模樣，因此並不知道沈小公子和當年的沈尚書如此相似。

那趕考的兩年裏，沈瑞到底發生了什麽，沈母不知道，徐氏就更加不知道了。

“那怡哥兒也會像爹一樣，以後變聰明了嗎？”沈承怡也滿懷期待，大概面前的是奶奶，不會笑話他，“我同學都說我笨，承怡不開心”。

“他們都是嫉妒怡哥兒有個尚書大人的爹，別亂聽他們的”，家長安慰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轍，不論古今。

沈承怡依舊乖巧的點點頭。

本來祖孫氣氛融洽，下面還有一個乖巧的傾聽者，又將是愉快的一天。

卻不料，沈尚書大步走了進來，“沈承怡呢，沈承怡呢，他在哪裏”。

這語氣中的怒火，老遠都能感受得到，自然包括沈承怡。

沈承怡哆嗦著身子，往老夫人懷裏靠，一副尋求保護的姿勢，徐氏自然也聽到了動靜，“這是怎麽了”。

沈尚書常年是個溫和文靜的模樣，似乎很包容，但是他是有一些逆鱗的，這個逆鱗就是沈承怡。

和外界所認為的一樣，他出身貧寒，少年流離，青年平步青雲，中年貴為百官之首，看上去鮮花錦簇，炙手可熱。

他背後的沈府一家子帶來的頭疼和麻煩簡直如同完美生活的定時炸彈。

還包括這個沈承怡。

因為沈承怡病情穩定了，他恢覆了上朝。

但結果這次上朝，青山書院的名義院長，禮部尚書寧尚書對他好一陣冷嘲熱諷，還真是奇怪了，寧尚書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怎麽會在朝堂做出這種事情，而且看百官的態勢，有一種譴責他沈尚書的意味在裏面，而且，皇上竟然也抱著看好戲的態度。

說不得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就是鑒於這種認知，他好歹是忍下來了，沒在朝堂上和禮部尚書來個針尖對麥芒。要不然，他怎麽說當初也算是舌戰群儒，原樣給那禮部尚書還回去也不是不可能。

好不容易挨到下朝，忍了滿肚子的火氣，和禮部尚書一起，被皇上留下，去了禦書房。

皇上依舊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兩位愛卿到底有什麽仇怨，值得在朝堂就針對起來了嗎？”

禮部尚書發洩了心中的火氣後，倒是平靜了下來，他躬身回到：“回聖上，今天老臣卻是是欠妥，但實乃情理之中”。

“老臣有一次子，在青山書院就讀，犬子頑劣，要在書院裏辦一個活動，沈尚書聲名遠播，在學子中聞名遐邇，老臣這次子也是不自量力，說是要請沈尚書去坐鎮，這不求到了沈小公子的面前”。

“這麽說，沈小公子答應了”，皇上好奇到，”所以這件事是成了”。

“老臣的兒子是這麽說的，並且，還為了擴大影響力，那是到處傳播，這不，很多學子都聽說了”。

“卻是沒想到，堂堂沈尚書會放一個小孩子的鴿子”，寧尚書的情緒又激動起來，“老臣的次子著實引起了公憤，對兩方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在書院也人人唾罵，現在該如何是好？”

“我記得，沈愛卿那天和朕一起去了上元林場”，皇上在那裏回憶，“那還是今年第二次去，解決了熙王府老二的事情，朕算是長籲了口氣，這不有閑心拉著沈愛卿再探林場了”。

他做和事佬，“如果這般，哪裏怪的了沈尚書，全是朕的錯，朕不該一時手癢”。

皇上似乎無限懊惱，但明顯是假的。

老好人寧尚書信以為真，忙到：“不敢，不敢，老臣不敢”。

“寧大人，卻是在下的不是”，沈尚書壓抑自己內心的怒氣，這倒黴孩子，沒看到平時乖乖巧巧，竟然做這種事。

他也不是拆孩子臺的人，畢竟把事情都推給沈承怡，的確幹不出這事情來。

“老臣也不是責怪沈大人，畢竟沈大人事務繁忙，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只是老臣這兒子，這會實在是委屈”。

“因為老臣耳根子軟，他又是次子，加上他也沒什麽讀書天分，老臣對他一向聽之任之，少有約束，從小游離於鄉鄰，這孩子養成一個恃強淩弱的性子，八成是他在書院裏老是欺負沈小公子，”略微一停頓，倒是顯出了他的不好意思。

“沈小公子一向文靜禮貌，定也是被老臣這次子逼出來的，千錯萬錯，都是老臣的錯”，說到最後，語帶哽咽，老好人的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還為沈家人開脫。

沈尚書的負疚之心更重了，他幾乎能想到自己沒去青山書院給寧二公子造成的麻煩，他也曾多多少在書院待過一段時間，文人相輕，其諷刺之語簡直猶如萬箭穿心，只讓人不能忘懷。

“這件事，在下定會給寧大人一個交代的”嗎，沈尚書語氣沈重的向寧尚書承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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