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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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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不敢倉猝稟報王公,她惶急地差人請來趙大夫。

趙大夫凝神地手診了一回,道,“王小姐此癥是急痛迷心吶。今日不是王小姐的生辰麽?不是應歡歡喜喜的?”

平兒註視沈睡中面紅發亂的王熙鳳,上了緊對趙大夫催道,“這不是你我能管之事,你還不盡快開個方兒。倘或耽誤了我們家小姐,我必定會打發人去拆了你的醫堂。”

趙大夫忙賠笑,連聲道,“是是是。”他到了外頭寫下方子,囑咐平兒按方煎藥,讓王熙鳳早晚服下,又翻轉面來,予了平兒祛邪守靈丹,“這是秘制藥,百病千災,無不立效,保準能令王大小姐心安神定。”

平兒讚他知趣,付了銀子打發他走了。她一片熱腸地服侍王熙鳳,餵了她吃藥,又替她擦了把臉。

王熙鳳醒轉之時,抖腸搜肺,炙胃扇肝地幹咳了幾陣後,疲累地靠在大迎枕上,一抹漆黑的發拖於枕上。雖在病中神氣蕭索,然而嬌情媚態更是不可抑制地揮灑。

平兒目眩神搖,三魂七魄不覺一齊飛出頂門,滿身的不得勁兒,她掩飾性地掇轉了身,倒了杯茶,再呈與王熙鳳,道,“小姐。潤潤嗓子罷。”

“什麽時辰了?”

“子時。”平兒輕聲答道。

王熙鳳綿軟無力地撐起孱弱的身子,語聲威嚴不減,“平兒,扶我。”

“小姐,你……你上哪去?”平兒慌張道,“你自來身體不好,禁不得冷啊。你……”

“我沒事。”王熙鳳執拗道,“替我備輛馬車。”

平兒屈意央告,“小姐,這麽晚了,出門,不太合適。”

王熙鳳素日輕狂慣了,她笑道,“任它再晚,也不妨我做事。倒是你,是在忤逆我麽?”

扭結固結之際,平兒道,“小姐,恕平兒說句誅心的話,若是驚動了太老爺,他會落不了好。”

“你好不省事。想我處你一個死便直說。”王熙鳳心頭那一把三千丈高的火燒起,冷颼颼的眼刀剮她,忽道,“說起來,平兒,那日我命你多帶幾個貼心的丫頭陪侍尤二姐尤三姐,你喊了綾兒紜兒那兩個嚎喪鬼去,可真是異常的不象話,你腦子是被糨糊蒙了?耳是聾的,眼是瞎的?”

平兒的心一抖,跪在地上,諾諾道,“是、是平兒沒能把事辦好。”

“假使你跟那兩個嚎喪鬼說了尤二姐尤三姐是我重要的客人,她們還不捧她們的臀,呵她們的卵胞,稱她們是福人?你定是隱晦地與她們說了不堪的話才招致那一味的閑言!”

“小、小姐……”平兒面無人色,半吞半吐,“小姐。”

啪——

王熙鳳一巴掌甩將過去,道,“你再下絆子的話,我會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姐仔細手疼。”平兒的嘴角出血,她赸赸地抹了抹眼淚,道,“小姐,平兒以後會當尤二姐尤三姐是自家人,點滴毫厘不差。”

王熙鳳見目的達到,也不再為難她了,冷道,“起身。”

平兒忙道,“是。小姐,我去備輛馬車。”

淡月疏星,西風乍緊,落葉迷徑,陰得沈黑,兼那雨滴竹梢,淒涼盡顯。

此時,王熙鳳站在了尤二姐的家門前,她的頭上戴了貂鼠帽兒防寒,皮大氅內一搦掌中腰,正是雅淡梳妝偏有韻,不施脂粉自多姿。而平兒領命立在遠處,孤自牽馬等待。

從來酒在肚裏,事在心頭,王熙鳳的臉冷一下,熱一下,冷了熱,熱了冷,方擡手叩門環。她沒料到的是,很快便有人來開門了,那個人正是尤二姐。

“我沒猜錯,真的是你。”尤二姐道,她無情無緒,寡淡而莫測。

“尤傾,我有話同你講。”王熙鳳的手有意抵在門上。

“進來罷。”

“嗯。”王熙鳳欣慰一笑。她的步子慢,且又迷迷癡癡。

尤二姐走在前面,突然停下,回頭看視,見王熙鳳臉色蒼白,氣息微細,她冷峻的語氣有所緩和,道,“是不是走不動了?”不等王熙鳳回答,尤二姐一手攬了她纖細的腰肢,再移放到她的肩胛骨處,手指收於她的腋下,另一手撈起她的腿,竟輕輕松松地將王熙鳳打橫抱起了,王熙鳳下意識地雙手環住她的脖頸,陡然心酸。尤二姐聞得到王熙鳳散發出來的涼森森的藥氣,比花香果子香都醉人,無望,又美味。她也切實地感受到王熙鳳曼妙可人的身段為自己所掌控。

“尤傾。”王熙鳳正想把心中的疑問說出口,尤二姐那瑩瑩的眼註在她身,淡淡幽幽地笑道,“我曾投師習武。”

王熙鳳的面色登時沈了下來。

到了尤二姐的房中,王熙鳳摘去帽兒,坐在椅上,只覺頭昏腦悶,懶待動彈。

“你瞞我。”她把雙眼閉著,作出那家主的氣象,老虎的威儀,她咬牙切齒,道,“敢瞞我。”

“熙鳳。你說,這該不該死?”

王熙鳳張眼,見尤二姐態度輕佻,與之前判若兩人,遂冷然道,“該死。”

“對。”尤二姐接口道,“那熙鳳,我要不要去死?”她把頭上的釵子拔下,修長的手指拂過那尖端。

“尤傾!”王熙鳳吃力地扣住她的手腕,防她做出傻事。

尤二姐的秋波滴溜溜地一轉,輕易破解了她的鉗制,道,“沒有燈檠,但我要將燈燭剔亮。熙鳳,你想到哪去了?”

王熙鳳揉揉眉心,琥珀般的眸子似專註,似迷茫。

“我問你,是何人教你武功的?”良久後,她開口問道。

“我小時候遇到的一個和尚。”尤二姐據實相告。

王熙鳳心中一凜,道,“莫非是一癩頭和尚?”

“沒錯。”尤二姐覆又到了王熙鳳的身側,眼中的那股意態使人神馳,她道,“貿然動武的話,早晚激惹出是非,連累家人,而裝作手無縛雞之力,我逸彼勞,那故作面子上人的賈珍賈璉,怎的輕易坍得起這個臺?想是一時欲近欲遠僉不好辦,我猶可得金得銀,敵於門檻之外,也能‘僥幸’獲你憐憫,指我迷途,何樂而不為?”何樂而不為?她無半點樂。

王熙鳳漠然地瞥她一眼,口氣很是危險,“可還有別的事瞞我?”

“容我想想。”

王熙鳳見尤二姐自她腳邊彎下了腰,從床底下翻出了一個老舊木盒,小心地打開來,便嗤笑嘲戲道,“哦?鳳凰蛋麽?”

“這是那和尚送我的藥劑。大量服用的話能詐死。”尤二姐步步進逼,道,“你昔日對我所說的話是否句句屬實?熙鳳,你願不願意與我遠走天涯?躲開這惱人的世俗。”她有力的手環在了王熙鳳纖柔的腰際,就像要托起她那樣緊扣。

“這是那藥劑的用途?”

“熙鳳。”尤二姐斜脧她,含舔起她敏感的耳垂,細細的,輕輕的,又在某一處著力,宛如要將它嚼化。

王熙鳳抵擋不來,杏臉微紅,低低叫了兩聲。

“跟我走。好不好?”尤二姐的手在王熙鳳精致的輪廓上描摹,俄而劃到了她的唇邊,按在了她的下唇上。

“在玩兒我麽?”她鳳目微斜,不知所謂地問道,“是不是今天一整天都在玩兒我?”

尤二姐的手僵住。

終於能斷送所有與她相關的念想了罷?

這一試,不是尤二姐執迷不悟,而是她想讓自己徹徹底底地死心。

瞧,藥是好藥,其用不一。

“對。我厭惡極了你們這些安富尊榮的人。”尤二姐的口聲毅然,“面上應酬的你們,流水行雲,無不博個快意,真能拿出幾兩情義來?還別提,你一個女兒身,我哪能一誤再誤?”

“尤傾,你是否忘了……”王熙鳳擡起那塗了上品蔻丹的玉指,用力地捉住尤二姐的手腕,怒道,“你是我的人!”

“……忘了豈不好?”

王熙鳳那鐵錚錚的殺氣威光橫飛,僵了許久又覺意趣全無,她縮回了手,神色黯然。

“你會與那賈璉成親,對不對?”

“是。”到了緊要處,王熙鳳出乎意料的平靜,她的笑是那般俊邪肆意,她意義未明地說道,“我猜到了。你都知道了。”她對她爺爺所說的話,是她最初的打算,也是要二十四分把握不讓王公根問她和尤二姐的關系。那裝腔,緣於情愛,謬中之謬。所以,她笑了。

王熙鳳切當精微的表述,令尤二姐如雷震耳。心想,她是著意要她放棄這段感情。那在王熙鳳的眼中,最重要的是什麽?既然心意已決,又為何在子時登門發作,出爾反爾。尤二姐的急忿怨痛堵得心慌,她又一笑,事已至此,也沒必要歇斯底裏爭個究竟了。她道,“熙鳳啊,我是再不想見你了。”

這話一經說出,王熙鳳的情緒才又有了波瀾。

尤二姐不去看她,欣欣然拿起小灰鍬撥熟炭,一下一下,火星時而奮起,時而奄奄一息,恍若那藕斷了,絲還連。

王熙鳳意欲忽略掉尤二姐的那句話,她勉強笑道,“夜深了。我能否在這留宿?”聲音已是低啞,近乎哽咽。

“來哄動我巴結我試試。”

王熙鳳雙眼通紅,道,“尤傾!我從不曾吃虧落後,我這樣受你奚落還繃你的場面,你難道洞悉不了我的真心?”

“只此一晚。”尤二姐不是會惡臉相向的人,“我去和平兒說,讓她先回去。”

這樣的尤二姐,明明是錯待不得的。

王熙鳳默默地爬上尤二姐的床,側身躺下,眼睛角裏沒有梢著尤二姐,她難過。

作者有話要說:

想賦予二姐兒更多層面,她會武功是其一。這裏才是她真正的反差。XD我一直認為一個外表柔弱的人她往往更有韌性,更有出人意料的潛力。所以用癩頭和尚當了一條引線。保有原有的一些性格的同時也顛覆一把才夠味。這是我家尤傾~

她們這一晚,總得不簡單點。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PS:在前面的第4章裏的“尤二姐身形一晃,那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得賈璉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尤二姐已經跌坐在了地上,小臉紅撲撲的,眼梢一挑,她楚楚可憐地喊疼”,這裏其實是伏筆。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可不是一個在五大三粗的男人的挾制下的弱女子能輕易做出來的——好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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