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胭脂虎

關燈
那一日,天氣晴美。那一向頑劣的少女去攀摘柔軟潮濕的初生葉子。她奮力拉彎主幹,拽扯幾下,小臉憋得通紅。而嬌弱的小樹忍著,猶如大地上最細致的血管,可憐兮兮。露珠匆匆滑落,像是它在哭泣一般。

“王熙鳳!又是你!!”一個滿含責備意味的聲音響起。

“尤二姐!又是你!!”王熙鳳學了她的語調,轉眼是,眉飛色舞,喜氣盈腮。

“那樹也是生命……”尤二姐正要教訓她,王熙鳳打斷了她的話,趾高氣揚地回道,“我跟你說過幾次了,這春樁它自個兒能結疤的,然後會再長出新芽,我這不是在幫它嘛!”

“你,你……”尤二姐氣急敗壞道,“你當真是金陵王府的千金大小姐?實在太沒品行了!”她撇著櫻桃小嘴,年貌雖不大,卻有誘人風姿。

王熙鳳一瞬直了眼,片刻後,蹦蹦跳跳地湊近她,兜頭便不留情地給了她一掌。

“啊……”尤二姐不是疼哭的,她是被王熙鳳嚇出眼淚了,她倒退幾步,語聲顫抖,“你怎麽打我?”

“花為腸肚,雪為肌膚。”縱是無法坐得住狠讀幾句書,然而長期受了大家族裏那群會吟風弄月的詩翁們的熏陶,王熙鳳竟然胡謅出了如此美妙的句子,她繼而洋洋得意地說,“花易被摧殘,雪易被融化,我想試試你是不是也是這樣。”語畢,咯咯地笑了起來,滿面春風,好似她有了甚麽重大發現一樣。

“你……”尤二姐委屈地啜泣。

“好了,別哭了別哭了。真真是玻璃心!”王熙鳳有些心軟,將手中的一把嫩芽硬是塞給了她。

奇異的芳烈仿佛是覆在漫漫平野上的一層溫柔。

“把春樁炒著吃,可香了。”

尤二姐好容易止住眼淚,怔怔地看向王熙鳳,淚花猶自閃閃,她呆呆地問,“是麽?”

王熙鳳沒回答尤二姐的話,她忽而喊道,“賈珍!你還不給我滾出來!”

這怒斥使得尤二姐循著王熙鳳的視線望過去。

“嘿嘿。熙鳳,你眼力真好。”賈珍躲藏在樹叢石後,偷偷窺視尤二姐許久了,被發現後非但連臊都忘了,反倒嬉皮笑臉地送目與尤二姐,他咽下一口唾沫,道,“妹妹,親家太太這會睡醒了,她讓你回去呢。我充當跑腿的。妹妹如弱柳扶風,還是不要到處亂跑才好。”言語間,盡是討巧。

王熙鳳冷冷一笑,決定挑明了說,“虧你還知道是親家太太,尤大姐和你打小就定下婚約……”她一斂眉,厲聲叱咤,“你莫不是要連二姐、三姐也一並沾染了去?!”

尤二姐聽得心裏面是一跳一跳的,她沖王熙鳳擺手,“你別胡說……哪能呀……”其狀天真至極。

賈珍作為賈家寧國府長房賈敬的長子,素來極會逢迎,他說道,“鳳丫頭,你且饒了我吧!我是想提前琢磨琢磨怎麽和她們相處,以後爭取做個好姐夫罷了。”

“哼,賈璉怎麽沒和你一起來?難道是在同尤三姐玩不成?”

“他們,他們只是一塊兒在吃砂仁。”賈珍用衫袖抹了把冷汗。心想,王家的根底是武將,這王熙風自幼假充男兒教養,本性要強,從不肯偷安躲靜,凡事皆要插上一腳,實在是太難對付了,他和賈璉到尤老娘家串門子,王熙鳳不知從何得來的消息,每每尾隨而來,這也管,那也管,膩膩煩煩的。特別惱人的是,她時常引尤二姐註意,害他和賈璉白白少了諸多和尤二姐接觸打鬧的機會。思至此,饑鼠一般的賈珍氣得跺腳,咬牙暗罵,“不僅是‘鳳辣子’,還是混世魔王!!”

“你嘀咕什麽?在講我的壞話?”王熙鳳面有不豫之色,明銳的鳳眸此時正對著他。

這人全然無淑女的羞澀靦腆,真惹不得,稍有不慎,怕是會給揭了皮。況且她的爺爺王信單管各國進貢朝賀之務,壟斷對外貿易的豪門宦族,還是皇朝中舉足輕重的軍事依靠力量,而她的父親王子騰剛升為九省統制,威名遠播,王熙鳳作為他的獨生女,地位自然不容小覷。再者,王家賈家是世交,斷不能與她撕破臉,賈珍不得不以退為進,他趕忙陪笑,“嘿嘿嘿。我剛才沒說話。熙鳳你聽錯了,我哪敢與你強嘴呢。”

“最好是。”王熙鳳見他有所讓步也不再使促狹慪他,一扭頭對垂首沈默的尤二姐說,“走了。”

“嗯。”尤二姐緩緩挪移目光,見那賈珍又在擠眉弄眼的,令人心生厭惡。她心想道,原來王熙鳳是護花使者?!

回到家中,尤老娘正在炕上摳墊心子做一雙鞋。

賈璉在搶尤三姐的砂仁吃,糾纏不休,尤三姐沈下臉來,欲向母親求救,哪知尤老娘利索地下炕,目不斜視地進了裏間屋子,掩了門。

尤二姐見這光景不禁悲從中來,她和尤三姐並非尤家的親生女兒,她們是尤老娘和其前夫所生,在尤老娘改嫁後,她們便是寄人籬下了。而尤家老爹於幾年前不幸染病身亡,至此,家道中落,衣食不周,尤老娘已然老去,她把今後生活的希望全然寄托在兩個女兒的身上,巴望女兒們能嫁個好人家,以後也好蹭吃蹭喝。

再說這賈珍因了尤大姐的緣故,三天兩頭跑來尤家插諢打科。尤老娘是尤大姐的繼母,勉勉強強算是賈珍未來的丈母娘,她對賈珍歡迎之至,賈珍倒也懂得“孝敬”她,時不時地散財予她。賈家財大氣粗,分有寧國府、榮國府,由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源兩兄弟開創,其子子孫孫繁多。賈璉正是榮國府現居長房之位的賈赦之子,身份亦是尊貴無比,賈珍賈璉多半會是新一代當家的,尤老娘十分願意將尤二姐、尤三姐也默許給他們,借此最大限度地沾光揩油,想來後半生也不用愁了。

“大姐呢?”尤二姐敢怒不敢言,只能分散賈璉的註意力。

“她去鐵檻寺上香了。”賈璉回過頭來,見是婉弱的尤二姐,更覺心癢難搔春興發作,他笑著要近身來。

一旁靜觀其變的王熙鳳突然啐道,“糊塗渾混嗆了的忘八!豬油蒙了眼了!你沒看見我麽?一聲招呼也不打!”

鬼迷心竅的賈璉給她唬了一跳,拘了放縱的形跡,心裏叫苦不疊,又是這夜叉婆!美是美,無奈刺多紮手,動不動煞氣性,必是難以降住,吃也吃不消……

賈璉在她面前也是不敢說響亮話的,只期期艾艾道,“熙鳳,又,又見面了!我這幾日正想你想得緊呢。”

“別跟我來這套。”王熙鳳松松攏了如瀑的長發,拉了尤二姐,坐在椅子上,“她準備教我女紅,你別來打擾我們。三姐兒你去拿針線過來,一塊戳著玩,人多熱鬧!”那一股子輕狂豪爽,好比罌粟,狠毒,詭麗。

不遠處還想同尤三姐捏合的賈珍眼睜睜地看著肥羊兒溜走,打疊起的千百樣款語生生地吞回了肚子裏。

哥兒倆對看一眼,仍不死心,晃悠悠地靠近。

“哈!”王熙鳳在桌上綽起壺斟了兩杯酒,順勢揪過賈珍賈璉的脖子,再抓起酒杯,攬住他們就灌,“你們是想一同樂樂吧,不盡不實哪能起興呀?”

賈珍賈璉被酒嗆得眼淚都飈出來了,一陣咳嗽,眼前是金星亂迸,忽又見王熙鳳有模有樣地拾針細瞧比劃,登時頂梁骨走了真魂,後悔莫及,只想閃人。

一聲聲,“改天再來。”

“明日還要早起讀書學禮,先走一步了。”

兩人是落荒而逃。

王熙鳳快意大笑,“沒用的蠢物!!哈哈哈。”那笑聲清脆,蕩人心魄。

“太厲害了!我得多向你學幾招,好應付那沒廉恥的小挨刀的!”尤三姐這小人兒摩拳擦掌的模樣可愛透了。

王熙鳳的粉腮上有兩個小酒窩,笑起來更是令人目眩心迷,她說道,“未為不可,只是,要掌握個‘度’字。我尚量淺,多多註意罷。”一席話,無恣縱,還自謙,倒是機敏警覺得很。

這廂,尤二姐臉上飛起兩片紅雲,衷心道,“王姑娘,謝謝你。不如,留下來一道吃晚飯吧……”她輕輕地說,“我給你炒春樁。”

“行。不過你不許客套,叫我‘熙鳳’吧。”

尤二姐猶豫再三,最後鄭重其事地應道,“嗯……熙鳳。”

“再叫聲來聽聽。”王熙鳳攜了她的手,她呼吸發緊,憋得是雙頰紫脹。

“哎呀,這麽快又生分了?”王熙鳳壞心地用兩根指頭在她的額上彈了一下。

“唔……”尤二姐雙手護住自己的額頭。

尤三姐打趣道,“二姐姐這麽害羞我還是頭一回見到。王姐姐,不論男女,逮著個人你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天下人凈被你算計了去!”

殊不知,尤老娘倚在門邊將一切盡收眼底,若有所思。

作者有話要說:

說起來,對紅樓夢裏的尤二姐尤三姐頗有微詞的人應該不少。例如尤二是死於不識人,不識勢。貪慕富貴,眼光又太差。野心不小,手段也太差。例如尤二尤三死不要臉,和賈珍賈璉之間就是不清不楚。這些單拎出來說,簡直太不公平。我是這麽認為的:她們都不是死於閑言碎語,不是死於愛斷情傷,而是可憐地死於千百年來無數封建女子共同的宿命,那是一切救贖之路被阻斷之後的絕望。我們該永遠記得,每個人都有追求美好的天性,正如尤二姐曾善良地認為王熙鳳善良。尤二姐一旦陷入愛情也專情至性。尤三姐曾努力自救,夢想與清白之人相愛(雖然最後夢碎了,她揮劍自殺決烈而亡)。這是對原著的看法,也基於此,我愛她們。愛可憐可愛墮入深淵但想得到救贖的她們,誰人能時時光彩?於是,我想她們在我的筆下,用另一種方式面對絕境,我重塑了她們的性格,但是我相信,那追求美好的天性和本質始終不變。希望你們也和我一樣,愛這些無辜、柔情、痛苦掙紮的女人。

另外,關於我寫這篇文的一些註解請看文案。

對了,此文由王熙鳳進賈府前開始寫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