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 72 章

關燈
營帳外, 天清雲淡, 春風和暖,空氣中帶著山林特有的清新之意。

輕城深吸一口氣,心情愉快起來。榮慶大概做夢也沒想到,她百般算計,結果卻把自己算計得不得不嫁給鄭瀟,真可謂自作自受。

現在想來, 鄭瀟和榮慶真是天生一對, 趙璽和姜重怎麽能想到這麽好的主意?她回去就給他們一人繡個喜鵲登枝的扇套以示感謝。

鷓鴣問道:“公主, 現在回去歇息嗎?”

輕城擡頭遠眺漸漸西移的紅日, 搖了搖頭。都這個時辰了, 困勁早就過去, 再要睡的話, 晚上該睡不著了。

她含笑道:“去楚國公府的女眷那裏。”這次春獵, 楚國公留了長子姜臨淵和長媳韋氏看家,帶了夏夫人、姜羨魚和暫居娘家的姜玉城參加。輕城有事要問夏夫人,更掛念姜玉城, 早就想去拜訪了。

剛剛舉步, 身後一個低沈的聲音忽地響起:“輕城!”

輕城的心臟急劇一縮, 渾身血液仿佛瞬間抽空,下意識地想要回頭。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了。

下一刻,她反應過來,控制住自己的動作, 只當沒聽見,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仿佛傳來微不可聞的嘆息聲,隨即那個聲音改口叫道:“榮恩。”

她止步回頭,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筆挺地站在營帳的陰影中,如鷹如隼的目光緊緊盯著她,內裏仿佛有火焰在灼燒。

“皇叔?”自英王突然出現,親自幫她作證時便生起的不安加劇,她現出訝色,神色依舊如先前般客氣而疏遠。

英王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目光一寸寸梭巡過她。

輕城渾身發毛,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

他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低聲問她:“你是宣武五年還是宣武六年出生的?”

輕城低眉斂目地答道:“宣武六年。”

“生辰是什麽時候?”

輕城的神色越發驚訝,擡頭看著他,心裏卻是一緊:不知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榮恩的生辰和前世她的忌日正是同一天。告訴他了,就算他原本沒有多想,只怕也得多想。

他怎麽忽然想問這個?他剛剛忽然叫她“輕城”,是懷疑什麽了嗎?可明明不久前把她叫去,他還沒有任何異樣。

輕城不知是哪裏出了錯,心裏打鼓,但生辰這種事瞞也是瞞不了的,只得老老實實地答道:“九月初七。”

英王的臉色果然變了,驀地跨前一步。

輕城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往後退了一步,蹙眉看向英王:“皇叔?”

她亭亭立在他對面,微仰著粉白的臉兒,花瓣般的朱唇微微泛白,漂亮的桃花眼中含著戒備,一副警惕的模樣。英王目光所及,心中驀地一痛,止住腳步,低聲問道:“你,都不記得了?”

輕城茫然:“您在說什麽?我要記得什麽?”心中卻是大震:他這麽說,是真的在懷疑了吧。可為什麽?她左思右想,怎麽也想不通自己在哪裏露了破綻。面上越發不敢露出絲毫端倪。

英王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不放過她面上的每個表情。

輕城背心漸漸汗濕,又退了一步,囁嚅道:“皇叔,你這麽看著我,叫人害怕。”

她的臉色也開始發白,纖細的手指怯生生地攥住衣角,卷翹的長睫不安地顫動,一對桃花眼兒卻是水汪汪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淚來。

一副被他嚇壞的模樣。

可從前的她,即使被他用劍架在脖子上,害怕得手都在抖,卻還能一臉倔強地怒瞪他。

是他想錯了嗎?難道那竹簡不是她掉落的?可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巧合,輕城亡於宣武五年的九月初七,榮恩出生於宣武六年的同一天,如此相似的一顰一笑,以及恰好出現在她腳下的竹簡……

縱是不可思議,他也寧願相信是老天垂憐,給了他彌補的機會。

英王目光動了動,試探道:“你有東西落在了我那裏。”

輕城詫異:“什麽東西?”

英王道:“是半卷竹簡。”

輕城怔了怔,下意識地摸向懷中,竹簡果然不見了,頓時驚出一身冷汗。英王種種異常的舉動頓時有了解釋。

所以,他是看到竹簡才懷疑她的?前世她喪命時手中緊緊攥著竹簡,他看到了,所以在看到一模一樣的竹簡時才會懷疑她。

不是在別的地方露出破綻就好。當初趙璽搶到她的竹簡,看不到上面的字,英王應該也看不到上面的字才對。

她心中稍定,一臉感激地道:“多謝皇叔,您要不說,我都不知道丟了東西。”

英王看著她:“你怎麽會隨身帶著這樣的東西?”

輕城赧然一笑:“我說了,皇叔不要笑我。”

英王道:“我不笑你。”

輕城道:“我只是覺得帶著竹簡運氣會格外好些,所以才會一直把它帶在身上。”

英王目光閃了閃:“會帶來好運的竹簡?不知榮恩是從何處得到的?”

輕城道:“我也不知道竹簡是從哪裏來的,有一天忽然就從箱籠裏翻出來了。”這樣回答,應該沒問題吧?

英王的目中陡然有光芒閃過,隨即濕潤起來。

不會錯了,就是她!

那半卷竹簡是在她香消玉殞的那一刻,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曾經有人告訴過他,竹簡與她的魂魄相牽連,跟著她一起去了。如今,卻在一個和她處處神似的小姑娘身邊出現,這說明了什麽?

所以,她是轉世了,魂魄猶是,再也不記得曾經的一切了?

英王的心中驀地大慟,卻又有一種悲哀燃盡後的釋然:這樣也好,不記得了,便再也記不得他從前的罪孽,也不會再被前世的痛苦記憶羈絆。一切都可以從頭來過。

那些從前的灰暗記憶,他一個人留著便好。只要能再次見到她,只要她這一世能幸福安康……

可他的心中還是感到了劇烈的絞痛:為什麽,上天沒有讓他早些知道她是誰,他都對她做了些什麽!無視她,逼迫她,冷待她,對她做了那麽多錯事。

這遺憾,大概永遠無法彌補了吧。

上蒼一定是在懲罰他曾經的罪孽,懲罰他的驕傲自大。所以,讓她成了他的侄女。他再也無法娶她為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出嫁,看著她與她未來的良人舉案齊眉,比翼雙飛。

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報應!

心口仿佛破了個大洞,空落落的,疼痛難忍。藏於袖下的拳緊緊攥起,他的眼尾一點點泛出紅來,染上濕意。

輕城差點懷疑自己的眼睛看錯了,英王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流淚,是被風沙迷了眼吧,是吧?心中卻漸漸酸楚起來。

他與曾經的姜輕城早已天人永隔,相見無期,她不會再回頭,他又何苦一直留在原地?

她咬了咬唇,狠下心來,小心翼翼地問道:“皇叔,我還有事,可以走了嗎?”

英王回過神來,努力緩和語氣:“你想做什麽便做,不必……怕我。”他艱難地說完後兩個字,心中越發苦澀:他都對她做了什麽,讓她對他畏懼成這樣!

輕城赧然:“您是長輩,我對您起碼的尊重總該有。”

英王勉強笑了笑,想安撫她,可他太久沒笑了,難得扯動表情,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輕城不忍再看,低頭問道:“您能先把竹簡還我嗎?”

他似乎又把小侄女嚇到了?她都不敢看他了。英王心中澀然,努力緩和神情,語氣溫和:“自然可以,不過……”

話還未說完,一個活潑的聲音響起:“公主,你還沒走啊?咦,王爺也在。”卻是那單家姑娘扶著太後走了出來。

太後目光落到兩人身上,左右梭巡一番,神情微訝:“你素來不理人,沒想到和榮恩這個小女娃兒倒是投緣。”

英王心中一凜,面上恢覆了冷冷淡淡的模樣:“她代兒臣照顧蠻奴,兒臣自該多關照她些。”

太後不疑有他,看向輕城,滿意地點了點頭:“是個好孩子。”

單姑娘附耳對她說了幾句,太後笑著搖了搖頭:“好好好,知道你嫌棄老婆子無趣,去吧去吧。”

單姑娘撒嬌道:“您這話可冤枉我了,我可不是為了玩。”

太後樂呵呵地道:“知道,知道。”對英王道,“勰兒,瑤娘想和榮恩一道玩,她們小姑娘家家的,有個伴也好。你陪母後回去吧。”

英王沈默不語。

太後的笑容漸漸消失,又喊了聲:“勰兒。”

英王心中暗嘆,控制住自己不往輕城的方向看,一聲不吭過去扶住太後。走了幾步,他忽然回身對輕城道:“東西並不在我身上,到時我給你送去便是。”

輕城一楞,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竹簡,正要說不敢勞動他,她去取就是,英王已扶著太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輕城心中嘆息。

單姑娘過來,笑盈盈地向輕城行禮:“公主,剛剛沒來得及向您自我介紹。我叫單世瑤,那個連魚都不會烤的笨家夥是我二哥,公主若不嫌棄,可以叫我瑤娘。”

輕城忍不住笑了起來,剛剛的悵然一下子被沖淡,連忙扶起她:“還沒謝你為我仗義執言呢。”

單世瑤笑道:“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再說,看在二哥面上,我也得幫著你啊。”她沖著輕城眨了眨眼,十分俏皮,“要謝就謝我二哥吧,他叫我去找太後娘娘的。”

原來如此,難怪太後會忽然前來。

輕城心下感動:“瑤娘要謝,單公子也要謝。改日我親自備禮登門。”這已經是單世良第二次幫她了。

單世瑤笑瞇瞇地道:“公主若真要謝我們,不必那麽麻煩。”

輕城疑惑。

單世瑤道:“二哥說,今兒說是請公主吃烤魚,最後卻都勞煩公主自己動手。他實在過意不去,讓人備了全魚宴,還請公主賞臉。”

輕城歉然道:“晚上我允了三皇子和他一起用膳。”

單世瑤道:“那便改到明日中午?趁著他們都去捕獵,我們幾個樂得自在。”

她情意殷殷,言辭懇切,輕城自然不好一拒再拒,也不想拒,應了下來。

單世瑤歡呼一聲,歡喜道:“公主,以前沒和你說過話,我還以為你一定很難接近呢。沒想到,你性子這麽好。”

輕城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因為瑤娘實在可愛。”小姑娘的性子實在活潑討喜,輕城自己的性子偏向安靜沈悶,格外羨慕喜愛天真活潑的女孩子。

單世瑤臉蛋微紅,眼睛亮晶晶的,不好意思地道:“公主,你就別誇我啦。二哥老說我像猴兒一樣皮,討人嫌得很。”

輕城笑道:“他也就是嘴上說說罷了,自家的妹妹不好意思誇,心裏還不知道怎麽喜歡呢。”

單世瑤在,輕城自然不好撇開她去找夏夫人母女,索性帶她回了自己的營帳招待。

小姑娘性情活潑爽朗,嘰嘰喳喳的,說話像百靈鳥一般,很快就把家裏的情形說得七七八八。

單家人口簡單,單家兄妹的父親平安伯只娶一妻,並未納妾,生有二子一女。單世良長兄早亡,下面只有一個一母同胞的妹妹,也就是單世瑤,兄妹關系十分融洽。

太後不許娘家人出仕,在金錢上就格外補償了幾分,單家出了名的富貴豪奢,吃穿用度在京城權貴中都是頭一份的。

輕城想到每次見到單世良都金光燦燦、悠閑自在的模樣,不覺有些羨慕。單家人的日子還真是神仙一般逍遙。

兩人談得融洽,等到趙璽找上門來,輕城才驚覺,夕陽西下,天色已暮。

單世瑤依依不舍地告辭而去,約定了明日再見。

趙璽看了單世瑤的背影一眼:“她是誰?”

輕城道:“是平安伯府的姑娘。”心中遺憾,可惜剛剛問到,單世瑤已經定親了,否則,若她能成為趙璽的妻子倒是極好的。

趙璽立刻警覺起來:“那個單世良的姐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