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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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友會

我為自己的自作聰明感到震驚。

我並不清楚艾德裏安對納夫塔利的崇拜是出於一種莫名的情愫還是對藝術的追求。但是無論哪種都不符合我對他的認識,無論哪個都會將他毀滅,就像它們摧毀蘭波一樣。

往大了說是這樣,往小了說,幾年前凱恩的舅舅家有個叫馬松的仆人就鬧過這樣的醜聞,後來他被辭退回到村裏,沒多久他父親就因氣急敗壞得病死了。

但是我和凱恩還是認為,談論這樣的事情就好像在談論遠東的神話,是離我們很遙遠並且永遠不會和自己有什麽關系的事情。

原本我對這些人也是很厭惡的,就像人們排斥所有未知的東西。不過自從見過凱恩和他舅舅是如何拳打腳踢地把馬松趕出去時,我倒同情起他來。當然我從未跟凱恩提起,畢竟這是一種他那樣的生活富足、相貌堂堂的男人永遠不會懂的,而我身為禿頂的胖子卻完全可以理解的,弱者的世界。照理說我應該感激凱恩誤會我愛上艾德裏安時對我的“理解”?也許凱恩之所以對馬松那麽粗暴,並非因為他莫名的趣味,而因為他只是個下等人?

放下這些不說,我忽然知道遠東的神話竟然就在自己身旁上演,竟然就在凱恩心心念念的茱莉亞小姐、昂利夫人最好的朋友德尼夫人近在咫尺的地方這麽多年來悄悄隱藏著,有些害怕了。也許我身邊的一切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我還沈浸在那些浪漫主義文學家編造的虛無的情節裏。

那天我坐車回家路過一家咖啡館時,透過玻璃窗遠遠看了看咖啡館進出的人群。隔著仲春樹木茂密的枝葉,巴黎林蔭大道上傳來或匆忙或緩慢的馬蹄聲,車夫們揮鞭搖鈴,車裏的陰影處坐著華麗的貴婦;幾個穿著不合身工衣的孩子正在叫賣報紙,說德國人又改良了燃機,時代就要改變了;幾位戴著高帽的先生捂著嘴,似乎受不了幹燥空氣下騰飛的塵埃。其中那位更壯的不停地揭下帽子,拉拉緊縛的領口,使人確實感到今年的春天太熱了。

我的馬車駛過咖啡館那扇橙色的小門。玻璃窗上細密的、淺黃色的塵埃像淺灘上的海水由下到上、由深到淺淡淡鋪開,猶如納夫塔利那幅有名的《西蒙》背景裏的窗戶。畫上那個美麗的男人,赤身裸體地躺在亂而簡陋的床上,臉上的微笑坦然安詳,身體皮膚邊緣泛著溫和的窗戶照入的光。

我還想到,艾德裏安停在大街對面,看著納夫塔利走進謝瓦利埃咖啡館,自己則讓車夫駕車走了時,他瘦削的鼻梁和圓潤的鼻頭組成的曲線在他臉上勾出的那一片陰影。

那個畫友會,確切的說是茱莉亞為了艾德裏安才舉辦的。當她知道納夫塔利來為艾德裏安畫像的事情泡湯之後(艾德裏安始終不肯說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所以茱莉亞只知道他裝錯了信這件事),艾德裏安又沒進咖啡館赴約,她覺得不得不為自己這位乖乖少爺朋友做點什麽了。

艾德裏安原本嚴詞拒絕再見到納夫塔利,並聲稱他那天沒進咖啡館絕不是因為茱莉亞口中的膽怯。但茱莉亞知道他是在賭氣,雖然不知道他氣些什麽(她想,男人總就是為了一些無聊的事情賭氣嘛)。

她明白,如果她安排艾德裏安再和納夫塔利見面,讓納夫塔利看他的畫,指點他,他一定會心花怒放的(也許還是一張臭臉)。她還知道,只要她求求艾德裏安,艾德裏安還是會裝作“為了朋友”去她的畫友會的,原因還不是男人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當然,茱莉亞也知道他有多愛畫畫。)

事實確如茱莉亞所想。艾德裏安一邊感激茱莉亞給自己提供了繪畫的條件,一邊又為茱莉亞游戲般的態度懊惱。還有,他絕不承認自己因為又和納夫塔利見面而心花怒放了。

但是有件事他卻不得不承認,那就是納夫塔利絕口不提之前的事,也未就咖啡館的問題提問他,當他開始猜想納夫塔利的心時,他就又被卷入了痛苦的漩渦。

更讓他痛苦的是,他第一天去畫友會時,為了挽回他在納夫塔利心目中的形象,故意穿了一件自認為很靚麗的深綠色三件套——畢竟茱莉亞也說過這身配他棕色的頭發真是完美無缺。

而當大家在他面前露出驚訝的神情時,他的自信就像一只貓一樣,嗖地從門縫竄逃了,無影無蹤。

“艾德裏安?!”布蘭特,那個紅頭發綠眼睛滿臉雀斑的男人扒開人群沖進來,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當時艾德裏安拿下帽子擋在胸前說:“我實在是沒找到別的衣服穿。”

“你看起來就像那棵楓樹一樣。”布蘭特看著那棵剛抽了嫩芽的楓樹笑道。

茱莉亞也笑著說:“誒,你這麽一說還真挺像!”

艾德裏安只好附和道:“是呀,四月的天氣總讓人不知道穿什麽好。”然後他在人群後面找了個位置坐下,躲起來。茱莉亞和布蘭特一夥說笑去了。

那次的畫友會他一直沈默地坐在楓樹下,沒人跟他搭話,讓他徹底心灰意冷的是——連納夫塔利也嫌棄了他:他走過來,濃密的眉毛擡了一擡,擴大的視線在艾德裏安的臉上停留了一下,又像被抖落的灰塵一樣飄落到地上。

“畫好了嗎?”他的視線直落在艾德裏安的畫板上。對於艾德裏安沒去咖啡館赴約的事只字未提。

自卑像一座山壓著艾德裏安。他也死盯著畫板說:“……嗯。”

“這個瓶口有點歪了。”納夫塔利從艾德裏安手上拿過筆,他那件舊得退色的米黃色薄襯衫掃過艾德裏安的頭頂,“你看,這樣是不是好一點?”

艾德裏安感到納夫塔利看了看自己,他低眼答道:“哦。”

“這裏的陰影應該加深。”

“唔……”

“線條有些亂。”

“我覺得挺好。”艾德裏安終於擡頭看著畫道。

納夫塔利又看了他一眼,盯著畫語氣平淡地說:“線頭勾得有點嚴重。”

“我盡力了。”艾德裏安皺了皺眉頭。

納夫塔利不再說什麽,用手擦了一下畫面。

艾德裏安這才瞄了一眼納夫塔利,然而納夫塔利雙唇緊閉,大刀闊斧地修改著艾德裏安的畫,一會兒,放下筆走人了。

艾德裏安繼續穿著那件讓他出醜的衣服,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裏,但再沒有畫一筆。

這事兒讓他記起了三月底納夫塔利來他家給他畫肖像時。他的羞愧一部分來自自己犯傻把信裝錯了信封(要知道他在給茱莉亞的那封信裏可是盡書對納夫塔利的崇拜和愛慕),另一部分來自自己收藏的那副納夫塔利的自畫像——它沒有在它原本該在的地方。不過最讓他焦灼懊惱的則是傳言中納夫塔利曾是佩蘭夫人情夫一事。

這種惱羞成怒成了破罐子破摔的盲目的嫉妒。他甚至懷疑納夫塔利和茱莉亞有些什麽。

比如那天,天氣相當熱,花壇裏月季的香味都熱烘烘的。幾人正拿出上周回家繪制的作品來,大家挨個討論評點。到了茱莉亞臨摹的歪歪扭扭的提香《維納斯》的臨摹速寫,大家哄笑起來。

納夫塔利止住大家說:“親愛的茱莉亞小姐,我認為你們在這個階段,應該多畫一些實物,哪怕是最簡單的石膏幾何。”茱莉亞紅了臉,又被幾個朋友推來攘去,只結巴了幾下沒說出幾個字。

納夫塔利藏在胡須裏的善意的微笑,讓艾德裏安心裏充滿妒意。它仿佛一簇火苗,瞬間點燃了艾德裏安心中擠壓的多年來的隱忍、躲藏、順從與渴望。

納夫塔利的視線掃過時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讓他下定決心要說話了。

他看向納夫塔利,像鎖線裝訂的書脊般關節突兀的手的一只蜷縮成了海螺形,另一只緊緊握著凳子的一角。他感覺自己的聲帶像幹枯的落葉,但正在說話的人確實又是他本人,只好選擇站到一邊冷靜觀察這另一個自己。他看見自己張開了邊界模糊的嘴唇,色彩暗淡,隨時都顯出憂郁的神情。

他聽見這個自己說:“但是天天畫雞蛋不是很容易讓大家討厭繪畫嗎?如果都是練習,不那麽枯燥不是更好嗎?”

全場都寂靜下來了。納夫塔利的視線終於只停留在他一人身上。如果是平時納夫塔利那冷漠的、不屑的(特別是說起 “平民的品味”時,這就像民眾對藝術家的偏見一樣不多不少,只是剛好反方向)、充滿抗爭力量的眼神,一定會讓艾德裏安燃起心滿意足的鬥志。但那天,納夫塔利的眼睛只坦然地望著他,神彩仿佛冬季的萊蒙湖。

這眼神並沒有在艾德裏安身上停留太久,讓艾德裏安大失所望。然而他轉過身再次面向茱莉亞的畫後,他又留了半句話的空白。直到場下的寂靜將這段空白完全填滿,背對著眾人的納夫塔利揉了揉鼻尖,用像被放逐的阿特拉斯那般冷清的語調說:“畫畫原本就是枯燥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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