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德?奧渥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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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奧渥涅家

四月中旬,連日的陰雲被海風吹散,明媚的大地鑲在一塊玲瓏剔透的琥珀裏。下人們打掃了花園,地磚的縫隙還透著潤濕的苔蘚之綠。德奧渥涅夫人和德尼夫人坐在被邀請來為家庭場景畫像的納夫塔利安排好的位置上聊著天。

“孩子們都是這樣,是不是?年輕的時候總以為自己是藝術家。”德奧渥涅夫人說。

和艾德裏安差不多大的德奧渥涅少爺不滿道:“媽媽,可是您逼著我學鋼琴的!”

德尼夫人笑道:“艾德裏安還不是一樣,一有空就去茱莉亞的什麽畫友會。是不是,艾德裏安?”

“什麽?”艾德裏安擡起頭。

“我們在說你呢。”

“小德尼是不是不舒服?”德奧渥涅夫人問。

“他還不至於那麽嬌弱!我看哪,是一旁的畫家讓他分神了。”

“媽媽!”

德奧渥涅夫人笑道:“他喜歡畫畫。”

一直在一旁悶悶不樂的德奧渥涅少爺說:“喜歡畫畫的人可真不多。畢竟,畫得再美,也不過是模仿罷了。”

艾德裏安笑而不語,視線所及的德奧渥涅少爺的臉是笑容的開關,一旦他的視線從上面移走,形成微笑的電路也就切斷。

兩位夫人饒有興致的看著艾德裏安又是調整姿勢,又是拉緊外衣,又是裝作被一旁枝頭的麻雀嚇了一跳的模樣。

一排白紫相間的三色堇的庭院那邊,納夫塔利正冷靜地站在畫板後。他離這群談笑風生的上流人士遠遠的,仿佛他們已經成為了畫中的人物,並不和自己處在同一世界。他時而擡眼觀察,時而舉筆停頓。當德尼夫人她們談論到孩子們時,他也正好放下作畫的手,靜靜看了看遠處說話的幾人。

他之前曾走過來讓大家坐在他構圖的位置上,這是這個上午他離大家最近的一次。那時奧渥涅少爺不滿地癟癟嘴,已經不高興了。

他朝艾德裏安走來時,艾德裏安就事先站好在一旁。他挪動椅子,艾德裏安盯著他的背,待他轉過來,艾德裏安又盯向靠背椅。

“您坐這兒。”他朝椅子伸伸手,轉頭幫奧渥涅夫人擺座位時,艾德裏安才摸著椅子的扶手做出了“好”的口型。然後他又接連整理了桌上的杯盤花葉,極有效率地回到了畫板後。那之後,艾德裏安就更沒怎麽說話了。

德奧渥涅少爺繼續滔滔不絕:“如果沒有我們這些模特,納夫塔利也畫不出什麽東西來。但真正的畫家運用的是自己的想象力,比如那些新派畫家——比如杜蘭他們畫的畫!——只懂得照著畫沒什麽了不起!就像音樂——想象力創造美!”

艾德裏安一直沈默,目光隨著漸起的涼風像風箏的斷線一樣被吹落到桌上的杯子湯匙、鉤花白桌布上。

“可憐的小德尼,今年的春天這麽熱,這風還讓你覺得冷嗎?千萬別又生病了,昂立還盼望著趁今晚的晚會能看看你呢。要不要進屋坐坐?”德奧渥涅夫人朝臉色蒼白的艾德裏安關切地問道。

艾德裏安無力地點點頭,趕緊進了屋去。

“這孩子不知怎麽回事,前些天去他舅舅的葬禮時也這樣,醫生也說不上怎麽回事!”德尼夫人向德奧渥涅夫人說開來。

德奧渥涅先生趁此機會邀請大家都去屋裏喝杯咖啡,納夫塔利也受到了邀請。艾德裏安披著薄毯蜷縮在屋子角落的沙發上,顯出對接下來的事都再無興趣的模樣。

德奧渥涅少爺自告奮勇要演奏一曲:“請允許我演奏門德爾松升F小調的《威利斯船歌》,我想用這支曲子表達我對納夫塔利先生的敬意。”

艾德裏安心中很不平。之前他們在庭院裏談論納夫塔利的時候,這小子因為無知而胡言亂語了一通。而現在他卻裝作他崇敬納夫塔利,喜愛納夫塔利的畫作——喜愛高雅藝術!——升F小調!

琴聲像一只槳,緩慢地劃動在心緒的海上,又像一只筆刷(就是納夫塔利最常用的那只,筆桿削得十分均勻,但因常年使用而在筆端有了一些凹痕)給畫靜靜鋪上一層層重彩。

艾德裏安想到納夫塔利來法國前在意大利的那些歲月,孤身一人的童年;他還想起納夫塔利畫的那些色彩黯淡、神色憂傷的《威尼斯》和《佛羅倫薩》來。那些藝術家心中的聖地,在納夫塔利筆下都那麽破舊,百花大教堂前街道臟亂、乞丐零星。那是納夫塔利從巴黎美院畢業後再次回到故鄉繪制的。他在來到法國之前的唯一一幅公開發表的畫作是在參加第三次獨立戰爭之後繪制的《上帝降臨》。畫中有幾個流浪漢蜷縮在街角,周圍又冷又臟;一束微光從頭頂落下,而乞丐們都只想著自己的苦難,低垂著頭眼,默默無言。

德奧渥涅夫人和德尼夫人一邊聽著一邊輕聲評價著德奧渥涅少爺的演奏,德奧渥涅先生時不時皺起眉頭以表示對兒子技藝的挑剔。有仆人端上了一些點心,對在此進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艾德裏安裝作出神,盯著西窗下疊櫥寫字桌的金紋鑲邊,明黃的光從那兒滑落到腳凳的緞面上,變作橙色;腳凳四腳在三面窗下生出交錯的影子,隨時間爬遠,最後躲進兩位夫人坐著點腳搖首的靠背椅下。白桌布的蕾絲邊散發著茉莉香;咖啡的熱氣氤氳著窗外的風景畫,栗樹上的麻雀撲騰飛起,在地毯上留下枝葉晃動的陰影。

最後,艾德裏安把視線落在側身對著自己的納夫塔利身上。納夫塔利背著手,左手手指正輕抹著右手大拇指扁平的指甲,好像在玩味那個微翹的弧度。他總是不知不覺做這個動作。他還是穿著那件沒有袖扣的襯衫,站姿向左邊空著的樂譜架傾斜著(他總用左肩背畫架),仿佛還在思考被迫停工的畫作水彩稿。他隨意捆住的長發散落身前與肩後,顯出艾德裏安記憶中那種幹燥、冰涼的質感。

艾德裏安的目光終於移動到了納夫塔利的臉上。他期盼現實能對他宣判死刑,讓他無需再承受希望落空的痛苦。

然而當我們想要好的結果,偏偏會出些紕漏;當我們已經向命運臣服,生活又像是感到無趣了一般,伸出它的橄欖枝來。

納夫塔利黑色的眼睛像夏夜無風的亞得裏亞海,隨著深淺變幻出濃淡;青色的淚溝賦予他長久歲月特有的深刻。他的視線慢慢移到艾德裏安的腳下,又移回艾德裏安的臉,不再移開了,仿佛是隨著音樂隨意地停留在那兒的。

音樂比擬出的濤聲劃著貢多拉,游蕩在水城靜謐的夜裏,重覆的樂章小節如艾德裏安多變反覆的心境。它出自刻意,經由音樂家的巧妙構思,又顯示出自然的隨意性,正像納夫塔利當時的目光。

音樂一完,納夫塔利和在場的其他人一樣站定,拍手讚揚,像只不過走神片刻(但又沒有走神後那種霎時恍然的神情)。艾德裏安為此舉徹底困惑了,因透不過氣悄悄放下毯子去了走廊。

那條走廊通向儲物間,人很少。身後有些破舊的木梯上還雕著帝國時代流行的紋路。艾德裏安揉著太陽穴,拉拉領巾,努力整理混亂的思緒。

然而那個真實的納夫塔利,像狡猾的政治家一樣,並不像艾德裏安幻想中那個納夫塔利只給予他純粹的快樂或殘忍,而是恩威並施。他跟著艾德裏安出來,率先開口對他說:

“德尼少爺,您那天沒來赴約。”

艾德裏安心中好不容易平息的旋律陡然上升,節奏由三拍變成二拍。無章的重音和滑音讓音符和休止符全都飄了起來。

他真實地感到納夫塔利走過來時空氣打旋殘留的移動;並且納夫塔利的黑色長發也給自己在內的走廊多灑上了一層清澈的、灰白的環境色。

如果是在之前的畫友會上聽到納夫塔利的這句問話,艾德裏安一定會欣喜若狂;而此時艾德裏安卻五味參雜。他認為應該懲罰納夫塔利的故弄虛玄;但抗議最終被鎮壓了。

“我那天……嗯,生病了,沒來得及通知您,實在抱歉。”

“很遺憾,”納夫塔利的手依然背著,視線隨著眨眼的頻率自然地交替在艾德裏安身上和窗外的風景間,“如果您的身體狀況允許您多來幾次畫友會,您在繪畫上的技藝會進步得更快。”

“我父母希望我只把它作為一個興趣愛好。”

“您應該知道您繪畫上的天賦。您不該浪費它。”

艾德裏安這才想起了繪畫來。他想起顏料、畫布、煤油的味道(可能因為納夫塔利身上的這些味道),想到許多晚餐後的黃昏自己偷偷躲在房中悄悄畫畫的場景,像少年人想著初戀一樣既羞愧又幸福。

然而他又想到,它是那樣忽冷忽熱、難以捉摸,他不敢向它表白自己的心意。他暗自地、充滿卑微和愛憐地遠望著它。但納夫塔利卻告訴他,它並非對自己毫無情意。並且因為納夫塔利與它“熟知”,所帶來的消息就更加可信。

艾德裏安欣喜不已,一種未經分辨的勇氣湧入了他的頭腦。他紅著臉說:“確實,我很喜歡畫畫……我想一生都畫畫,並不介意它是否能為我帶來輝煌的前程。但納夫塔利先生,您真的認為我有天賦嗎?”

納夫塔利聽著他純真熱情地表白微笑著說:“當然。雖然畫友會的活動已經完了,但如果您不嫌棄,我邀請您五月初時到蔽畫室來,帶上您的畫。”

艾德裏安接過納夫塔利遞給他的寫著日期和地址的、上面有一處墨漬的紙條。他看到納夫塔利的手有些顫抖(也許是他自己在顫抖)。他像得到了中意已久的禮物的孩子一般,棕色的眼睛裏閃爍著光芒:“太棒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感激您!”

“應該是我感激您。”納夫塔利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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