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納夫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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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夫塔利

七月初的時候,大名鼎鼎的畫家納夫塔利忽然稱病在家不再作畫,而我卻在蒙馬特遇見了他。

記得那天,暖熱的風吹起砂石讓馬車行進緩慢,路旁的蒙馬特公墓靜悄悄的。我看見他游蕩在墓地裏。

他拿著一支白色風信子,不修邊幅地穿著一件退色的舊襯衫,散著淩亂的長發,默默站在一個大理石的墓前。在一旁,還有一個男人站著等他。待他祭拜完,那個男人溫柔地擁抱了他,把著他的肩安慰他。(沒幾天我在另外一位畫家那兒得知了這個神秘男人的身份。)

納夫塔利也有夠大牌了——作為當下最受追捧的學院派畫家,他從不回任何人的書信——我猜哪怕是馬堅塔公爵親筆寫的也是如此。所以前兩天我想問他母親的肖像畫是否還能在十月準時進行時,親自坐馬車去了蒙馬特一趟,可惜和我第一次拜訪時一樣,還沒見著他。

“噢,道格拉斯先生。老實告訴您吧,納夫塔利病了——非常嚴重,我猜是胃炎什麽的,他已經好久吃不下東西了。他躺在床上沒法應門,當然也不能接待您這樣的貴客。您過兩天再來吧——八月份?我會讓他好起來的。”他親切而莽撞的鄰居吉布森端著一碗沒吃完的白醬面沖我說。

其實我一開始就不太相信納夫塔利那樣健壯的人會得什麽胃炎。但他近來已經推掉了所有訂單也是事實。他現在穩穩當當地站在墓地裏,拿著白色風信子,我只能想他也許是到了每個藝術家都會遇到的感情脆弱的時月。

漸漸的,有些不耐熱的園丁開始光著膀子工作,連風也潮濕悶熱。我換上了薄睡衣,每天不到半夜涼快點就無法入睡。

半個月後,在可憐的佩蘭先生的葬禮上,我對納夫塔利假裝生病,又出現在墓地的事,更加疑惑了。

參加葬禮那天,老寡婦莫爾夫人坐在我身旁。她丈夫以前是媽媽的老師,我從小就受到她叨念的迫害,在原本就悶熱的教堂裏,這次又許久沒見面,大家可想我悲慘的處境。

佩蘭先生身體一直不好是眾所周知的,五月份我去沃克呂茲見他時,他的臉上就毫無血色了,因此這樣的結果也非意外。但莫爾夫人的意思是:“他是被氣死的。全怪他娶了那朵交際花。能怎麽樣呢?男人都是蠢貨。(我總覺得她在我身邊念叨這個頗有警醒意味,我要說,我肯定更喜歡佩蘭夫人而不是她這樣的怨婦了)你看,那個女人又在哭了。她的眼淚真是不值錢。佩蘭死了還要為她受罪:你知道嗎,他原本是想安息在蒙馬特公墓的,就因為那裏安葬過那個女人的情人!那可不是普通的情人,聽說那個女人養了他好多年,佩蘭當時像瘋了一樣找人去報覆那個小白臉,我聽說他當時的病情就急轉直下了。要我說的話,現在的拉雪茲神父公墓也未必是幹凈的——天曉得那片地裏埋葬的男男女女和那個女人有沒有什麽關系。”

我原本觀察著獨具風韻、梨花帶雨的佩蘭夫人——她金色的頭發在黑紗下顯出明暗不定的棕色,精巧挺翹的鼻子(她最具特色的地方)因哭泣而泛紅;棕色的眼眸被淚水沖得更為寡淡;我註意到她的急促的吐息和胸脯的起伏並不一致,這種錯亂又更給她柔和的曲線平添了風韻——但被莫爾夫人嘮叨了之後,我就只一心期盼著儀式快點結束。

等回到家中,我才想起前兩天曾在蒙馬特公墓見到納夫塔利掃墓。咦,傳言中納夫塔利也是佩蘭夫人的情夫……

這個答案終於在納夫塔利的死對頭——新派畫家杜蘭那兒得到了解答。

夏日的午後漫長,我開始閑暇起來。因為朋友囑托,我約見了杜蘭來家中。他要買杜蘭的畫作,自己又太忙沒有時間。

佩蘭先生的葬禮之後,我就一直想找個機會找杜蘭,但苦於沒有借口。那天葬禮後不久,我曾偷偷去過蒙馬特公墓,找到了墓碑前放著散落曬得枯萎了的風信子的墓。

也許你們會說,時隔多日,我無法肯定納夫塔利究竟在悼念哪位亡人。我當時也這麽想,即使我仔細推敲記憶中那附近每個形態各異的墓碑上亡人的生卒年。

但當我看到那個墓碑上的名字,我想也沒想就肯定了:那塊半嵌在地裏的方形石塊上,寫著“阿隆西蒙”(中間名太多我記不清),右下角還寫著巴黎美院的字樣。

噢,《西蒙》!納夫塔利賣出天價的名畫!

想要知道其中隱情,我只能向納夫塔利和西蒙的同學、校友、死對頭、十分了解的人——杜蘭打聽。碰巧的是,那段時間杜蘭一夥和納夫塔利他們還繼續著春天就在報紙上開展的那場關於藝術的論戰,他很願意在我面前諷刺幾句他的死對頭。

“老實告訴您吧,道格拉斯先生,我很佩服納夫塔利這個人,”他順手撥弄著放在小桌上的蔫搭搭的四季海棠,“雖然我們意見不合。但是在西蒙的事情上我確實不敢茍同。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他對西蒙……不過既然西蒙沒那個意思,他就不該纏著他。”

“他是不是真的是佩蘭夫人的情夫?”

“哦,對,他確實是……您是說誰?西蒙還是納夫塔利?”

“呃,他們……”我一時語塞。對於這種話題我是很難開口的,在背後議論人事,也讓我想起了莫爾夫人。

杜蘭嘆了口氣,坐起來了點,很襯灰色頭發的寶藍色領帶打了個彎,看得我都熱:“老實說,我也不明白……他們都是佩蘭夫人的情夫。您知道吧,西蒙就住在佩蘭夫人郊外的那棟小別墅裏,納夫塔利也常去。一開始沒人明白他們兩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為什麽關系那麽好,後來大家才知道其中奧妙。西蒙這個人是個亡命之徒——不,應該說因為了無牽掛,所以不計後果。他曾在學校裏打架,就為了納夫塔利,您沒想到吧——他那麽漂亮的人是不適合打架的——但他就是打了那幾個侮辱猶太人的人(當然有幾次他自己也傷的不輕)。不過我還是認為,西蒙對納夫塔利是絕對沒有那種感情的——他的朋友遍天下,除了佩蘭夫人,他自己也有好幾個小情婦,都是年輕漂亮的姑娘。

“西蒙死了之後,我還去看過納夫塔利,那段時間他非常消沈,我擔心他會尋短見。但他的樣子很奇怪,他說他以前傷心難過時,也許想結束自己的生命,然而現在連自殺也不能帶給他那種強烈轉折的戲劇感。從前他有空閑,總想馬上畫一些平時沒法畫的畫,但是現在他沒有這種渴望了。畫——色彩、線條,怎麽樣都好;事業、名譽、快樂幸福——根本無所謂。他甚至都想不起西蒙這個人。曾經震撼過他心靈的上天的造物,和那些我們的同類——人,所創造的奇跡,它們都與他無關、不再給他靈感、讓他激動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說好像一切都很安寧。

“誰知道呢……”杜蘭垂下了小而深邃的藍眼睛,“上帝有時就是會帶走祂曾給我們的那些世上最美麗的色彩……那些欲望、渴求。

“但是要我說的話,納夫塔利——就像他的畫一樣——中規中矩、膽小怕事,不過是個懦夫。我曾經有次無意中碰見他和西蒙放學後還留在畫室裏談話,結果怎麽樣?他不過和西蒙討論些藝術——藝術,你想想,道格拉斯先生:當時就他們兩個人。後來他幹脆把自己封閉起來,西蒙上酒館時,他就窩在畫室畫畫。他估計沈浸在隱忍的自我滿足裏吧。西蒙那樣真性情的人,確實是不會看上他的。

“他現在還是動不動就搞消沈——前幾天是不是他又稱病推辭工作了?——但其實全因為他那從意大利過來看他的戰友。估計他的理智又敗給了往昔的情緒。您如果感興趣,也可以去拜訪他那位戰友先生(他似乎會在巴黎待到秋天來臨)——納夫塔利在參軍那會兒畫的《上帝降臨》可以說是同年齡的畫家中的傑作了。當然,我們不能對那種不成熟的作品苛求什麽。納夫塔利的天賦是可以肯定的,但他太迂腐了。”

然後杜蘭用一種詭異的聲調,笑著朝我解釋,其實像納夫塔利這樣愛慕西蒙的感情,在畫家看來是很正常的。然後他發表了一通關於古希臘以及美學的議論。我當時尷尬地笑笑,只想到了納夫塔利和戰友在墓地裏的親密。

杜蘭給我的模糊的答案強烈地勾起了我對納夫塔利的好奇。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畫家、怎樣的猶太人、流浪者?

艾德裏安離家出走之後,我原本沒在想這件事了。然而七月中旬,我卻成為蒙馬特酒館的常客,因為遇見的那些事而再度被撩撥了。

其實我從未想過會成為酒館常客!——這也同樣是拜凱恩所賜。那些天,凱恩原本以為和茱莉亞小姐已經很親近了。不料剛過了恢覆不久的舉國歡騰的國慶之後:“她去皮加勒!這不是小姐們該去的地方。我一定要知道茱莉亞去皮加勒幹了些什麽。”凱恩總在我看書的時候在我耳邊這樣嘰喳道。這場景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沃倫,你在幹什麽?站起來,起來,快起來。當然啦——你要陪我去,我一個人太容易露陷。快,備好馬車。”那天他這樣沖我的仆人說,簡直沒把我放在眼裏。而我——這個肥胖且懦弱的主人——因為有波亞克羊肉的把柄在他手上,只能任他擺布。

那天,我也隨意掃著酒館的各個角落,傲慢的女傭人正和幾個大胡子壯漢調情,貼滿舊報紙的墻邊有一對滑稽的瘦小男人正在互相撫摸親吻,衣衫單薄;一個滿臉煤渣的男孩兒正和一個白須老頭為電報的發明者是誰爭得面紅耳赤、汗流浹背。

我沒有遇到艾德裏安。但是我遇見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那個和納夫塔利在蒙馬特公墓裏表現親熱的男人。我想起杜蘭曾說他是納夫塔利的戰友,多半兩人的關系還非同尋常。

我裝作一名取材的報社記者,想從他那兒得到一些訊息。我一看到他,就不禁浮想他和納夫塔利在他們的關系中,究竟誰是飾演男方角色的人,而有些想入非非。又因為納夫塔利的捉摸不透和多愁善感,肯定對這位先生來說和對我來說有完全不同的意義,而感到有些莫名的高興欣慰。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我那時確實也病得不輕,也難怪後來凱恩誤會我。

這位喝醉了酒、滿臉胡渣的先生噴著粗熱的氣息對我說:“天才?不不……納夫塔利?他才不是天才呢,你應該看看他以前那些畫作——他那會兒畫的加裏波第和明喬河——他被吉布森罵得可慘了,哈哈。”

我一開始聽到吉布森楞住了,後來才知道這位吉布森並非納夫塔利現在的鄰居,而是納夫塔利在軍營中的老師。這位先生無比熟悉的口吻,也印證了我腦海中他和納夫塔利是戀人的事實。

“他以前在鎮上跟著一個刻匠學習,常常給人臨摹名畫,也算是小有名氣吧,所以剛來營裏時他可是相當自鳴得意的。吉布森——你知道吉布森吧(他喝醉了把著我的肩膀,弄得我一身臭汗)——他的白胡子都要齊胸口了!按理說他那樣的年紀不應該參戰了——吉布森潑納夫塔利冷水,說他不過是個臨摹工匠,永遠成不了畫家。當時他還很不服呢。

“如果他沒有過自知之明這道坎兒,也許他現在還在維德斯卡呆著給人做臨摹搞雕花吧。是吉布森告訴了他應該去畫真實的東西——他的眼睛真真切切看過的;並且告訴他要敬畏上帝——不是聖經上的‘上帝’這個詞,而是那位創造了天地萬物的神明。

“吉布森把自己學到的畫技傳授給了納夫塔利。不過誰知道呢,如果納夫塔利那會兒沒那麽俊俏,現在也許根本就沒有畫家納夫塔利,也沒有《杜瓦爾》《伯耶爾》和《西蒙》(都是納夫塔利有名的以男性為主題的畫作)。”說到這兒,這位先生露出了一個含蓄而深奧的微笑。

我覺得自己知道了許多意外之事,再加上之前的幾杯酒和酒館悶熱的氣壓而有些暈乎乎的。我皺著眉頭裝作整理小本上的記錄的樣子,亂翻著那紙頁問:“這麽說來,納夫塔利先生和他的第一任老師其實是情人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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