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盼得姜姬離開，蕭妲終於得到了喘氣的機會，不僅不用再聽到有完沒完的碎碎念，而且還無人督促她摸黑起早地練舞。

但這氣才喘了一天，次日世子府便有婢女來傳話，說世子讓她過去一趟。

來傳話的婢女雖不是世子的貼身婢女，昨日卻也見過蕭妲，她對被管事派來接區區一醜若無鹽的女子心有不平，雖不知世子為何特意要見這麽一個姿色還不如她的醜女，但她不好忤逆管事的命令。

於是，婢女到了別院門口卻是連牛車都未下，只令馭夫去與門人傳話。

說起來蕭妲還是第一次被玄世子單獨傳見，因著昨日才見過世子，也不知世子這趟傳見所謂有何事，但一想到自己獨自去見世子，她心裏是既期待又惶恐，唯恐在自己心慕的男子面前再次出醜，落得愈加不好的印象。

昨日以一副濃妝的面目去見世子後，世子府上的下人倒是修養極好，沒有在她面前徑直嘲笑，但回到別院後，她卻是瞧到了好幾個角落都有奴婢偷偷地指著自己笑，因姜姬記著要與她說話，她當時倒是沒多想那笑容的深意。

等入夜一躺在榻上，白天的一點小事就在入睡前無限放大，她才反應過來，當時那些奴婢在笑什麽。

現在她盯著盆子裏的倒影看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放棄在臉上動手腳，只挑了緋色束腰水袖長裙穿上。

自回到中原，她多是穿碧色或素色衣裳，這等顏色鮮艷的衣裳還是半年來第一次穿上，是以當她整裝走出屋外時，便是日日伺候她的婢女，都不錯睛地看著她看出了神。

芳華少女的臉上沒有上妝，只在朱唇點了淺淺的一抹口脂，卻達到了天然去雕飾的驚艷，讓人眼前一亮。

緋色也只是淺淡鮮艷的色調，但因她今日突然換了個風格，穿戴的衣飾不再像前些時日寡素，這樣的裝扮使她整個人看起來不再沈沈悶悶，讓人從她身上感受到少女的鮮活明亮。

隔著牛車上的那頂擋風紗簾，來接她的婢女也不禁傻了眼，這哪還是昨日那位沒見過世面行為拙劣的醜村姑，今日一觀這女子的顏色分明比世子後院的姬妾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待她回過神來，蕭妲已由平日裏貼身侍候她的婢女扶上了車，那位坐在曼紗後面的婢女立刻收斂早先的輕視，但因她未下車相迎，對上蕭妲以含笑頷首示好之時，不禁為自己的怠慢尷尬，開始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像這般容色出眾的女子，便是世子單純地將她視為客人，將來她的前程也會非富即貴。

婢女擔心蕭妲是個記仇之人，以後飛黃騰達之時再來尋自己的不快。於是一路上殷勤地向蕭妲噓寒問暖。

蕭妲一副心思都放在要見世子這回事上，對這婢女輕慢或殷勤的態度都沒有太大的反應，只得體疏離地回應著。

不熟不悉的兩人各懷忐忑的心思終於熬到了世子府，那位婢女扶了蕭妲下車，她們還是由側門入府。

蕭妲第一次見世子是從外院進來，這次卻是從內院過去。

正是百花齊放的時節，在專人的打理下，花叢中沒有出現蜂蝶飛舞之景，走在花團錦簇的青石小道上，不僅安全無虞，還賞心悅目。

前方是人工溪流，上有石橋，從上往下看，還能見著清澈見底的溪水裏，五顏六色的魚兒競相嬉戲著，這讓蕭妲頗為驚奇，她從前只見過灰黑兩種色調的魚。

不知不覺中，她放慢了腳步，婢女見她慢下來，沒有催促，同樣放慢了步調。

從石橋上下來，又走了一段石路，進入七拐八繞的長廊，擡頭可見以金漆上色的梁上雕著栩栩如生的飛禽走獸，兩側或是佳木蘢蔥，或是樓臺亭閣，景色整齊有致，美不勝收。

盡頭便是世子居住的水榭，他此時正在主殿。

一想到要見上俊美如玉的世子，蕭妲的心臟又開始劇烈地跳動。

她有些緊張候在門口，等待守在門前的護衛傳話。

護衛進去通稟後，出來便請她入內。

蕭妲暗吸一口氣，平覆著自己的心情。

殿內朱梁高立，四周空曠清冷，半人高的獸型銅爐青煙縈繞，這絲人間煙火氣息將殿宇的冷清驅散來來。

蕭妲不敢擡頭四處張望，只恭謹地低著頭跨進門檻，餘光瞥到世子坐在主座，待走到殿中央，便朝主位盈盈施禮。

“妲無須多禮。”世子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柔。

“謝世子。”蕭妲站起，卻有些僵硬地杵在原地。

玄世子笑笑，“妲請坐。”話是讓蕭妲坐下，卻沒有指定特定位置。

“唯。”兩端均有客座幾案各三張，蕭妲挑了玄世子右手邊中間的案幾入座。

她剛入座，便聽得玄世子道，“姜姬已出玄都，她即將妲囑托於吾，吾自當如她所願給妲尋來師者，不知從前姜姬都教了妲何種才藝？”

蕭妲正愁不知說些什麽，玄世子起了話題，心裏的緊張平緩了些，只照姜姬囑咐的托詞道，“能得世子照看已是妲之榮幸，不敢奢想世子能栽培妲這般蠢鈍之人。”

見她始終低著頭，玄世子覺得這少女的膽子小得堪比碩鼠，甚是有趣，不知不覺中眉眼都染了笑意，“妲不必每次見吾都如此拘謹，只當吾是你友人即可。”

蕭妲可不敢將他當友人這話當真，只妥善地應著，“諾。”仍是低眉順眼的樣子。

玄世子暗自一笑，不再糾結於此，只道，“姜姬於吾既有恩，吾怎麽報答她都覺不夠，如今她不過請吾尋一技藝高超之師，授於妲，如此吾都不能做到，那便要失信於姜姬了。”

這......蕭妲詞窮，姜姬交代若是世子要給她請舞師教舞，只一昧推脫即可，可現在世子卻是說受了姜姬恩情來作說辭，若是不依世子所言便是不想令他報答姜姬，若是依他所言，卻是仵悖了姜姬所言。

蕭妲終究還是太小，不懂人際關系裏的拐彎抹角這點事，只考慮了一瞬便隨了心應道，“世子言重，即是世子有心，妲必用心學，不負世子和姜姬的一番苦心。”

“如此甚好，吾明日便令舞師到別院授舞。”玄世子似乎對蕭妲的柔順極為滿意，語氣愈發溫和，“其實今日還有位故人要引見於妲。”

話畢，他淺笑著拊掌兩聲。

不一會兒，一紫衣女子徐徐而入，她五官清秀，膚色白皙，身段纖瘦，乍一看，既不像姬妾，也不像侍婢，蕭妲揣測著她的身份。

紫衣女子行至剛剛蕭妲進來時站過的位置，停住腳步，先向主座上的玄世子福身，再向蕭妲一禮，蕭妲不知她身份，趕緊起身回禮。

玄世子看向蕭妲道，“妲無須多禮，你可曾記得她是何人？”

從紫衣女子進來，蕭妲便一直打量著她，和初見雷一樣，蕭妲只是覺得甚為面熟，可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她迷惑地搖頭示意自己不識此人。

玄世子勾著唇角笑道，“不怪妲，你與嵐相識時尚且年幼，如何記得。”那紫衣女子便是世子口中的嵐，世子說著將臉轉向嵐，問道，“嵐，你可還認識妲？”

“回世子，婢自是認得，只是妲當時年幼，不記得婢也是正常的。”

嵐落落大方地回答著，雖她垂著眸，但在世子面前，態度仍是不卑不謙。

這便是士族貴胄養出來的仕女，禮儀氣度都是比照士族貴女教養出來的。

蕭妲努力回想著幼時的事情，只是她與嵐終究沒有和萍鹿那樣一起長大的情分，更沒有與紫蘭那般主仆的關系，對嵐卻是半分印象也沒有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世子見蕭妲皺眉苦思，自是看出她確實想不起來了，只道，“嵐好好講講你們幼時之事。”

蕭妲對自己想不起來的事都很感興趣，聽了世子所言她立刻坐直了身，換了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只聽嵐娓娓道來。

原來，嵐便是當年的大姝，她跟了玄世子後，便一直在楚國侍奉世子，直到世子歸玄，她也跟著來了玄國。

提起'姝'這個字，蕭妲自然熟悉，她父母阿兄喚了五年的字，她便是記性再不好，也不會忘記。

她那時年幼，聽不懂她們的對話，但後來到了楚國，也沒少聽鹿和萍提起大姝。

在練舞練得堅持不下去之時，她們言語中便時常提起大姝，然後酸裏酸氣地說著大姝早早搭上貴人的做法真是明智，懊悔自個留下來受苦受累。

有時她們諷刺見不著的人還不解氣，偶爾便將矛頭指向蕭妲，陰陽怪氣道，“小姝，別以為你改了字便能有人家好命，大姝說不定比你還早成某位貴人的妾室。”

蕭妲起初不明白其中的話中深意，後來才知小姝指的是她，大姝同是姜姬從越國買來，與她改字前同名的女孩，只是後來跟一位半路冒出來的貴人走了，是以她對'大姝'此名，有些印象。但也只是對名字有印象，卻是對擁有該名字的人一丁點也記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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