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古會騎馬的，本可她們兩人同騎一乘，可因為要帶上萍，就還需要一人會騎馬。

既然計劃瞞著萍，便只能讓蕭妲去學了。

速度問題暫且不考慮，工具先要確定下來，靠兩腿半個那桐都走不出。

瞳古早些年救過馬廄裏一個奴人的妹妹，那人銘記於心，瞳古已與他通好氣，真要走時他會幫忙弄出馬匹。

瞳古來犬戎已有五年，已在暗中查探好逃跑路線，本來她自己逃成算更大，但她終究上了年紀，若沒個年輕的在路上照看，她擔心容易出幺蛾子。

是以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情況下，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她幾乎磨破嘴皮子，才消除了些蕭妲對蒼的恐懼，勸得蕭妲點頭，待蒼回來，便想方設法讓他教她騎馬。

馬匹無論在中原還是犬戎，比大部分卑微的人性命要貴重，正因如此，這裏有權讓蕭妲學騎馬的，僅蒼一人。

為此，蕭妲當夜失眠了。

輾轉反側，無心入睡，她披了外衣，來到屋外，擡頭看向暗無星辰的天空，冷風中站了不過片刻，便冷得直打哆嗦。

她將外衣緊了緊，就要轉身回屋時，黑壓壓的天空出現一道亮光，引得她站在原地眺望。

那道亮光從天而降，稍縱即逝，如此奇妙的景象，蕭妲前所未見，也未曾聽聞，她忘了冷這回事，立在寒風中細細地品味剛才的奇景。

翌日，她醒來已近正午，感覺頭腦發暈，渾身滾燙，摸了摸額頭，又發熱了。

女童稚跪坐在旁擰了帕子，遞給她，道，“姬，放額頭，散熱。”她話還說得不太整齊，和幼年的蕭妲很相像。

蕭妲聽懂了，撐起上半身看稚的手，紅腫得惹人心疼，她將浸過冰水的帕子拿過來，身體滾燙得對冰冷的帕子沒了平時畏寒的觸覺，發在額上甚至覺得這帕子的溫度很是舒適。

她重新躺好，將帕子敷在額頭。

瞳古出了趟門，這時剛回來，一進門便說著閑話，“看來真要入春了，竟下起了雨。”

寒雪未化時，下的春雨最是凍人。

瞳古走到爐火前，上下翻著手驅趕身上寒意，女童過來將她的出診匣子拎到裏屋放好，瞳古見女童從蕭妲屋裏走出，便問了蕭妲的情況，得知蕭妲剛醒。

她瞅著蕭妲的屋子，用蕭妲恰好能聽見的聲量道，“中原女子在此可真是命如草芥，犬戎男子將她們當玩物，死了便死了，今日那女子明明一身傷痕，卻不弄個明白，可憐她一屍兩命哪！你可打起精神來，快點好起來，我們才能早些離去。”

瞳古這話是想激勵蕭妲一番，因為昨日才勸蕭妲放下成見去親近蒼，今日便病到了，所以她覺得蕭妲是對要繼續親近蒼一事耿耿於懷，才病倒的。

兩人日常聊天說的是雅言，女童稚連戎語都說不全，雅言根本就聽不懂，所以她們用雅言聊天的時候也未回避過女童。

蕭妲腦子燒得漿糊一團，壓根沒有心思去聽清她的話，只稀裏糊塗地應了嗯。

說來神奇，蕭妲當天傍晚，燒便退了，那晚還格外有胃口，多喝了一碗粥。

翌日便是她與萍約好去看鹿的日子，她早早起了榻，瞳古勸她身體剛恢覆，外面乍寒未暖，再過兩日再去也不急。

蕭妲認為自己已大好，這次沒有聽她的。

瞳古便讓稚與她一同前往。

蕭妲花了大半時辰下山上山來到吉塔屋前等萍，今日天上陰沈無雨，寒氣依舊逼人，但一路走來她熱出了一身的汗。

萍還未來，她請守門人去傳話，自己也不進去，就在門口等。

等了一刻鐘，終於見萍出來，她眼睛紅腫，一出來便摟住蕭妲痛哭。

蕭妲不知發生了何事，出於關心問道，“怎麽了？”

萍淚眼婆娑擡頭看她，“你竟不知？鹿她……她去了！”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猶如晴天霹靂，蕭妲怔在原地，心情驟然下沈，剛熱出了汗的身子頓時如墜冰窟，萍說完繼續摟住她嚎啕大哭。

蕭妲僵著身子，好一會兒才難以置信道，“怎會……阿姊你是否聽錯了？”

她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發抖。

萍推開蕭妲，腳步踉蹌退後幾步，她臉上鼻涕淚水齊下，任誰看都是傷心到極致的模樣，她斥責蕭妲，高聲嚷道，“怎麽不會，昨日我親眼看了她，她只靜靜躺在地上，我怎麽喚她都不起，他們還說昨日下雨不宜火燒，今日再將她的屍身燒了，你現在去估計已經燒了。嗚……嗚………”

話說完，她難過到身子劇烈抖動跌坐在地上，捂臉放聲痛哭。

蕭妲沒有再問什麽，整個人如同失了魂，跌跌撞撞地轉身往鹿住的方向跑去。

萍哭著擡起臉透過指縫見她跑開，也起身跟了過去。

兩人一前一後跑了半個那桐，路過一片空地時，蕭妲看到那裏圍了一群犬戎人，其中有好幾個人舉著火把。

她心頭突突地跳，慢下腳步來，神色凝重地湊前去。

她遠遠看見人群中央疊了許多木頭，周圍堆了一層易生火的幹蕨草，蕨草遮住了個躺在木頭上的人影。

等到再往前些，她看清了躺在上面的人後，睜大了眼珠子震驚地掩了唇，眼裏頓時升起了一層氤氳，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她甚至看不清前面的人，發出一聲尖叫，然後發瘋似的奔上前。

那群犬戎人聽得聲音，紛紛回頭來看。

“那是主君的寵姬。”有人低呼。

人群發出竊竊私語道，“她來此做甚？”

……

他人說歸說，舉火把的人可不理會眼前突發情況，甩手就將火把扔向蕨草堆。

蕭妲見火把被扔向那木頭堆砌的高臺，撕心裂肺地大喊道，“不要，不要……”她一邊喊著一邊想要沖進去滅火。

有人見狀趕緊叫道，“快拉住她。”

“放開我，放開我，阿姊……不要，不要……”

蕭妲幾乎將喉嚨喊破了去，卻沒人聽懂她的話，因為情急之下她說的是楚語，說楚語躺在火堆中央的鹿才聽得懂。

為首之人命人將她拉走。

蕭妲哭喊得不成樣子，渾身都在使勁掙脫抓住她的人，但她力氣不如人，在掙紮過程中手肘留下了不少淤青。

自始至終，萍都在後面冷眼旁觀，若是蕭妲有一絲的理智，都會發現她的冷漠。

可鹿死亡一事給蕭妲帶來太大的震撼，對於重情的蕭妲來說，理智已不存在。

那些人最終將失控的蕭妲送回了瞳古那裏。

萍也跟了過來，蕭妲情緒激動了大半日，此時已精疲力盡，她躺倒在榻上，雙目無神看著屋頂，依舊無聲地落淚。

萍並不是跟過來安慰她的，而是將鹿死亡的前因後果告訴她。

鹿的男人隨蒼一同離開了那桐山，還未歸來，不知鹿有身孕一事。

那男人一向寵鹿，鹿懷孕之事，不過才公開幾日，可他的妻妾卻借口不許中原人生下犬戎人的孩子，汙了血統，便捶打她肚子裏的嬰孩，讓她落胎。

結果一屍兩命。

一屍兩命？蕭妲突然想起昨日瞳古似乎有說過這話，她倏地坐起，旁邊還在喋喋不休的萍被她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

只見蕭妲神經兮兮地趿了履，身子顛顛巍巍地朝瞳古的屋裏走。

她渾身使不上力，到了瞳古屋門口，倚在門上，臉色慘白問道，“昨天巫說有個中原女子一屍兩命，是麽？”

瞳古一上午都在屋子裏，檢查是否有藥材發黴，蕭妲被扛回來的時候，才知道昨日死去的女子是她另一互稱姐妹的閨友。

瞳古撅起眼皮看她，面無表情道，“是，落胎血崩不止而亡。”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此刻得到確切的回答，蕭妲還是不敢相信鹿死得這麽慘，一下子受不住打擊，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對於年輕的人來說，見過的生離死別太少，失去其中一個閨友就好像失去全世界。

瞳古搖頭嘆道，“將情義看得太重，也不是什麽好事。”

蕭妲再醒來時，天色已黑，一睜開眼，她看到瞳古坐在榻邊角上，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

她心情低落，不想多說什麽，只別過頭去看墻。

墻上是瞳古被燭火映襯得龐大寬厚的倒影，蕭妲怔怔地看著她樸實的影子，沮喪痛苦之餘有些心安。

“犬戎有地位的人都是不允許中原女子混淆他們孩子血統的，無論他們的寵愛多甚，不信你等你那阿姊的男人回來看他會如何。”瞳古聲音暗啞，一字一句卻在幽靜的夜裏格外清晰，“老巫也不知該說什麽安慰你，如今只想勸你，若不想落到你阿姊那樣的下場，便早日整理好心事，按計劃行事，我們才能早些離開此處，否則待蒼婚後，要離開這裏怕是更加難了。”

她的話殘忍卻似當頭棒喝，蕭妲緊了緊手中被子，眼睛發澀盯著她的影子，沒有說話回應。

眼前的影子動了動，只見她拿了火燭，往外面走了。

房間隨著燭火的遠去一點點變暗，慢慢地完全消失，直至蕭妲的視線暗到伸手不見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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