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艾德裏安?德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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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裏安?德尼

拒絕母親讓艾德裏安更加悲傷。他悶在屋裏。老德尼又拿出了每每的威嚴:“艾德裏安,你又坐在家裏!都多久了?我看見你這樣就心煩!”艾德裏安告誡自己要控制、忍耐。但火終於在六月初的一天走到了引線的盡頭。

那天早上,艾德裏安因為收到了納夫塔利邀請自己在聖母升天節前後去參觀畫展的信函而心情覆雜。晚飯時,矛盾就像早已湧動在冰面下的漸漲的河水般激化了。

傍晚,艾德裏安就有所感知,因為父親一回到家就扯開衣領咒罵天氣,還向克萊蒙抱怨怎麽又要吃雅克伯父送來的黑菌,並對未擺放整齊的椅子大加挑剔。有心事的艾德裏安的沈默不語,自然也成了老德尼的靶子之一:

“艾德裏安,為什麽不說話?”

“我不舒服,爸爸。”正在吞咽的艾德裏安感到胃抽搐了一下,但他忍住疼痛接著又吃了兩口。

“又不舒服?吃藥了嗎?”

“沒有。”艾德裏安突然背上一涼,便又補了一句,“…沒用。”

“沒用?你都不吃當然沒用!那你就別老說不舒服。”不出所料,老德尼突然提高音量,並砰地將叉子放到盤子上,連德尼夫人也不由得抖了一下。

艾德裏安內心的天平終於被父親的厲聲言語打破,火星也就撒了出來,他忍著情緒、一字一頓道:“並不是我想不舒服。”

“那你成天窩在房裏做什麽?晚上還要上鎖——我說過了不許上鎖!”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艾德裏安條件反射般裝作滿不在乎地回了一句:“爸爸,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間。”

老德尼立馬反駁道:“你的空間?整棟房子都是我的資產。你要吃我的穿我的,就要守我立下的規矩。”

他皺起的眉頭仿佛一堵高墻,將父子分割在了兩邊。墻的那邊是屋子的主人,墻的這邊是寄居者。這些話中的每一個“你”“我”,都成了法官的證據,這法官早就想宣判艾德裏安是個一事無成、依靠父母茍活於世的廢人(並且無恥)。

這種感覺從小和他如影隨形:某個夜晚艾德裏安放杯子的聲音重了些,父親就認為他冒犯了自己的尊嚴而把他退出門外;他為迎接父親的生日而把自己的畫作貼在客廳裏,卻被不知情的父親武斷地斥作不懂事的搗蛋暴打了一頓(他永遠無法忘記父親在仆人面前對他的羞辱,但他不願再解釋什麽);父親不允許艾德裏安用不成體統(也就是和他不同)的方式走路而當街對他推攘腳踢;當他告訴父親他的夢想……

如果艾德裏安知道父親的過去,也許他會給予更多的理解:老德尼的父母曾經常讓他惶恐、心碎、孤獨、卑微,在他還不懂怎麽去愛人時,父母告訴他這就是愛;他們並非有心傷害他,而年幼的老德尼並不懂,只用最本能的方式——感覺——來了解“愛”。於是他認為愛就是歡樂與傷害;等他長大成人,他也就用這樣的方式去愛別人——去愛自己的兒子艾德裏安。而艾德裏安,他也就用這樣的方式去愛別人。

艾德裏安甩下刀叉、推開椅子,不顧母親的呼喊,在父親威脅的慫恿下憤然離開了這棟父親口中“他的資產”,大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響。

不久,他聽到了開門聲和母親的喊聲,但他執意離去。

他無聲地哭著走過熟悉街區的大街小巷,心想一定要養活自己,再不受那樣的羞辱。但他能做什麽呢?既然他沒有赤身裸體地脫掉用父親的前買來的衣服再走出來,那麽最後的結局一定是他又回到這個“家”——這棟屬於父親的屋子。同樣,父親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他不能因為還盡而和這個男人兩清——這當時讓他無可奈何又痛心。

他忽然明白父親為什麽在祖父的葬禮上沒有流一滴淚了。但他想,在父親的葬禮上,他還是會流淚——就像現在——如果他能活到父親的葬禮的話……這樣一來,父親也就永遠不知道,他有多麽愛他。

他不知不覺走到茱莉亞家門口,她一家去參加宴會了。宴會那頭雖然歌舞升平,可大宅子裏冷冷清清的。於是他往蒙馬特走去。

納夫塔利住在一個擁擠的街區裏,那裏全是窮藝術家、詩人或流浪的猶太人。他在那裏租了一間年久的小屋作為畫室和起居室。之前他到納夫塔利家來時,因為澎湃的心緒,他未曾發覺這街區竟如此臟亂。

頭頂的亂線仿佛一只巨大扁蛛退下的皮交錯亂搭著的腿;在漸漸炎熱的天氣裏,西邊樓下的那堆垃圾讓東邊矮房子三層的居民不得不對它破口大罵。幾個流氓因為路窄被迫給艾德裏安讓路,並向他投來嫉妒且兇狠的目光。那只從袒胸露乳的妓女裙下跑出的黑色伯瑞犬追了艾德裏安好幾條街。

混亂中聖心教堂遠遠地露出一點塔尖。艾德裏安就望著它找到了方向。

納夫塔利三樓的窗戶正亮著燈。幾個一身汗臭的異邦人用尖銳露骨的懷疑目光上下打量著衣衫格格不入的艾德裏安,嘀咕著上了樓去。艾德裏安只悄悄望著納夫塔利投在灰色窗簾上的影子。正如同四月初他坐在馬車裏,隔著被刮花的車窗玻璃,靜靜看著納夫塔利走入咖啡館,坐下和侍者不太順暢的對白,喝水發呆直至離去。

窗簾上,熟悉的波浪般的長發映出的陰影猶如丟勒《祈禱的手》中黑白濃淡的線條根根分明。那些線條順著光影、順著窗簾的波浪流動,又因簾子被人撞到而渙散一時。艾德裏安非常熟悉這些線條。他曾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過它們,照著納夫塔利那幅有名的自畫像。

但也正是那幅艾德裏安描摹的、有時被悄悄藏在他枕頭下的自畫像,在納夫塔利第一次來到艾德裏安家裏時,背主投敵,以至於讓艾德裏安不願再讓納夫塔利第二天再來給自己畫像。

如果不是那封裝錯的信,如果沒有自畫像的這件事,艾德裏安也許永遠不會讓納夫塔利知道自己的心意。

誰能說……這一切,不是像那個決定讓丟勒去紐倫堡的銅板一樣,是命運的安排呢?

一個賣檸檬草的小販拉著車,口齒不清地回頭罵道讓艾德裏安看著路,別擋道。等艾德裏安回頭時,納夫塔利的影子已經不見了。

艾德裏安終於冷靜下來要面對今夜的自己。他細細回想了一邊晚餐上的一切,還有納夫塔利。他想,愛終究只是一種靈魂契合的錯覺,畢竟每個人靈魂的缺口都是那樣不同。被情欲纏身時,人也沒有理智地追逐快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愛情也是一樣。等到情欲的潮退卻,人們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那當愛的浪潮退卻,我們在愛情裏如癡如狂追尋的究竟有什麽意義呢?如果死亡是另一種生命形式,並且遠遠長於活在人世的話,那人們在人生中拼死拼活、時而低眉順眼、時而暴跳如雷的追求,在死去之後看,也肯定同樣羞恥,毫無意義。

溫熱的水霧送來巷外的車鈴人沸聲,艾德裏安聽見樓上一男一女激烈辯論著將七月十四設為國慶節是否合理。納夫塔利的窗口再沒有什麽動靜,只有靜默的光偶爾閃爍,就像一只眼睛。

艾德裏安向納夫塔利房內的燈光揮手道別了。

艾德裏安因為肺病胃炎,從小就和外界隔絕開來。除非在他身體狀況和好並且天氣非常適宜時,他才可能在仆人的陪同下出門。朋友們上劇院時,他就在書桌前看作家寫的劇本和畫家的畫想象舞臺的華麗,演員的身姿。大家坐在咖啡館裏和心儀的人調情時,他只能借助朋友的只言片語、幾個女仆在角落的悄悄話、父親的客人對某位夫人的動情描述來勾勒愛情——這讓他更加迷惘疑惑。

父親老德尼希望他繼承家業,總是大肆在他面前講述自己最欣賞的歷史人物騎士特利爾,經歷了怎樣的苦難才成為了一名無畏的勇士。“一定要做到比任何人都好!”是他的口頭禪。但是第一永遠只有一個,艾德裏安不願去追逐爭奪,在此他每每與父親意見相左。他每到夜裏時常哭泣,而母親從未發覺,只有一次指著枕頭上的斑紋說:“艾德裏安,你睡覺出了這麽多汗?”

茱莉亞是艾德裏安唯一的朋友,因為每當她從劇院、宴會回來時,總會到艾德裏安家裏給他講述奇聞。但是她除了艾德裏安,她還有那麽多男伴女伴,太忙啦。艾德裏安難以從她那裏抓住一個時間的縫隙,能夠讓她聽聽自己說話。

當他去思考他富足而又極為有限的自由,當他疑惑那些利益與不公,當他因為同伴對外族人報以嘲笑而心咚咚直跳時,那些靜止的而又強烈的畫給了他和平,讓他再用人類的思維思索大千世界,而用上帝的感官去知覺。

艾德裏安想成為畫家,這也是父親對他嚴厲的主要原因之一。很多畫家都被認為是生活放蕩的人。因為總能在他們的畫裏找到裸體。也不能怪罪民眾們對藝術家的偏見,他們裏很多人確實是靠人際關系過活的(就像傳說納夫塔利是佩蘭夫人的情夫)。他們僅僅是或求利或為名,與評論家的“交情”使他們的作品能夠像皇帝的新衣一樣受人追捧。他們並不是毫無才華的人,然而大部分都安於——自豪於——自己所取得的“成就”(也就是名聲和財富)。因此民眾們想:“如果我生活得像他那麽放蕩,我當然也能畫那麽多裸體而成名。哪怕不是這樣,在放浪生活中特殊的感受,也定能使我成為一個出色畫家。”

艾德裏安並不想成為那樣的畫家。雖然他也設想過被吹捧的快樂,而痛苦讓他離藝術近了一步。但接近的僅僅是思想,作畫的那只手,手腕手指,每一個關節,它們都有自己獨立的生命般,並不聽任艾德裏安的擺布。艾德裏安想畫庭院裏隨著夏風飄舞的層層樹葉,然而他無法讓它們飄動起來;好不容易它們飄動起來了,他也覺得整幅畫面毫無清涼感。

“艾德裏安,多美呀!像先鋒派的畫作!”茱莉亞尖叫著說。噢——先鋒派!艾德裏安多憎恨這個詞語。他並不介意自己畫的是什麽派,關鍵是,他眼睛所見、心中所想沒有被表現出來、表現得淋漓盡致。

阻礙他前進的不僅是他自己。他在房裏作畫,每當有人來,他就得趕緊把東西都藏起來。克萊蒙和那個老女仆總是會告訴父母他們在他房裏的見聞。一旦父親知道他沒有在學習而是在畫畫,又會引發一場以自己的失敗而告終的大戰。

有一個春天的夜裏,外面起了大風,蟲鳴聲比往日更加洪亮,窗外樹叢中的光影變幻讓艾德裏安看出了神,他差點就沒反應過來走進屋來的克萊蒙,好在他及時推倒了一旁的書堆遮掩了桌面。不過這樣也讓他之前未幹的畫面前功盡棄。

艾德裏安如此害怕的原因在於多年前發生的那件事。那天,艾德裏安說要去參觀一個畫展。也許因為生意上的瑣事,老德尼的脾氣很暴躁,他冷斥艾德裏安不應該荒廢精力在那些地方。

“你根本沒有藝術天賦:你都多大了?想想吧,莫紮特幾歲時就出名了!別說莫紮特,就隔壁小福列的畫也參過展。”

“福列不過是憑借父親的關系。他畫的那些畫根本就……”

“什麽都看不起,但自己也不過只說不做——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人!……為什麽不說話?我讓你回答我!”

“……回答什麽?”

憤怒的老德尼忍無可忍,沖進艾德裏安的屋裏,仿佛一只被激怒的老虎在走廊裏橫沖直撞。他怒不可遏地把艾德裏安墻上貼的畫作統統撕毀,用力之狠就像在撕扯一個人的皮肉筋骨……最後,他勒令克萊蒙盯住艾德裏安,禁止他出門。

艾德裏安傷心地把那些畫的碎片全收起來,燒掉了。他想,父親說得對,他只是在孤芳自賞。

痛苦希望艾德裏安哭泣,就像那些欺負同齡人而獲得快樂的孩子,讓他相信自己一生都不能得到庇厄利亞的女神們的眷顧。

直到在德奧渥涅家,納夫塔利的話語再次給了他勇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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