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嵐再次重逢，蕭妲心裏並沒有太大的觸動，她本就對人的長相難以分辨，很少有人能和蒼及玄世子那般有‘特點‘只一眼便讓她記住，再加上當時年幼，便是教授過她識語的雷，她都記不住，何況不過見過幾面的嵐。

玄世子給大姝改名為嵐，寓意山林的風，很是貼合當時收她為婢的場景。

見蕭妲反應平平，世子也無不快，他笑得溫和道，“妲既在吾之別院暫住，往後便由嵐負責別院主事，妲之意如何？”

世子這話便是讓嵐跟了蕭妲，為她使喚，可嵐的氣度異於其他普通婢女，一看便知是經過悉心栽培的。

蕭妲有些吃驚，“這如何能使得？”

世子抿笑，“妲乃吾之貴客，自是可以。”

蕭妲還要再拒，卻聽世子又道，“嵐所學禮儀周全，有她伴在妲身邊，可順便指點。”

既然是順道授禮，那蕭妲沒有理由再拒，唯有應是。

如此，蕭妲回去的時候身邊便多了個嵐。

以前紫蘭在身邊時，因她性情極其冷漠，蕭妲習慣了不多言。

可嵐與紫蘭不同，嵐的嘴角始終有微微翹起的弧度，這讓她看起來和世子一樣有親和力。

大概是在玄世子身邊呆久了，便與主子有三分相似了吧。

蕭妲不認得出去路，來時那位婢女早不見影蹤，嵐卻是對世子府熟悉透徹的，自是能輕車熟路地帶她出去。

一路上，蕭妲都在觀察著嵐。

嵐又豈會不知她在看自己，多年跟隨在世子身邊，所受他人的審視何其之多，因此無論何種的目光，她早已練成了風輕雲淡的功夫。

“嵐姐姐，當年你何以跟了世子？”蕭妲跟著她，腦子裏冒出許多問題，終是問了個她最想知道的事情。

嵐聞言，頓了下腳步，垂首道，“不敢，妲喚婢子嵐即可。”

蕭妲微微笑著看她，道，“不過一個稱呼，往後還要請姐姐多多照顧，如此婉拒便是要疏遠我了。”姜姬說過，初認識一個陌生人或者與不怎麽熟悉的打交道，禮儀周到總是不會錯的，特別是嘴甜這塊。

嵐聽了，淺笑著不再推辭，“那便聽妲之言。”說完她走在前面繼續引路，接著蕭妲方才的問題，回道，“跟著姜姬，以後便會作為禮物送給貴人，婢子不想過那種人生。”

“是你父母將你賣予姜姬？”蕭妲又問。

“是。”

“那何不與你父母說明？”

此言一出，嵐又頓下腳步，回頭看她，自嘲一笑反問道，“妲可還記得阿母將你置金之事？”

蕭妲搖頭。

“婢子家中有四女一男，窮苦人家的女子是留不到成年的。”嵐又提步繼續向前走著，邊走邊說道，“婢子能在家長到十歲，已是萬幸。婢子有兩個阿姊，她們都是不滿十歲便被阿母賣給了貴人。”

嵐風輕雲淡地回憶著她家裏的過往。

她家中有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可想而知糧食多緊缺。

她的兩位阿姊都是才幾歲就被人買了去。

大姊起先是做奴婢的，待長到十三歲時，容貌身段逐漸長開來，成了清麗佳人。主家的看中了她，便收作侍妾。鄉裏人知道以後，都去嵐家中賀喜。

野人出身的女子，能成為貴人的侍妾確實是喜事一樁。嵐的母親自感與有榮焉，多年來從不曾去見過長女的她，卻在長女成為貴人侍妾後，特地尋上門去。

嵐的大姊知道娘家生活依然過得貧苦，並未刁難，反而盡心地幫襯家裏。

可惜這和睦的相處在嵐的大姊被主家送給另一位貴人後結束了。

新主家的年紀行將就木，卻是個十足的好色之徒。

嵐的大姊對那年紀的老男人感到惡心，卻也忍著侍奉左右。卻被要求做更惡心之事，新主家好與他幾個差不多年紀的友人一起品榻上女子之觀。

蕭妲聽到這裏，不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嵐的大姊從此心裏便積下了陰霾，漸濃不散，整個人神思終日處在抑郁中，也顧不上娘家的事了。

她們母親為此憤憤不平，帶上全家人去那主家門口逼她現身。

那是嵐最後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大姊，大姊神情呆滯寡淡，眼眸沈若死潭，連走起路來都像是扯線的木偶，被父母指著臉面質問斥責後，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回去搗鼓出她所有積蓄，讓人全給了母親。

父母自是歡喜和氣地帶著子女回去了，第二日卻被那主家的告知讓他們去收屍。

因著嵐的大姊是自縊的，主家覺得晦氣，卻是連隨便找個墳地都覺臟了他們的手，是以才讓嵐一家去收屍。

當時嵐還不知道大姐為何會想不開，直到一年後，在市集遇上了二姊。

二姊是被人買去做童養媳的，是以她過得並不窘迫，至少吃喝不愁。

母親想要對大姊那般故技重施，卻遭到二姊不留情面的拒絕，二姊還抖出大姊在主家的汙穢之事，言明大姊過得如此辛苦，還要被家人辱罵，而壓倒大姊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母親的無情所致。

嵐已知事，聽了二姊的話，渾身仿佛被澆了冰水一般涼了個透，不知不覺中，她竟成了逼死大姐的其中一員。

二姊那時還狠狠掐著嵐的胳膊咬牙道，“以後若被母親賣了，千萬不要回頭幫家裏，他們均是得寸進尺的無恥之徒。”

母親聽了這話，哪能不氣，當下便扇了二姊一巴掌，拉著嵐氣沖沖地離去。

一個月後，嵐被賣給了姜姬。

在去往楚國的路途中，從大家的談話，嵐終於知道姜姬的車隊是做什麽的，大姊的境遇，二姊的話都像碑文牢牢銘記在她腦海，從那時她便暗下決心，她絕不要做貴族的榻上玩物，定要尋得機會離開姜姬。

還以為要等她長大些，才有機會。沒想到，這樣的機會竟然不出一個月，便有了。

是以玄世子說要尋個婢女之時，她毫不猶豫地抓住機會。

蕭妲聽完嵐的故事，當下便問，“那你便不怕世子會將你轉送給他人？”畢竟當時還不知玄世子身份，為人如何。

“婢子當時向世子提了個要求。”嵐不緊不慢道，“請他不要隨意將婢子送出，便是要送也需征得婢子同意。”

時下王侯身份者比一般士族的權利要大得多，可沒有那王子犯罪，與庶民同罪的法規，一國世子莫說要處置一介婢女，便是尋個緣由處置了士族公卿，不妥當也只會受世人譴責唾棄，名聲受損，卻不會因此獲罪。對於一個婢女這般尊卑不分的要求都能應承，可想玄世子多寬宏大度，這般想來，蕭妲對他的好感不禁又多了許多。

不知不覺，兩人已回到別院。

嵐不愧是世子看重的婢女，不過半日時間，就將蕭妲別院內外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入夜之後，蕭妲去看瞳古，與她說了今日面見世子的事，並告訴瞳古，嵐過來主管別院內務的事情。

瞳古細細聽著，心中有疑，姜姬不過他國一無名女姬，玄世子便是為報恩，花費這麽大功夫救出蕭妲已是綽綽有餘，何須再在她身上費勁。

可她現在未見過玄世子，不好因為猜疑便妄下結論，或許人家真的就是性本善，那她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思及至此，瞳古便沒有說出對玄世子猜忌，只道，“既是姜姬好不容易得來的恩情，妲收下世子好意便是。老巫托了妲的福，也享受了一把貴人的待遇。”

她指得是玄世子派醫者來為她治腿傷之事。

蕭妲瞇眼笑著，“才不是托我的福，我們都是托姜姬的福。”不知想到何事，又杞人憂天嘆道，“其實待在姜姬身邊衣食無憂是挺好的，就是不知以後我會被送給哪位貴人。”

“妲有沒有想過自己尋位心儀的貴人？”

“心儀的貴人？”玄世子的身影浮現在蕭妲腦海，她突地嗖的一下臉紅了，卻不想讓瞳古看見，立刻掩耳盜鈴般側過頭去，訕笑著，“巫說的是何話，如我這般身份，便是遇上了心儀的貴人，也不一定會得人垂憐。”

瞳古雖年老，老眼卻依舊明亮，早看到蕭妲臉紅，這小妮子還真是芳心暗許給他人了。

她故作不知，一臉正經探討著，“妲何須顧慮太多，來日有心儀之人，老巫給你出主意，保證你將意中人'手到擒來'。”

沒想到一向端正的瞳古說起這樣的話題來竟是如此奔放，蕭妲臊得不行，少女臉皮薄得實在經不住與老人家這般打趣，她站起來一跺腳，“巫如此不正經，我不與你說了。”說完逃一般飛奔而去。

瞳古在身後勾起了笑容。

當天晚上，蕭妲夢見了世子，只見他整個人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衣袂飄然坐在水榭亭中撫琴，她開心地朝他奔去，玄世子聽得腳步聲，停下撫琴的動作，轉身來看她。蕭妲也朝他看去，夢中朦朧的一道人影，似是要羽化成仙。

突而被陽光一刺，她睜開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