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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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辦法,但是想啥辦法?

在自習課上,張若禹在批改作業的當口,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展一鳴。

展一鳴正在看小說,而且是世界名著《包法利夫人》。從這個角度來說,也許他有往文學發展的潛力,未必就真的是個壞孩子,也許是一個像三毛一樣的奇才呢?

展一鳴有三大愛好,看名著、睡覺、玩貪吃蛇。這三個愛好,其實跟張若禹有點相似,張若禹也喜歡這些,只是他把幹這些事情的時間壓縮在很小的部分,而且用自己牢牢的意念控制著自己的時間,完全可以做到收放自如。他可以獎勵自己每周玩游戲半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都花在學習和做更重要的事情上。但是展一鳴好像不行,展一鳴沒有重要的事情,如果睡覺不算特別重要的事情的話。

“難道真的要,按照滅霸說的那樣,去家訪?”

張若禹拿出手機,打開微信群,第一次主動向自己的學生發送了好友申請。

微信頭像是一個展一鳴自己的背影,在山上,看光線的話,大約是清晨。

微信昵稱是:展某人。

秒過。

-上自習這麽不認真啊!

-我又沒打擾別人休息。

-可是看小說的時候也要認真啊。

-這會兒沒看,玩貪吃蛇呢。

-你待會兒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吧。

-幹嘛啦?

-聊聊。

-煩人。

張若禹點開展一鳴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寫的是“我當真了。”

當真了什麽?

不會是說合葬的事情吧?

張若禹笑著搖搖頭,繼續往下翻。

一個炫弟狂魔就出現了。

“展二鳴的奶瓶”

“展二鳴不讓我睡覺”

“給展二鳴彈吉他”

“勸展二鳴不吃冰淇淋”

……

幾乎所有的照片都是跟弟弟一起拍的搞怪照片,弟弟奶萌奶萌的,大概只有三四歲的樣子。很少有單人耍帥的照片,看來也不是那麽高冷嘛。

下了自習,展一鳴跟張若禹回了辦公室。不是教研室,而是張若禹自己的宿舍。

晚自習不歸自己管的時候,張若禹下了班就把奶奶接回去,在家裏學習。

如果有晚自習的話,奶奶就會在姑姑家裏吃晚飯,吃完晚飯姑姑會把奶奶送回家,等奶奶睡了之後再鎖門離開。

這是張若禹最近跟姑姑達成的協議,給姑姑付一些錢,讓姑姑管一頓飯。張若禹覺得,這樣也可以增加兩個人相處的時間,即便有摩擦,總比兩個人老死不相往來的,要好。

張若禹則在學校分配的宿舍,做一點簡單的飯,或者炒點青菜,或者下一碗漿水面,如果沒時間,就下一些自己提前包好的餃子。

張若禹把展一鳴帶到房間裏,卻不知道應該怎麽開始談話。

展一鳴不緊張,也不著急,坐在沙發上玩起了貪吃蛇。

“你為什麽那麽癡迷貪吃蛇?”

張若禹決定先做飯,把青菜扔進鍋裏,滋啦一聲,煙火氣息之下,談話氛圍就變得輕松了起來。

“不癡迷,無聊。”

……

本來以為氛圍能幫上一點什麽忙,但是沒想到,展一鳴兩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這談話顯然不好繼續進行下去。於是,兩個人都沈默了。往常,張若禹都只炒一個青菜吃,但是今天加了一個長身體的大小夥子,只好把自己包好的餃子拿出來煮了。

張若禹不知道為啥,這是頭一次,他跟陌生人待在一起,卻沒有尷尬的感覺。以前要是跟不熟的人,共處一室的話,他會尷尬到死,會瘋狂找話題。

但是現在,兩個人靜悄悄地待著,並沒有強烈的尷尬感,反而會覺得好像就這樣也不錯嘛。

大概是因為自己是老師?也許學生此時此刻在尷尬?

張若禹看了看坐在懶人沙發上,歪著腿打游戲的展一鳴,搖了搖頭,不像。

“是這,時間倉促,我也沒什麽好招待你的。”張若禹給展一鳴乘了飯,把買的熟食和自己炒的菜放在桌子上。

“你不用招待我。”展一鳴說著,倒也不客氣,埋頭就是個吃。

“好吃。”他吃完了自己的飯,對張若禹的廚藝進行了誇讚。

吃完了,他擦擦嘴。

“說吧。”

但是要從何說起呢?

“是這樣的,別的老師說你老在課堂上睡覺。”張若禹說。

“哦,聽不懂嘛,不睡覺幹啥,幹別的不是影響到別人了嘛。”

面對這麽坦白,又這麽自律的學渣,張若禹一時找不到話語來反駁。

經歷了一陣沈默之後。

“那你覺得有必要給你做個家訪嗎?”

張若禹為了讓話題繼續下去,咬牙問出了這個自己也並不想參與到的話題。

“唔……”

展一鳴皺了一下眉頭。

“其實我也並不願意做,是閆華老師建議的。”

張若禹內心松了一口氣,感謝拒絕,謝天謝地。

但是接下來的話,很是讓張若禹意外。

展一鳴說:“可以呀,你想跟誰聊。我得跟他們約時間。”

“?”

張若禹內心畫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哦,我爸我媽離婚了,他們各自都有自己的家,我自己一個家。你想跟哪家聊?”

展一鳴解釋道。

“哦,都……都行。”

“那先給我媽打電話吧。”

電話接通。

“媽……”

電話被掛斷了。

過了一會兒,微信語音來了。

“一鳴,你能借給我點錢嗎?這陣子手氣有點不好。”

展一鳴給他媽媽發了一個紅包。

“看。”

展一鳴展示著紅包,露出一個苦笑。自從父母離婚之後,母親就陷入了麻將的世界,幾乎消失不見,但凡他找她,她就跟他借錢,每次都說手氣不行。不過,讓他感覺到的欣慰的,是母親從未主動找他要錢。讓他感覺到不幸的是,他找母親,總是十次裏,有九次半都找不到。

展一鳴覺得,自己的母親消失了,或者說,正在消失。沒有變成透明人,但是也差不多快要有透明的樣子了。

“那我繼續給我爸打吧。”

電話接通。

“餵,是一鳴嗎?”

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張若禹猜到,可能是後媽之類的角色。

“我爸呢?”

展一鳴的聲音冷冷的。

“你爸喝醉了,睡著呢!”

年輕女性的聲音有點尷尬,很顯然,繼子和繼母之間,還沒有找到和諧相處的那個點。也有可能,兩個人這輩子都找不到這個點了。

“我要找哥哥說話。”

一個很稚嫩的童聲傳出來。

張若禹觀察到,展一鳴臉上有了笑容。

“俊傑啊,哥哥有正事。”

原來弟弟叫俊傑,不叫二鳴啊。

女人顯然是這才想起來,繼續在電話裏問:“怎麽啦,一鳴,你找你爸有什麽事嗎?”

“沒事。老師要家訪。問你們有沒有時間?”

展一鳴又恢覆了冷漠。

張若禹心想,可以呀,這哥們,川劇變臉大師!弟弟就是小甜甜,後媽就是牛夫人。這個比喻不太恰當,但卻很準確。

“家訪?”

女人顯然是做家長不久,沒有遇到過這麽奇怪的要求,也完全不知道如何應對,所以這短短的兩個字裏,透露出一種她的顫抖。張若禹能想象得到那種顫抖,因為此刻的他也差不多要顫抖了。

“你們自己說吧。”

展一鳴把電話遞給張若禹,自己站起來收拾碗筷,刷鍋去了。

“餵,您好。我是一鳴的班主任,我叫張若禹。”張若禹第一次“電話家訪”,這個自我介紹雖然盡力克制了,但依然是戰戰兢兢的。

“老師您好。”展一鳴的後媽顯然是沒有什麽過多的經驗接觸老師,在自己學生時代跟老師的接觸大概也忘得差不多了,指保留著一個對老師的敬稱,之後就是慌亂的沈默,慌亂在沈默中溜走,給了她一點反應的時間,總算想起來要問一個問題,“怎麽啦?一鳴他又犯什麽錯了嗎?”

“哦,沒有沒有。”張若禹連忙否認,但是那種慌亂好像透過電話線傳了過來,讓他把解釋來意這麽簡單的事情,說得磕磕巴巴的,“一鳴他現在很好,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一點他的家庭情況,你知道的,家訪這個工作嘛,老師都要做的。”

第二天下午,展江河開著他的車,出現在了學校門口。

門衛認識這個大財主,顯然也得到過校領導的囑托,直接放行。

車直接開到了教學樓下,教室門口。要知道,就連校長的車,輕易都是不能開進教學區的。當然,校長比較低調,一般不給人展示自己那輛幾十萬的車,雖然學生不太認識那輛車,但是家長看到了,難免會問到,這麽貴的車,這位校長究竟是怎麽拿下來的。

這個問題,就不太好解釋了。

“展一鳴,你又給我闖什麽禍了?你給我出來。”

展江河大吼著,沖了上來,直接往高二(3)班來了。

張若禹正在給(3)班上課,連忙把展江河堵在教室門口,順勢一拉,把展江河請進了辦公室。

閆華和校長都跑過來露了面,並詢問了情況。

張若禹連忙解釋:“就是想做一個普通的家訪,沒想到鬧個這麽大陣仗。”

滅霸連忙陪著笑,解釋說:“張若禹是新來的老師,無非是想多了解一點情況,以便更好地幫助孩子們進步。只是您這大忙人,勞您跑一趟。”

總之,奴顏婢膝,根本沒眼看。倒是校長,還勉強沈得住氣,好歹沒有丟掉一校之長這個名號。

展江河這個人還不錯,穩重,氣派,有一股豪氣,也有一股匪氣,眼睛裏有光,能感覺到是個精明睿智的人,確實有點企業家的氣派。往往,張若禹總是會把企業家和大老板跟猥瑣這個詞聯系起來,但是展江河這個人,不像是猥瑣之人。

展江河三言兩語,把校長和滅霸一起送出去,跟張若禹兩個人坐在辦公室裏聊開了。

張若禹連忙解釋:“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一鳴他也挺聽話的,就是他不太愛學習,我們當老師的,就想多了解一下家庭情況。”

張若禹還沒解釋完,展江河就倒開苦水了。

“是我害了他。”

“哎——”

展江河舒展開來,拿出一根煙點上,遞給張若禹一根,張若禹搖搖頭示意自己不抽煙。

其實,展江河家裏的事情,也沒什麽好說的。

幾個事實非常明確,展江河跟老婆是同甘卻不能共苦型夫妻。

而且自己的第二個老婆趙紅,確實是小三上位,這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展一鳴的成績,也是在兩個人離婚之後,一落千丈的。

不過,展江河補充了自己的苦衷。原來,展一鳴的親生母親,在展江河有了一定的資本之後,學起了闊太太的作風,喜歡買各種名牌,出入各種高級場所,這本來沒什麽,啟陽本來就沒什麽高級場所,但是後來,她竟然沈迷上了賭博,差一點把展江河給賭破產了。

“我也是沒辦法啊。”

展江河深深吸了一口煙,不無遺憾地說。

張若禹看得出來,這個話也是實話。情況是覆雜的,局勢是明朗的。就是每個人都各取所需,然後盡量讓自己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展一鳴,顯然是被拉下的那一個。

“我媽一個家,我爸一個家,你找哪個家?”

張若禹這才明白,展一鳴這句話的意思。

作為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他有一點理解了展一鳴。

作為一個失去父母的大人,此時此刻,張若禹選擇跟展一鳴站在一起。

展一鳴是整件事情的受害者,而他是無辜的。他心理的壓力,也是多餘的。

如果能把他心理的壓力清除出去,也許情況能有所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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