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德尼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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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尼家

“納夫塔利先生,您終於來了,我等您很久了!不不,現在剛好三點鐘,您並沒有遲到,無需自責。克萊蒙已經把畫板搬到客房裏了。讓我來幫您拎工具。”納夫塔利被邀請進了那個褐色為主體、門廊上雕著莨苕葉紋的門廳,轉過方角維多風格的雕花櫥櫃,被艾德裏安領上了臺階。

“不,不用,我自己拎吧。”

“納夫塔利先生,您是客人,請您一定要接受我的好意。”

艾德裏安少有地笑著,臉上常有的那片由像合歡花蕊般雜亂的睫毛灑下的病痛的陰影也被驅散。納夫塔利走神之間把工具交給了瘦弱的艾德裏安,扶著他家階梯旁光滑而顯露著打旋的木紋的扶手來到了二樓。

“非常抱歉,納夫塔利先生,”艾德裏安打開客房的門。

“叫我納夫塔利就好。”

“這間屋子的窗簾掉了一個環,但我們沒有別的空房間了。(不好意思,您不得不在這個房間湊合一晚了。)”艾德裏安走到深藍色印百合的窗簾前撥弄起來,“而且,我不能用父親的書房,所以我們只能在客房裏畫畫。”

“沒關系。”納夫塔利環顧了一下縮在墻角的小床,嵌在墻壁內的木質大衣櫃,散發著前日雨水腥味的天藍色窗欞,和印著一個麻雀爪印的窗玻璃。

“我不能動父親書房裏的東西,所以……您也知道,我的書都放在自己房間。”艾德裏安小聲說,仰頭看著簾槽,也不顧灰塵落在自己臉上。

“其實我們也可以去你房間畫畫,像畫肖像畫那天一樣。”納夫塔利半擡起手來,遲疑著提議。

“呃,不……”艾德裏安轉過身來,先盯了盯自己腳邊,才擡起頭來看了看納夫塔利。

納夫塔利聳了聳肩,兩個人陷入了尷尬地沈默

,就像他們才相識的那天在艾德裏安房裏一樣。

客房窗臺的花瓶裏裝飾著粉紅色的天竺葵。兩人站在窗前,豎起了畫板。

到了下午,天氣越發悶熱起來,庭院裏懸鈴木和橡樹上的蟬叫聲像小孩胡亂拉著提琴,弦發出的陣陣悲鳴。

納夫塔利用手指著畫面告訴艾德裏安畫面太灰,明暗對比不足。艾德裏安看見不修邊幅的納夫塔利的手指修剪得十分整齊,寬大扁平的指甲微微上翹的那個生動的弧度,仿佛白色大理石打磨而成。他笑著說:“我有個堂哥的手指很像你的。”

“是嗎?”納夫塔利玩味地看著自己的手,他扭頭時黑色波浪般的長發揚起一陣生鹹的、石料般的氣息。

艾德裏安開始覺得自己的身上浸著一股濃烈難聞的藥味,握著筆的手不聽使喚地抖動起來。那雙手指頭修長而關節突兀有些發青。

“你還好嗎?是不是……”納夫塔利指著他的領巾問。

艾德裏安從一個虛無的境界裏走出,又通過現實的狹窄走廊進入了另一片茫然,雙眼像剛提起了水桶的深井一般動蕩,雖然他白色的領巾浸上了汗水,鬢角微卷的棕發也貼在了臉上,他仍舊張口結舌地回答道:“不,我不熱。”

納夫塔利有些疑慮的視線像在冰上一般從艾德裏安的臉上滑過,再次落在艾德裏安的畫上。仿佛只捕捉到了艾德裏安的輪廓。

“他還有兩個哥哥,”艾德裏安的目光跳動在畫面上,聲音顫抖地說:“但是他和他們不親近,小的時候,反而是我們關系很好。”他借口削筆趕緊走到一旁。

納夫塔利正望著他想說什麽,仆人忽然敲門進來說:“這是你們的咖啡。另外,夫人問您晚上想吃什麽。”

艾德裏安走過去接住托盤:“不了,克萊蒙,告訴她,隨便。呃,謝謝——噢,不——不要英國菜——告訴她,謝謝。”

那天傍晚,晚餐提前了。因為太陽落在窗沿上的時候,納夫塔利忽然有些頭疼。

“您是不是需要休息一下?”艾德裏安看他揉起太陽穴。

“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

“您昨晚休息得很晚嗎?”

“不,”納夫塔利笑道,“我睡眠從來不好,有點神經衰弱。”

“您等一下,”艾德裏安回到自己房間拿來一樣東西,“這是昂立夫人送給我的迷疊香,我用不上。醫生說對神經衰弱有好處。”

“德尼少爺……”納夫塔利無奈地笑著,餘暉透過樹蔭把他的半邊身子照得金光閃閃。

“您可以叫我艾德裏安。”

“你也沒叫我納夫塔利。”

艾德裏安移開了視線,臉上薄霧般細密的汗毛被夕陽染上了一層珊瑚的淺紅色。他說:“您是我的老師。”

納夫塔利還沒來得及拒絕他的迷疊香,他趕緊跑到門邊,沖樓下喊道:“媽媽,今天晚上要早點用晚餐,納夫塔利先生累了。”

他們在陽臺般的餐廳裏用餐,外面正對著被夜色漸鋪作深藍色的庭院。白色窗欞映照著燭光,窗外爬滿了蔦蘿藤花,仿佛坐在小而精致的音樂盒裏。

“不好意思,納夫塔利先生,今天吉安沒能從沃克呂茲趕回來和我們一起共進晚餐,所以只有我們三人。如果菜品和您口味,也算是我對您慷慨照顧艾德裏安的一種報答。”德尼夫人笑著說,端了一下酒杯,“哎,艾德裏安他總是長不大,他天天朝我提起您。哪怕是對一個姑娘,我也從沒見他這麽上心過。”

納夫塔利舀了一勺湯,笑了笑。

“媽媽!”艾德裏安瞪了母親一眼,單薄的耳垂映上了葡萄酒的紅光。

“您看,他總是這麽容易害羞。如果您能教教他如何討女士們歡心就好了。就因為他這樣,身邊有茱莉亞這樣的好姑娘,竟然眼睜睜地把她放走了。您說是不是很可惜?”

納夫塔利放下湯匙,看著艾德裏安說:“是的,他和莫雷爾小姐很般配。”

艾德裏安埋著頭,低垂的眼瞼開合,和喝湯一個頻率。

夜裏,晚餐時的燭光、白色桌布、明晃晃的餐具一遍遍回閃在艾德裏安腦海裏,像一本小說裏撕下的幾頁,與他從前的日子斷裂開來。他將它們揣在懷裏反覆琢磨。

他還在想納夫塔利說的“你也沒叫我納夫塔利”“是的,他和莫雷爾小姐很般配”。那些話語像一條廢棄的礦軌,把他帶到被人遺忘的礦洞中,層層疊疊坍塌的巨石後,隱藏著閃閃發光的寶石。紫色的水晶叢生在軌道邊,浸著巖洞中透著的森冷寒氣。

艾德裏安想,自己為何要說那句話呢?這道難題裏的每個字,都是一個激昂的評論家,爭著從各個角度詮釋這個問題,並將躺在床上的艾德裏安來回翻弄。他們的聲音那麽嘈雜,艾德裏安沒法聽清任何一人的話,只讓他更加燥熱難眠。他起床來,望著窗外,暫不理會那些嚷嚷的評論家。然而看似平靜的窗外,正被夜風擾得撲朔迷離。

他突然看見了書桌上、讓他在和納夫塔利第一次見面時使他窘迫的那幅畫而走下床來。

記得有次畫友會上,那天正好下雨,竟然只有艾德裏安一人還準時來到了茱莉亞家中。當兩人以為納夫塔利也不會趕來時,他就全身濕透地從門口進來了。雖然因為沒人來爾後他又匆匆離開了,但艾德裏安還記得他進門時一邊將滴水的帽子遞給侍者斷續地說著客套話,一邊將目光遲遲地停留在自己身上。如果這不是艾德裏安的錯覺。

夜風就在桌前敲著窗戶,外邊窗臺上的那簇曇花因早熱的天氣在五月中旬的這個夜晚大開著。艾德裏安又為那個神秘的笛聲困擾了。他揉亂了細軟的短發,又抹著臉思索著什麽。當他不再自問,而反問:“納夫塔利為何要說那些話呢?”時,就愈發不能思考。納夫塔利說那些句話,是沒什麽理由的,只是隨口一說。但卻在他心中野獸的籠子前,放出了一只鹿。接下來就是搏鬥了。

艾德裏安感到著了涼,猛烈而又強忍著地咳嗽起來。包著淡黃色邊的綢緞睡衣浸上了一圈薄汗。他預料到也許今夜也會像以往那些夜晚一樣度過。然而他想到尼古拉神父的話,神父撚得呯呯作響的玫瑰經念珠又回蕩在他的腦海裏。但他心裏明白,比起上天堂,他更想要的是別的東西。較十四歲時和園丁在花園裏更甚。

艾德裏安顫抖地點亮了燭臺。

他想,人的種種感情像各色玻璃珠,原本平穩地放在心桌上。然而它總是輕易震動傾倒,欲念、罪孽、寬恕在它之下湧動,那些珠子也就統統換位。

他端起燭臺,走上空無一人的走廊。

木地板咿呀作響,白墻咧著燭臺形的嘴微笑。讓他想起納夫塔利舉著湯匙的那個微笑,睫毛映著酒光,像卷尾燕藍灰色的耳羽;漆黑而清澈的眼睛,仿佛兒時自己在巴黎郊外的清晨,在一片清寒濕潤的晨霧中,透過排排杉樹悄悄凝望著的、即將消散的、像天空中的一片漣漪的月亮。

艾德裏安對賜予自己這樣美景的神充滿感激。他那時就想,他要畫畫,把這樣的美麗和感動永遠保留,讓它們屬於自己。十多年後的這個夜晚,他站在納夫塔利門前,想到納夫塔利穿著舊黑皮鞋的腳、他的雙腿、他被擋在畫板後的軀幹、他幹燥冰涼的黑發的質感,還會產生那樣不甘而憐憫的無法遏制的沖動。

他的心像火光和燭影一樣毫無規則地跳動著。褐色的門有一圈沈默的凹邊,把靜夜中的蟬鳴像透過夜露一樣放大開來。他把身體貼近冰冷的門板,但門內悄無聲息。

“納夫塔利……?”艾德裏安用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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