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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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和暖, 萬物覆蘇,又是一年結伴賞花時。

京城中爆出一個大新聞:天子以日代月,服完二十七天喪期後,下旨選取淑女入宮。妙法觀女冠,原榮王妃妙容道長還俗,被娘家送入宮中待選。陛下念青梅竹馬之情,破格留下她, 非但恢覆了她公主的封號,並擬封她為貴妃, 只等禮部備好金冊寶印, 便正式冊封。原楚國公養育貴妃有功,恢覆爵位,擇地另建府邸。

一時京中議論紛紛,有說楚國公府獻女求榮的;有說陛下仁義,顧念舊情的;還有說皇家不講究的, 這嫁過弟弟再嫁哥哥,換了民間,只怕脊梁骨都要戳穿。

京城八十裏外,一間不起眼的小農莊裏,鷓鴣將洗好的新鮮櫻桃裝在水晶盤中,端到輕城面前, 順便學說跑腿的婆子在街上聽到的消息。

當初, 妙法觀外一直有永德帝的人監視。輕城求了英王幫忙後, 英王很快做了安排, 待時機一成熟,便引走監視的人,送她悄悄離開了妙法觀。

她最初的打算是去西北找趙璽,可身懷有孕,顯然不適合再長途跋涉。英王便派人買下了這座農莊,將她暫時安置下來。

此刻,輕城正坐在搖椅上晃蕩晃蕩地曬著太陽,見到紅艷艷的櫻桃,隨手拈起一顆送入口中,露出愜意的表情。最近幾日,不知是不是有孕的關系,她格外饞櫻桃,可小地方哪裏有這個賣,這盤櫻桃還是英王叫人送來的貢品。

日子安定下來後,她養胖了些,肚子也略有些顯懷了,如今穿著寬松柔軟的衣服,不仔細看倒還看不出。這個孩子,從懷上就格外乖巧,幾乎沒有給她造成什麽困擾,到這個月份,偶爾還能感覺到奇妙的胎動,令她心中生出無限柔軟。

鷓鴣遞過漱盂,讓她將核吐在其中,一邊百思不得其解:“夫人,明明你人在這裏,姜家從哪裏又送了一個公主入宮?”為了避免暴露身份,自離了妙法觀,她身邊的人便一律改口稱她為夫人。

輕城微微怔了怔,隨即搖頭表示不知,心裏不免生起幾分疑惑:這件事確實奇怪得很。

“姜家送了一個假公主入宮。”門口忽然有人接話,隨即,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大踏步地走入。

鷓鴣忙行禮:“見過英……五爺。”英王在他那一輩皇子中行五,在外面都自稱趙五。

輕城也要起身行禮,英王的目光在她變粗的腰身一掠而過,擺手制止了她:“你身子重,坐著別動了。”

輕城便沒動,含笑叫了聲“五叔”,問道,“您怎麽有空過來?”

英王道:“我這幾天正好要去保定辦事,路過這裏,過來看看你。”又問她道,“你近來身體怎麽樣?孩子可乖巧?”

輕城見他繃著一張臉,別扭地問著與他威嚴形象全然不搭的問題,怎麽看怎麽不協調,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她一直覺得他是個嚴肅無趣的人,然而,拋除成見來看,其實他也不是那麽沒有人情味啊。

英王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擰眉看向她。

輕城意識到自己逾矩了,收了笑,規規矩矩地答道:“回五叔的話,我很好,孩子也很乖。”

英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半晌才道:“在我面前,你不需如此拘束。”

輕城依舊規規矩矩地應下,想起他先前的話,勾起了好奇心:“您剛剛說什麽假公主,怎麽可能?我在宮中多年,宮中的人竟看不出嗎?”

英王抿了抿嘴:“正是這點奇怪,那假公主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他聽到消息後就借故進了一趟宮,見到那女子時大吃一驚,差點以為輕城被姜家的人找到了。可對方一開口,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假公主的聲音和輕城也很像,可說話時的神態,一些細微的動作終究是有區別的,個子也要比輕城稍高些,若不是極熟悉的人,幾乎是看不出的。而顯然,宮中沒人察覺,趙昶也根本沒有發現不對,對假公主極其寵愛。

輕城越想越覺得不對,心中隱隱生起些許不安:“姜家哪裏找來這麽個人?他們怎麽那麽大的膽子,就不怕露餡?”

英王臉色沈下:“露餡也是他們自己作死,你就別管了。你為他們出家一場,已夠對得起他們,他們又是怎麽回報你的?”

輕城不再作聲了。英王性格內斂,很少情緒如此外露,可見姜家的行為著實惹怒了他。

她心中嘆一口氣,說不心寒大概也是不可能的。她自問對姜家已經仁至義盡,姜家卻還是走到了這一步。說到底,姜家也是不甘心從高高在上的公侯之家變作庶民。

若當初英王沒有幫她脫身,想必姜家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她送進宮去,換取榮華富貴。

終究不是在他們身邊長大的孩子,便是對她有幾分愧疚之念,在面對更大的利益時,心中的天平輕易就會倒向另一邊,不會願意為她多考慮幾分。

不想再想這些糟心的事,她轉了話題:“五叔可有蠻奴的消息?”

說到這個,英王的神色嚴肅起來,沈聲道:“西北的消息封鎖了。”

封鎖了?這是什麽意思?輕城不解。

英王道:“從半個月前開始,西北那邊的文書和邸報就斷了。朝廷派了幾撥人過去,卻都如泥牛入海,連個聲響都沒有。我在西北還有些勢力,可即使如此,也得不到任何消息。”

這顯然是不正常的。西北必定有大變故。

輕城聯想到竹簡上的預言,心中一動:“別人沒有這麽大的膽子,莫非是蠻奴……”

英王對趙璽也了解得很:“他應該知道了你出家的消息。”沖冠一怒為紅顏,以蠻奴的性子以及對輕城的看重,又手握西北大軍,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他不由有些怔忡:若換了自己,會有這樣的勇氣和魄力嗎?當年,自己若能像蠻奴一樣,再勇敢果決些,是不是就不會失去她了?

輕城沒有發現他的走神,一手撫上小腹,心中擔憂起來:消息送不出,蠻奴大概至今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平安逃出,更不知道他就要做父親了,還不知會如何憂急憤怒呢?

八十裏外,京城。

午後的陽光溫暖而和煦,照得人懶洋洋的。城門口的守門士兵見進城的人少了起來,打了個呵欠,開始犯困。旁邊的同伴忽然拍了拍他:“又有人來了。”

他擡頭看去,便見一行車隊浩浩蕩蕩而來,打頭的是天和堂藥鋪的二掌櫃,熟面孔一個,笑著和他們打招呼:“陳哥,王哥,今兒又是你們值守啊?”說話間,一個荷包塞了過來。

士兵不動聲色地掂了掂重量,也寒暄道:“又進這麽多藥材啊?”

二掌櫃笑道:“過年耽擱了許多天,這不,庫裏都快空了,只能多進些貨了。您看一下有沒有問題?”

天和堂的藥材進出城門是慣了的,幾個守門的士兵馬馬虎虎地例行檢查了一番,很快揮了揮手道:“好了,進去吧。”渾然沒有留意,除了二掌櫃,其餘護送藥材的夥計和鏢師絕大多數都是生面孔。其中一個低著頭,不聲不響的夥計生得高鼻深目,相貌更是與中原人迥然不同。

一行人很快進了城,到了天和堂的倉庫所在。眾人將藥材倒出,打開夾層,露出閃著寒光的兵刃。

在刀劍的錚然聲中,趙璽緩緩擡起頭來,望向皇宮的方向,眉目森冷,笑容如冰:趙昶,我回來了!

日漸西落,重重殿宇隱沒在夜色中,次第亮起橘色的光。乾宇宮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碎瓷聲,隨即,趙昶暴怒的聲音響起:“滾!”

又是一陣乒乒乓乓的碎裂聲,隨即細碎的腳步聲響起,褚六娘鳳眼含淚,蒼白著臉,衣衫不整地從裏面退了出來。她的額角似乎被什麽磕到了,腫了一大塊;沒來得及掩好的衣襟內,依稀能看到雪白的肌膚上青一道,紅一道的,分外可怖。

鄒元善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娘娘,奴才讓人送您回去。”

褚六娘閉了閉眼,將眼淚逼了回去,面上神情一片冷然。她自己動手將衣襟理好,又理了理鬢角,這才開口道:“不必,我自己回去。”

她此時心亂如麻,怨憤難消,不想讓乾宇宮的人看見自己失態。

趙昶自從那次受到重創,便不大行了,四處延醫問藥,試圖重振雄風。前兒也不知哪來的江湖術士,獻了幾丸藥給他,他用了竟有了些效果,興致勃勃地拉著她要試。

結果不過一息,便又疲軟下來。他不甘心,再要服藥。她卻覺得藥物霸道,多服只怕要損失身體,好意勸說了幾句。哪知他非但不領情,反而在她身上又淩虐了一番。

這個人,當真是沒救了。褚六娘後悔極了:她剛剛為什麽要多嘴,讓他去死不好嗎?

鄒元善知道她的脾氣,也不再勸,親自拿了披風過來給她披上。她攏了攏披風,拉低風帽,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鄒元善嘆了口氣:這位娘娘看著柔和,其實也是個倔脾氣。萬歲爺這幾個妃子,也就她吃的苦最多,偏偏她還不肯服個軟。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殿中。幾個小宮女正跪在地上收拾碎瓷。趙昶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胸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見他進來,恨恨問道:“那賤人走了?”

鄒元善應了聲“是”,又勸他道,“陛下,您就算生氣,也當看著太後面上,何苦總是和娘娘置氣?”

趙昶氣道:“那賤人竟敢嘲笑朕,說朕便是吃了仙師給的藥丸也是無用……”他氣得說不下去了。

這話鄒元善卻不敢接。這件事是趙昶最大的秘密和忌諱,上一個敢亂接話的宮人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

趙昶臉色陰晴不定片刻,咬牙切齒地道:“朕遲早要殺了那個胡兒。”

鄒元善低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趙昶的面容越發扭曲,獰笑道:“他不是能的很嗎?那又如何,他的王妃還不照樣被朕睡了?他加諸於朕的羞辱,朕遲早要統統還給他。”

他驀地站起,煩躁地來回走了幾步,開口吩咐道:“擺駕,去甘泉宮。”

鄒元善一怔,很快反應過來,低頭應道:“遵旨。”

褚六娘站在拐角處的陰影中,看著幾個宮女太監簇擁著趙昶,一點燈火往甘泉宮的方向走去。

甘泉宮中住的,是那位頗具傳奇色彩的榮恩公主,曾是皇家的養女,卻先嫁榮王,再嫁趙昶。據說榮王對她一往情深,便是趙昶,自接她入宮後,對她也是寵愛有加。

當真是同人不同命,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受人喜愛的。

褚六娘不由想起當初榮王廢了趙昶時狠辣無情的模樣:這樣的人,會甘心妻子被奪嗎?

她出了半天神,嘆一口氣,正要舉步回宮,忽然嚇了一跳。她身後不遠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隊人,個個穿著黑衣,帶著刀兵,隱藏在無邊的夜色中,也不知有多少人。為首的那人身姿挺拔,五官深邃,俊朗不凡,赫然是她剛剛還想起過的榮王。

趙璽望向她,目光森森:“褚側妃,又見面了。”

褚六娘的心撲通撲通亂跳:榮王當真是好本事,這麽多人,究竟是怎麽偷偷潛進宮的?她顧不得糾正說她已經不是側妃這種話,急急開口問道:“您是來找陛下的嗎?”

趙璽點頭:“不知褚側妃可知他去了哪裏?”

褚六娘脫口而出:“我知道,他去了甘泉宮。”

趙璽意外,他還以為要嚴刑逼供,沒想到褚六娘竟如此配合。忽然想起上次他進宮揍趙昶時也是如此,褚六娘甚至還幫著踩了兩腳。

褚六娘見他不說話,心中忐忑:“甘泉宮在哪裏,殿下應該知道吧?”

趙璽回過神來:“知道。”

褚六娘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甘泉宮如今是那位在住。”

“哪位?”趙璽剛剛問出就反應過來,臉色驟沈,目中頓時殺意翻湧。

他向前跨了一步,忽然想起什麽,回頭對褚六娘擡了擡下巴道,“還需要本王幫忙劈暈嗎?”

褚六娘打了個寒噤,心知自己不暈他大概是不能放心的,顫聲道:“有勞殿下了。”

一行人沈默地走在宮中的道路上,遇到巡邏的禁軍,人多便及時繞開,人少便直接全殲,一路行去,竟無人發現他們潛入宮中。

走不多遠,甘泉宮出現在眼前。

趙璽做了個手勢,身後跟著的人立刻四散而開,融入夜色中分別潛入甘泉宮。片刻後,他聽到幾聲鳥鳴,知道裏面的暗衛清得差不多了,這才一步步緩緩走入宮中。

殿門外,宮女內監倒了一地。鄒元善倒還清醒著,被反綁在廊柱上,堵上了嘴,看到他殺氣騰騰地走進來,恐懼地睜大眼睛,拼命想要發出聲音,卻哪裏能夠。

趙璽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眉目含煞,徑直走進殿中。

空氣中飄著和合香的味道,隱約有女子嬌媚的喘息聲傳來。轉過屏風,但見床帳低垂,人影晃動,地上衣物散了一地,分外暧昧。

趙璽的手不易察覺地顫抖起來,眼尾發紅,腳步竟似有千鈞重。

帳中忽然傳出一聲笑來,嬌媚得仿佛能掐得出水來:“陛下,你怎麽會這麽多花樣?”

趙昶氣喘籲籲的聲音響起:“比趙璽那胡兒如何?”

女子嬌笑道:“自然是您更……”她忽然一個轉折,嗔道,“我偏不告訴你。”

趙昶氣道:“你這個小妖精,看朕怎麽收拾你!”

趙璽臉色奇異地看著帳中,忽然就鎮定了下來,疾步走向床榻,猛地掀起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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