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文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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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森

納夫塔利有個預感。

雖然在文森的兩人總在開著調色板、顏料、未清洗的畫筆的花地裏漫步,在鐵釘和木棍的地荊旁打盹,在秋天的比利牛斯山般五彩繽紛的畫的叢林中嬉戲。

有時,艾德裏安陪著納夫塔利讀一些法語的名著,他自己也學著說連珠炮般的意大利語。不過常學到一半他就忍俊不禁,還對納夫塔利說:“我不知道舌頭該往哪裏放。”

有時,納夫塔利會故意讓艾德裏安去拿高到他根本拿不到的櫃子裏的工具,這樣他就能欣賞艾德裏安襯衫上肩胛骨下那片米色的陰影,和因為跳起而散亂的頭發。

但有時,納夫塔利半夜醒來卻發現艾德裏安不見了蹤影。他那時悄悄走下臺階,看到月光穿過樹林灑在畫室斜掛的紗布和滿地畫筆上。

艾德裏安一個人坐在納夫塔利未完工的畫前,就在那個缺了角的茶幾邊。他用手指的關節摩挲著嘴唇。月光為他的毛發鋪上一層晶瑩的淡藍。

還有一次,有時納夫塔利進城賣畫,艾德裏安就一人在小屋裏畫畫。他畫了他們的小屋,紅色的煙囪被塗成了灰色。

艾德裏安笑著摩挲著畫紙的邊緣向納夫塔利解釋說:“我想起以前小時候我們在塞納河邊的房子了——就是打仗之前——媽媽那會兒總愛向昂立夫人請教如何保養皮膚。有天吃飯時我不小心打翻了水杯,父親瞪著眼睛大聲對我說:‘你怎麽這麽笨!’母親也皺起眉頭,不耐煩地說:‘你怎麽回事!’我跑回房間躲起來哭了,母親發現了,大吃一驚說:‘我從沒想到你是這麽小氣的孩子!怎麽,很委屈嗎?你好好想想你錯在哪兒!’見我哭得更厲害了,父親就怒斥我說:‘簡直莫名其妙!’到後來,克萊蒙和穆勒先生(他是我小時候的家庭教師)也都認為我是個大笨蛋。

“想到穆勒先生,我又想起打仗時我們逃走那天了。那天我醒來,整個二樓一個人都沒有,我走到客廳,看到穆勒先生背對著和誰說我們要趕緊走。他穿著深藍色的西服……雖然我不喜歡他這個人,但我很喜歡他的手,關節很漂亮。那天他帶著我上了馬車,我回頭看著我們的屋子,到後來,我只看得見煙囪了。我想著這件事,稀裏糊塗就上錯了色。”

艾德裏安的身體越發糟糕起來。往日在家時,早就有醫生每日囑咐他的吃穿用度了,但在文森,他還不肯接受納夫塔利的錢去醫院看病開藥。(夏天還在杜蘭家時,艾德裏安讓納夫塔利陪自己去看病也是用的自己的積蓄)

有天夜裏,他發起了高燒,緊緊蜷縮在床角。納夫塔利在他耳邊不斷地說:“艾德裏安,你好點了嗎?你需要暖壺嗎?我去給你拿毛巾。好些了嗎?你在說什麽?艾德裏安,這是你的藥。艾德裏安?……”

艾德裏安手抓著被子,痛苦地說道:“納夫塔利,求求你別說話了!我的頭很痛……我沒什麽需要幫忙的,你別說話就行了。納夫塔利,別說了!閉嘴好嗎!算我求你!”

納夫塔利只好靜靜坐在一旁。他看到艾德裏安的手突然驚恐地縮回,仿佛床單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冰涼蠕動的小蟲。他看到艾德裏安死死盯著房梁,就好像那兒長著一只死人的手。艾德裏安還時而在痛苦的呻吟中拼命塞住耳朵,不知他是不是聽見了有誰在敲著閣樓的窗戶。

最後,納夫塔利感到有一群小蟲鉆入了自己的耳鼻裏。四周安靜下來。艾德裏安卷縮在床角一動不動,在痛苦中睡去了。

那天早晨,納夫塔利輕手輕腳上了閣樓。艾德裏安早已醒來,卻只是出神地望著窗外。金色的朝陽為屋裏鋪上一層薄紗,納夫塔利恍惚間在艾德裏安臉上看到了類似於西蒙那種冷漠的、淡藍色的神情,而又仿佛露水倒映的幻影,瞬間消散了。他呆站了一會兒才坐到艾德裏安身邊。

“抱歉,納夫塔利,昨晚……”艾德裏安說。

“沒事。”納夫塔利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背。

“有個噩夢,讓我心情很不好。”

“你夢到了什麽?”

“我有夢見你。”艾德裏安笑著說,“我夢見你在畫畫,嘴裏叼著筆就像你往常一樣。頭發上還弄上了一塊顏料,因為風很大,你拿手去擋頭發。”

他的上眼瞼因視線的移動而變成了一條虛線。他自然而然地靠在納夫塔利肩上,卻仿佛一個漂亮的傀儡,無法為那些話語配上應有的神情。

納夫塔利替他理理頭發,摸到他的臉頰冰涼。艾德裏安沈默了一會兒,任憑納夫塔利撥弄他的鬢發。

“革命黨在酒館鬧事那天,我其實見到了媽媽。”艾德裏安突然一動不動地說道,“她穿著深色的衣服,臉色憔悴,盤起的頭發毛毛躁躁,顯得很蒼老……我擠在那群人中間,最終還是沒有叫住她。我看她走遠了,也許正在去找我的路上……她像一個點一樣消失在大路遠處、車水馬龍中……就像滴入海裏的一滴墨水,再也撈不回來,隨海流消散了……”

艾德裏安哭了起來:“我請求死後上帝公正地裁決,讓我墮入地獄,讓母親去往天堂。但是後來我想起,有天我和她爭吵,我自以為瀟灑地對她說:‘反正我活不久的。’結果她哭著說:‘你怎麽能這麽說,你傷了媽媽的心。’……那些對自己死後的詛咒不過是自我安慰的空頭支票!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自私!”

納夫塔利的手,正輕撫著艾德裏安襯衫的衣縫,然而漸漸,他的手卻停在了艾德裏安蜷曲的衣領上。二樓窗外的栗樹正搖晃著卷曲的枯葉,把陰影層層灑在窗棱、書桌、凳腳上,納夫塔利也趁機無言地躲在那片斑駁的陰影裏。

然後,他吻了吻艾德裏安冰涼的手說:“我們去看病吧。”

連綿的細雨正給大地淋上寒氣,那天,納夫塔利也因擔心艾德裏安的病情而早早從城裏趕回。門口停著一輛馬車,禿頂的車夫正像看著一朵從未見過的蘑菇一樣看著納夫塔利。他一言不發,任由納夫塔利走入了屋裏。

老德尼和德尼夫人在狹窄的、放滿了漆桶、掃帚、木劇的門廳留下淩亂的、淺淺的濕鞋印,納夫塔利則穿著濕透的、沾滿了稀泥的靴子悄悄躲在門後。

他聽見艾德裏安和父親互相質問有沒有想過對方的感受,並且老德尼斷定他們非常為艾德裏安著想,事實上艾德裏安從小也是衣食無憂的。但是艾德裏安聲稱他們根本不了解自己,他們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背對著納夫塔利的老德尼坐在房間裏僅有的半舊靠背椅上,艾德裏安站在一旁。他的視線並沒有看向自己的兒子,他低著頭,像是正看在自己放在桌上的右手。他說:“那你想要什麽?”

艾德裏安回答說,他想要畫畫,實現夢想,自由與尊嚴。

“別說治病,這點錢連你吃飯都不夠。”

“我不介意這些!”艾德裏安聲音顫抖。

“那我們呢?”

沈默像一陣霜驟然凝結,艾德裏安沒有出聲但他的嘴卻說著話,仿佛被牽動的木偶,然而木偶師還未為他註入性格。他終於在手足無措的腦海裏抓到了幾個拼命奔走失去的詞,生硬地將它們拼湊起來。因為他聲音太小,納夫塔利沒有聽清。

老德尼的聲音無奈、低沈、冷漠,他說:“我也有夢想,雖然我從未對你說過。但我為了父母和兄弟姐妹,不得不進了銀行,才最終有了今天的一切。你以為我想跟那群布爾喬亞打交道?但如果我不忍受,我怎麽負擔得起你母親的生活和你的醫藥費?”

艾德裏安面無表情地流著淚,胸口起伏地說:“我每到夜裏就發燒,難以呼吸……唯一的夢想就是能畫出像納夫塔利先生那樣的畫來。我知道我沒有天賦,正因為如此我才加倍努力!但是您——作為我的父親,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給我的不過是挖苦諷刺。我從來都是一個人在堅持!”

老德尼嘆息道:“我對你已經夠好了,艾德裏安。你知道你爺爺當初是怎樣將我趕出家門的嗎?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你就要自己勇敢地面對它們——……你已經成年,我沒有一直供養你的義務,艾德裏安。我給你生命,給你吃穿讓你長大成人,從此以後你想幹什麽是你的自由了。你願意聽話讓我們滿意,願意體諒我和把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你的母親,我當然高興;但你若不願意,我的事業也大可養活我和你母親的後半生。”

德尼夫人埋怨地哭道:“吉安!”

艾德裏安眼神裏滿含憤怒、委屈、悲傷和愛,但他卻什麽都不說。納夫塔利在心裏問他們,非要用這種方式去愛一個人嗎?然而下一瞬間,他意識到這也是在問他自己。

“我給你機會。如果你願意回家,還認我們做父母,就去收拾東西,我可以在馬車上等你十分鐘——十分鐘,你要是不來,我也不會強求——我從來不強求你!好了,不多說了,該說的都說了。”說完,老德尼頭也不回地出了客廳。納夫塔利連忙躲在門後。

而後納夫塔利聽到德尼夫人說:“艾德裏安,你父親他很愛你,只是總是表達錯誤。春天時他去旺納斯哥帶回來櫻桃就是想到你喜歡。”

“我根本就不喜歡櫻桃,媽媽。他連我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

“你也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在娶我之前過得有多辛苦。小時候在公學,大家都穿著量身定做的衣服,只有他是撿的父親的舊衣服。每到做活動時,他都故意往後面站——就是因為不願別人看見他。你父親這麽多年的努力,才讓你免受旁人側目的罪過。難道你就不能體諒他嗎?你為什麽還非要做一些事情讓我們一把年紀了還要被別人在身後指指點點呢?”

艾德裏安一邊流淚,一邊冷冰冰地說:“你不用再費口舌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為什麽你會這麽恨我們!艾德裏安……但是你要相信,我和你父親都只是希望你能快樂。”

“快樂!媽媽……”艾德裏安笑著,搖著頭,推開了母親。

“你簡直和你父親一樣!為什麽你們男人就不能……”德尼夫人痛哭著沒說下去。

沒多久,她哭著走了出來,艾德裏安上了樓。納夫塔利在門後裏枯站著,一動不動,屋外的雨還一直下,把屋頂打得乒砰作響。屋內哭聲漸漸平息了,他才默默懷揣著心事,踮著腳,上了樓。

艾德裏安正在收拾東西。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眼納夫塔利,一句話也沒說。無言的秋雨像一層薄霧撲在玻璃窗上。艾德裏安在納夫塔利身旁坐下,拉著納夫塔利的手,低著被眼淚打濕的睫毛說:“我們逃走吧。”

納夫塔利的心狂跳起來,就像那天在庫斯托紮村莊凝重的驕陽下。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艾德裏安時,自己沒答上來的吉布森的那句問話和暗紅的粼粼酒光。

他幫艾德裏安理好眼睛邊的頭發,替他擦了眼淚。等艾德裏安看向他,他就對他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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