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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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城得知消息時, 正在翻看竹簡。

當初只有半截的預言終於顯示全了:宣武二十四年,與東羯戰,初,戰事順;後遭掣肘,遂誅郭氏,殺監軍;翌年,大敗東羯。

輕城心頭一塊大石落下, 露出笑容:那就好,她就知道, 她的蠻奴不會有事。

阿卞走進來, 行禮道:“公主,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不出十天,就能到西北。只要殿下一回營就能收到消息。”

輕城“嗯”了聲,卻也沒有指望趙璽能及時收到。他深入羯地, 還不知多久才會回營。可整件事她並不打算瞞他,在信中原原本本講了夏淑妃揭露姜羨魚身世的經過,以及趙昶要她出家,試圖娶她的事。

他是她的丈夫,有權知道一切,而不是從別人那裏獲知一鱗半爪, 胡亂猜疑。

阿卞欲言又止。

輕城驚訝:“有什麽話不能直說?”

阿卞道:“淑太妃歿了。”

輕城微怔:從鄒元善問她要不要為夏淑妃求情, 她拒絕後, 其實她已經多多少少猜到了夏淑妃的結局不會太好, 卻沒想到會這麽快。

她問:“怎麽歿的?”

阿卞道:“說是自願為先帝殉葬。”

輕城沈默了:夏淑妃的性子,怎麽可能自願殉葬?這其中還不知有多少齷齪和血腥。可她並不同情夏淑妃。歸根到底,這一切都是她這位姨母咎由自取。她和夏淑妃之間就算曾有過幾分微薄的母女之情,也在對方一次又一次的作死中消耗殆盡了。

阿卞退了出去,布谷端了一碗銀耳蓮子紅棗羹走進來,柔聲道:“公主,您嘗嘗這回做的合不合口味?”

說來奇怪,最近諸事不斷,輕城的胃口反而好得驚人,除了正餐之外,時不時要用點心,口味也變得捉摸不透起來。就像銀耳蓮子紅棗羹,她從前是不大愛吃的,剛剛卻忽然饞了起來,偏偏廚房做了,她又嫌太甜,嘗了一口就發回去重做。

輕城接過抿了一口,勉強點了點頭。

布谷猶猶豫豫地開口道:“公主,您這回的小日子似乎遲了不少日子了吧?”

輕城動作頓住:她的月事向來很準,一般都在月初。可十一月初時,她還在趕路,只以為是累到了才推遲,並沒有在意,但如今都快十一月底了。

布谷道:“奴婢讓長史派人去請太醫。”

“等一等,”輕城叫住她,“不能請太醫。”

布谷不解。

輕城沒有多解釋,只肅然道:“你悄悄地請一個醫館的大夫回來,不要洩露我的身份。”若真的上天垂憐,她有了趙璽的孩子,請了太醫來看,消息就瞞不住了。到時候,還不知道趙昶會做出什麽事,她不能冒險。

等到布谷將大夫送走,輕城在身邊人的恭賀聲中且喜且憂:喜的是,她當真有了趙璽的孩子,這個她和他期盼已久的孩子;憂的是,這個孩子這個時候來,註定命運多舛。可不管如何,作為母親,她不惜代價也要保住他。

她願意為救姜家竭盡全力,可前提是,不能傷到她的孩子。

十二月初七,臘八前夕,宣武帝梓宮發引,在嗣皇帝,王公貴族,滿朝文武浩浩蕩蕩的護送下,正式葬入東郊皇陵。

淑太妃自願殉葬,新帝嘉賞,追封她為淑慧皇貴妃,陪葬皇陵。其子姜羨魚正式登入皇家玉碟,易名為趙羨。新帝又以皇貴妃忠貞為由,加恩封趙羨為安王,也算是對夏淑妃助他的補償。

姜氏一門卻以欺君之罪,被下了大理寺大獄待審。

趙羨在靈前大哭一場,也不知是為誰而哭。可之後,他卻再也沒有提起過夏淑妃。

從皇陵回來,天上便下起了鵝毛大雪,又逢國喪,街上辦年貨的人都少了許多。第二日正是休沐,英王府外忽然來了一頂不起眼的青帷小轎。角門處早有人等著,將小轎引入。

進了英王府,英王的貼身長隨魚甲親自過來接人,恭敬地道:“公主,請隨小的來。”

鷓鴣先從轎中探出身來,隨即小心翼翼地扶了輕城出來。

輕城披一件灰鼠皮銀白緞面的鬥篷,整張臉都裹在風帽中,擋住了容顏,唯有一對漂亮的桃花眼露在外面,瀲灩生姿,盈盈動人。

魚甲看了一眼便不敢看了,沈默地在前面引路。

英王在書房等她,看到她神情覆雜,終究只是壓抑著說了一句:“我還以為你不會來找我。”昨日在皇陵接到她的傳信說有事相求,他差點以為聽錯了,沒想到今天果真等來了她。

輕城也曾以為,因為前世的經歷,自己永遠不會來找他求助。可為了她的孩子,她又有什麽不能做的?

她襝衽為禮:“皇叔昔日曾給我一個扳指,說可以向皇叔換取一個條件。”從懷中取出一個碧色的扳指,雙手呈上。

英王接過扳指,目光晦澀,久遠的記憶泛上心頭:那時他為了蠻奴的學業頭痛不已,將督促蠻奴的重任交給了當時才十四歲的她,並因此將扳指作為信物給了她,允她一個條件。卻不曾想,竟是促成了她和蠻奴的緣分。

時隔五年,他再一次見到這枚扳指,她已是蠻奴的妻子,想要他兌現曾經的承諾。可她知不知道,即使沒有扳指,無論她要他做什麽,他都會竭盡全力去做到?

“皇叔?”輕城見他遲遲不開口,有些不安,總覺得英王的情緒似乎不對勁,他總不會不承認吧?可他應該不是那種人。

英王回過神來,將扳指攥入手心,沈沈開口道:“榮恩要我做什麽,但說無妨。”

輕城問:“什麽都可以求嗎?”

英王頷首。

輕城道:“若助我,便會犯下欺君殺頭之罪,皇叔也願意?”

英王目光驟然銳利:“陛下為難你了?”

從英王府回來,輕城心中安定許多,命人遞上早就預備好的奏折,自請出家,為父母贖罪,並為大魏江山、為西北戰事祈福。趙羨知道後大驚,也上了折子,願代楚國公夫婦承擔罪責。

趙昶駁了趙羨,又假意勸說輕城兩次,做足姿態後,便正式同意了兩人的請求。

輕城出家為女冠,趙昶下旨賜她法號為妙容,命她在京郊妙法觀出家;趙羨為養父母擔罪,降爵一等,為永安郡王。並以公主和永安郡王孝行,特赦楚國公府,只將爵位捋去。原國公府收回,改建為永安郡王府,家產亦賜予永安郡王。

又憐憫趙璽失去妻子,趙昶再下旨意,封征西將軍郭富貴次女為榮王繼妃,待孝期過後便與榮王完婚。

旨意下來不久,姜玉城和離了。

祝家見姜家勢敗,迫不及待要撇清關系,叫祝允成以無子為由寫下休書。趙羨氣得發昏,他原就為輕城被迫出家一事心裏憋了一口氣,卻無可奈何,只恨自己沒用。如今見祝家落井下石,直接出面,硬逼著祝家收回休書。

祝家這才發現,姜家雖然勢敗,但並不是無所依仗了。趙羨這個郡王雖然沒有實權,卻是實打實的龍子鳳孫,哪怕祝允成攀上了新帝,也根本不是他們小小的祝家得罪得起的。

祝家忍氣吞聲地收回了休書,姜玉城卻是心灰意冷,回頭就提出了和離。

等到姜玉城將和離書拿到手,新年終於到了。

新帝新氣象,趙昶正式改元為永德,封賞後宮,以商氏為皇後,褚六娘為德妃,小商氏為賢妃,又大赦天下,賞賜群臣。

群臣以無子為由奏請新帝擴充後宮,新帝笑而不語。第二天,姜家卻接到了一道口諭。

原楚國公,如今的庶人姜顯大怒:“荒謬,實在荒謬!”新帝竟要他們將輕城送入宮中待選!要知道,輕城可曾經是他的弟妹!

夏夫人也氣憤不已。

反倒是韋氏猶猶豫豫地開口道:“公主原就是為了姜家出家,老爺太太一直為此憂思難解。如今好不容易陛下松了口,願意讓公主還俗,其實是好事。”

“什麽好事?”姜顯愈怒,“罔顧人倫!”

韋氏嘆道:“□□王已經有了新的王妃,公主即使還俗,再回去也不可能了。而以榮王的性子,其他人又有誰敢娶公主?公主何等尊貴,總不能再回去給他做妾吧。若不從了陛下,難道就讓公主孤苦一世?老爺太太又於心何忍?”

姜顯不作聲了。

韋氏又道:“公主出了家,便與榮王再無關系,也稱不上罔顧人倫。何況,陛下允諾,會為公主預留貴妃之位,並為姜家恢覆爵位。”

姜顯勃然怒道:“你難道要我賣女求榮?”

韋氏急道:“這怎麽是賣女求榮?這是報答公主搭救姜家之恩。姜家恢覆了爵位,以後公主在宮中也更有底氣。何況,”她頓了頓,眼淚流了出來,“今日之事,陛下只怕謀劃早定。便是姜家不配合,也改變不了什麽,老爺何苦要拖著全家人陪葬?”

姜顯怒道:“胡說,陛下豈是這樣的人?”

夏夫人卻想到夏淑妃生前曾告訴過她的話,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韋氏說得沒錯,現在看來,永德帝覬覦輕城許久,一直沒有死心,只是礙於悠悠眾口,不好明說,要姜家來出這個頭,擔這罵名啊。

可天威赫赫,便是姜家不情願那又如何?天子一怒,伏屍十裏,姜家剛剛逃過一劫,再經不起風浪。

但榮王是何等強硬的性子,她的輕城若真的從了陛下,今後夾在陛下與榮王之間,該何以自處?可要輕城如花般的年紀,從此出家清修,她又怎麽忍心?

夏夫人左右為難,仿徨無計。

韋氏哭道:“老爺不願同意,不過是為了虛名。可您就算不為公主想,也要為承安和寶纓想想。我們總不能一輩子寄人籬下?”從國公府的公子小姐一下子被貶為庶人,從國公府的主人到寄居郡王府的客人,這落差可謂是天上地下。兩個孩子現在還小,還不懂什麽,可再大了,便知道其中的冷暖了。

姜顯楞了楞,半晌,現出頹然之色。他別的都可以不在乎,承安作為他的嫡孫,卻是他的心頭肉。

姜家應下了永德帝的要求,可等到派人去妙法觀告訴輕城這個喜訊時,卻發現妙法觀中早已人去樓空。

與此同時,西北大營。

一道冰冷的寒光閃過,鮮血噴濺,一顆人頭骨碌碌地滾落在地,雙眼大睜,彰顯著死不瞑目。阿丁手中的刀拖在地上,兀自在滴血。

郭富貴慘白著臉,一步步後退:“殿,殿下,有話好說,都,都是一家人了……”

趙璽負手,滿臉戾氣:“誰和你是一家人?”

郭富貴腿軟,撲通跌落在地,抖著嗓子道:“陛,陛下將小,小女許配給了殿下,冊為榮王正妃,可,可不是一家人了?”

趙璽臉色倏變:“榮王正妃,本王有正妃的,又要什麽正妃?”

郭富貴汗如雨下:“殿下不,不知道嗎?榮恩公主已於年前自請出家,不再是,榮,榮王妃了。殿……”他的聲音陡然卡住,恐懼地看向脖頸間忽然多出的一只手,呼吸漸漸困難。

趙璽目中兇光大盛,一字字如從齒縫中迸出:“你再說一遍。”

郭富貴臉憋得青紫,呼吸困難,哪能再說一個字。

錢小二匆匆走進,將一顆用蜜蠟封好的紙丸遞給趙璽:“公主的密信。”趙璽松開奄奄一息的郭富貴,捏開紙丸,匆匆看完,面上怒意大盛:“好個趙昶!”轉頭看向趴在地上如死狗般喘氣的郭富貴。

郭富貴看他眼角猩紅,神情前所未有的可怕,膽都被他嚇破了:“你要做什麽?你,你難道想要造反?”

趙璽一言不發,驀地奪過阿丁手上的刀,手起刀落,猛地劈下。郭富貴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腦袋便和身體分了家。

阿丁趁勢高聲問道:“還有誰不服?”

營中一片死寂。

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七八具屍體,軍中地位最高的兩位征西將軍郭富貴和監軍張合都已伏誅。誰敢不服?不服的下一個躺在這兒的就是自己了。

何況,這位是有真本事的,自英王走後,也就跟著他,能一場接一場地打勝仗。不像郭富貴這個蠢貨,只會拖後腿。

也不知誰帶頭,下跪道:“屬下願追隨殿下,唯殿下之命是從。”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拜倒,一聲接一聲地道:“屬下願追隨殿下,唯殿下之命是從。”聲音從中軍大營傳出,一浪高過一浪,營帳外,越來越多的士兵跪下臣服。

趙璽走出中軍大帳,陽光下,刀兵列陣,銀光閃爍,無數隊列整齊的士兵單膝下跪,聲震十裏:“我等願追隨殿下,唯命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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