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已去

關燈
到了晚上,張若禹把奶奶街回到家裏。

姑姑沒給奶奶做飯,奶奶也氣鼓鼓地表示,自己不想吃別人家的東西。

張若禹倒是不嫌累,做了一碗漿水面,讓奶奶解暑,又搞了一個奶奶很喜歡吃的土豆泥。

睡覺之前,奶奶又問他:“魚兒,給你爸爸媽媽燒紙了沒有?”

張若禹只好再解釋一遍:“不逢年不過節的,燒什麽紙?再說了,前幾天他們倆祭日的時候才燒過嘛。”

奶奶心滿意足:“你別忘了就行。”

張若禹的父母,是張若禹在高二的時候,出車禍過世的。

現在,他對父母的記憶已經很淡了。

張若禹本來就是留守兒童,自打他記事起,父母也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回來。張若禹長大以後,每次看到那些黑煤窯的事故,各種工廠出事的新聞,都會想到父母當年可能就是在那裏掙錢吧。

就在他高二的那一年,父母突然變成了兩個骨灰盒,被人送過來。

奶奶當場昏死過去,他披麻戴孝,突然就需要當家做主了。

他顧不上痛哭流涕,暫時按下悲傷,開始精明地算計起了自己和奶奶的生存問題。

他把包工頭遞過來的2000塊慰問費扔在地上,以以頭搶地的姿勢,逼著包工頭,鬧到公司,最終爭取到了5萬塊錢的賠償金。

靠著這些賠償金,他才有底氣繼續念書,直到自己的高中和大學都結束。

從此再無父母,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呢?就好像你發脾氣鬧離家出走,結果一回頭發現家被炸了,完全沒有後悔的餘地。什麽叫做命運?這大概就是命運。

張若禹從那之後,就無依無靠,只能選擇就地生根,開始瘋狂地朝各種能去的方向發芽。

他在大學的時候,拼盡全力地學習,年年國家獎學金,楞是上了一個一分錢不花的大學。他在大學時期,就開始做兼職和實習,他在光鮮亮麗的辦公樓裏,終於找到了那些幹活不用太費力的工作,那些人坐在辦公室裏,隨便抱怨抱怨生活,一個月就能入賬個好幾千。而他的父母,在家的時候,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掙不了2000塊。這巨大的差異,讓張若禹錯愕,他心想,如果他能早點來到這個世界,也許父母就不用死了。因此,他活在深深的負罪感中,再加上他父母的5萬塊錢的賠償金,更讓他看起來像個劊子手。

用當時包工頭的話來說,“你爸你媽的兩條爛命,你給賣了個好價錢”,這讓張若禹的內心備受煎熬。所以那5萬塊錢他沒有花掉一份,就那麽原原本本地放在那裏。到現在,他利用自己的能力,不光養活了自己和奶奶,還有了幾千塊的結餘。

張若禹本來都已經保研了,直到奶奶突然發病。

自從上了大學之後,奶奶就一個人住在鄉下。在暑假的時候,張若禹會回到家裏,跟奶奶待一陣子。張若禹想要帶奶奶出去玩,去北京,或者任何地方都可以,但是奶奶怕花錢,總共就去過一次。奶奶心心念念的,就是一個□□。她的夢想,就是到□□上來走一圈,這樣子就可以心滿意足了。

張若禹不知道奶奶一個人在鄉下是怎麽過的。前些年,奶奶身體還好的時候,總是在地裏幹活,力所能及地種一些土豆和玉米,趁著張若禹放假的功夫收割,還要養一頭大大的肥豬,過年殺來吃。

直到這兩年,奶奶幹不動活兒了,依然不肯閑著,豬還是照樣養著,只是地裏的活兒都不怎麽種了,只少少地種了點自己的口糧。奶奶閑下來之後,也是閑不住,三不五時地,跑到家裏的的墳地裏去燒紙,嘴裏還念念有詞。

鄉親們都說,這個老寡婦命硬,但是現在看起來像是瘋了一樣。

這些話張若禹當然從來都不知道。

大約在半年前吧,奶奶鬼鬼祟祟地出現在鄰居家,硬是要把鄰居家的雞蛋往自己兜裏揣。兩家人為了幾個雞蛋,鬧得不可開交。為了調節這件事情,電話首先打到了姑姑這裏,姑姑張改男表示,自己不管張家這破事兒。接著,張改男一個電話,叫回了張若禹。

張若禹領著奶奶到啟陽市第一醫院看病,大夫說,老病。

張若禹當時嚇了一跳,以為奶奶就要離自己而去了。

結果大夫繼續解釋說,是老年癡呆的毛病。

奶奶生病了,離不開人。張若禹想要把奶奶接到北京住,奶奶死活反對,表示臨門一腳的時候,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起初張若禹也想過,讓姑姑照看著奶奶,但是母女兩個結怨已久,兩個人死活不肯,連連拒絕。一個不想照顧,一個不想被照顧。

沒有辦法,張若禹只好退而求其次,跟奶奶商量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奶奶可以接受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啟陽城,在這裏她陪伴自己的孫子度過了讀書的小學初中的所有時光。

張若禹只好放棄自己的C大研究生資格,想辦法來啟陽城。

幸好魏萊是個考證狂魔,在大學的時候,拉著張若禹考完了駕照、普通話證書、計算機等級考試,教師資格證等所有能考的證書。

張若禹又很幸運的通過了招生考試,來到了啟陽一中,這才能當上了老師。

當然,張若禹最初選的,並不是啟陽一中,而是啟陽三中。但是在分老師的時候,晉長江看到自己的學生,就硬是給要了回去。

張若禹一邊想這些事,一邊翻看□□。

他想要從□□裏看出來一點啥,但是基本上都很普通的信息,連學生的照片都沒有。本來應該是有照片的,但是所有的資料都在閆華那裏,閆華今天下班走得早,張若禹沒來得及拿。

展一鳴,從他手頭的資料來說,除了成績差一點,就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小孩。

但願他不是個混混吧!

張若禹在心裏想著,甚至想要祈禱一番,但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並不信什麽上帝。

如果展一鳴是個混混,那麽張若禹的日子將會很難過,因為張若禹這輩子,完全不知道如何跟混混相處。在他的過往經驗中,跟混混相處,就只有單打和多人混合打這兩個人模式,他當然是被打的那個角色。

小時候,張若禹除了是個學霸,還是個受氣包,可以稱得上是之啟陽一中第一被霸陵選手,在霸陵界稱霸。

本來以為那種隨時被混混威脅的日子,就要成為歷史了。

張若禹卻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又要回到這樣的日子了。

張若禹有點睡不著。

如果奶奶沒有生病,那麽此時此刻,他的研究生生涯已經開始了。

當時,魏萊跟自己雙雙保了C大的研究生,老師對他們寄予厚望的。結果張若禹沒有辦法,魏萊本來也不愛上學,就隨便找了個工作,上班去了。

張若禹當然舍不得自己的學生生涯,但回來又是逼不得已的選擇。

這就好比一道題,只有C這一個選項。它就不成為一個選擇題了。

奶奶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自己的最後一個親人。當然姑姑也是親人,但是這麽多年,姑姑和家裏一直有矛盾,從情分上來說,並沒有牽掛的理由。

無論如何,張若禹都不能扔下奶奶不管,讓她成為一個在大街上游蕩的瘋婆子。

如果沒有了奶奶,張若禹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還能有什麽盼頭,他只剩下自己踽踽獨行了,不知道可以往哪裏去。像別的人,還可以組建家庭,生兒育女,重新開始。可是像他自己這個情況,家庭,兒女都不是自己可以奢望的東西。

這些亂糟糟的事情,很多的時候,張若禹都不願意去想,一想就頭疼。

張若禹的處理辦法是,打個包,把它裝在自己的心裏,連同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瑣事一起,都裝在心裏的某個角落裏,不要翻出來。

只有這樣子,才可以做個大大咧咧,快快樂樂的人。至少,在外表上,張若禹做到了這樣。

但真的能做到嗎?

父母離開的時候,他都沒有掉過眼淚,就連奶奶都覺得他心忒狠。

張若禹本來也以為自己是一個狠心且沒有良心的人,可是後來,在某些時刻,悲傷會一點點湧上來,打擾他的寧靜生活。每當他有時間去欣賞夕陽的時候,他會感覺到無限的悲苦,這時候他就聯想到《小王子》,想起小王子看過44次日落的那一天。他不確定是不是44次,但總的來說,好像是有很多次。

有時候,張若禹會覺得生活好累,好想躺下來休息一陣。可是他往後一靠的時候,發現自己身後無人,躺下去便再也起不來了。這時候,他便明白,世界之大,再沒有一個他的退路所在了。自己必須成為自己的靠山,自己必須成就自己的堅強,人生就是這樣變得粗糲,而又紮實。

但是私下裏,他又禁不住地想起跟父母相處的點滴細節來。有一回,他生了病,母親給他煮了一碗漿水面,用新蔥嗆的漿水,母親切的面條又細又長,他本來沒有胃口,可是吃了那碗面,病竟然好了起來。那個蔥的味道至今回想起來,好像還在鼻子跟前似的。從此,漿水面就成了張若禹最喜歡的食物,後來他自己學著做漿水,自己學著做面,怎麽也吃不出那個味道了。倒是魏萊,吃得心滿意足。

“好想再吃一頓母親做的飯呀!”張若禹每每想到這些事情,便忍不住臉上掛淚,但總會在人看到之前悄悄擦掉。他也知道,這些悲苦無需給外人看,外人是不會理解的。

張若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選擇,回到這個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踏進的學校裏教書,對他的人生而言,意味著什麽。

但是,他總算還是有點志氣,不想就這麽算了。他的研究生夢想還沒有破滅,所以,他把自己那些跟研究生相關的書,都整理放到了學校給他提供的單身宿舍中,打算每天在裏面覆習幾個小時。

他是這麽計劃的:既然奶奶不讓她去很遠的地方上學,那麽考個本省的大學來讀,總是可以的吧?本省雖然沒什麽好大學,但總的來說,還是有一個985的。雖然這個985衰落的厲害,但它好歹也是一個985。

張若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的人生太赤條條無牽掛了。他有什麽?可以說,他雙眼望去,這個世界於他而言,是一片虛空。他身邊唯一有的親人,是奶奶,他身邊唯一有的朋友,是魏萊。如果他還能抓住些什麽的話,那就是自己擅長的學習,順著這條路,他可以一直往前走。

人生,總得有點希望的,你說是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