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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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壓的太低,幾乎有些不真實。

路小漫一怔,出宮是她最大的心願。

“殿下打算如何……送我出宮?”

“采辦局這些時日頻繁出宮采辦藥材,你只需要躲在他們的車廂裏出去就行。我會打點好采辦局裏的人,銀兩也為你準備妥當了,現在就走還來得及。”

路小漫沒想到軒轅流霜竟然會為她做了這些,她側目望向王貝兒,又問:“我就這麽失蹤了,皇後娘娘難道不會追查嗎?”

“追查又如何?只要你躲的遠遠的,天下這麽大,她如何找的見你?”

“可是我走了,貝兒就要去北宮。我師父回來就要被問責。太醫院裏那麽多的醫僮還有杜太醫可能都要為我擔上責任。還有你……宮中人多口雜,紙永遠是包不住火的。今天你幫我離開這裏,明日這就會成為別人打壓你的理由。”路小漫呼出一口氣,扣住軒轅流霜的手指,“殿下,你知道嗎,小的時候我扔下自己的家人逃走了……從此以後我再沒見過他們也再不可能見到他們。這一次……我決不能再逃走。”

路小漫松開了軒轅流霜的手,敲開了北宮的門。

吱呀一聲,北宮厚重的大門緩緩打開,路小漫邁入宮門。

從先帝開始,北宮便被荒棄多時,這裏是名符其實的冷宮,曾經只有犯了錯的宮人還有被皇上廢了名號的妃嬪才會遣來這裏,如今更成了修羅地獄。

破碎的瓦礫,裂了縫的廊柱,蜘蛛網掛在墻角,院子裏的石桌石椅反倒在荒草叢生的院落裏。

十幾個宮人顫著肩膀站立在院中,沒有一個走向前方。因為就在殿門前的臺階上,一個穿著太監衣衫的人坐在那裏,低著頭,他的手上脖子上都是痘瘡,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路小漫皺起眉頭,放下包袱,拿出布巾圍在口鼻處,她向前走了兩步,身後就有個小太監叫出聲來。

“別過去!他身上的有痘瘡啊!”

路小漫回過身來看向他,“如果我們什麽都不做,這裏的人會一個一個都死掉,最後我們也會死掉。”

她的話落下,所有人都低下頭來不發一言。

路小漫吸了一口氣,來到臺階前便將呼吸憋住,手指隔著布巾探上他的脖子,脈搏已經停了,身體一僵硬了,他已經死去幾日了。

路小漫打開殿門,扯下門前帳幔的瞬間,便看見幾個染了病的宮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鼻子裏是一股難聞的氣味,路小漫一橫心走進殿內,三下五除二將所有窗子都推開來,引得院子裏的人又誠惶誠恐地倒退了幾步。

用帳幔將臺階上的屍體包起來,路小漫拖著去到後園。

他是得了痘瘡而亡的,屍體必須火化。路小漫看了看他腰上的掛牌,上面有他的名字。

“莊公公,在下不得不將你的屍身火化了,您在天有靈切莫怪罪!”

路小漫給他磕了三個頭,找來黃酒澆在上面,一把火就這樣燒了起來。

看著火越燒越大,路小漫不自覺又想起了自己站在山上望著自家被燒著的情景。

她抽了抽嘴角,眼淚最後還是沒有掉下來。

在殿裏尋了一圈,路小漫終於找到了銅盆還有殘缺了的藥罐。她在院中支起火來,將鐵盆直接置於竈上,煮沸之後,便將殿裏的帳幔一一放入水中煮沸。路小漫回到寢殿裏,數了數躺在其中的宮人。總共是八個宮女和六個公公。

她再往裏走了走,便是寢殿。

寢殿裏躺在榻上,臉側與搭在榻邊的小臂上零星長著痘瘡。她似乎聽見了路小漫的腳步聲,輕咳了一聲,苦笑道:“是又有人給送進來了?”

“奴婢是安太醫的徒弟路小漫,被送來照顧北宮的病患。敢問榻上的可是趙良儀?”

“……安太醫的徒弟……你怎麽會來這兒?”趙良儀撐起身子來,看見路小漫時不由得嘆了口氣,“你才十四、五的樣子,這麽小……你師父怎麽會派你來這樣的地方?”

趙良儀染上痘瘡的時間並不長,但是她聲音嘶啞,額頭冒汗,應該是正在發燒。

路小漫替她將所有的窗子都支起,緩緩走向她。

“別過來!”趙良儀搖了搖手,“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沒得病的……若是被染上了就不好了!”

“奴婢已經在這裏了,如果今天不染上,明天後天也許還是會染上的。就讓奴婢為娘娘診脈吧。”路小漫上前兩步,趙良儀又向裏縮了縮。

“染上這個病,已經是造孽了,我不想再害了你……你就躲到院子裏,等這裏的人都去了,你就能出去了……”

“娘娘,奴婢跟著師父走的是醫道。奴婢給人診過傷寒、腹瀉之類的小毛病,卻不知道痘瘡的脈象是怎樣的,就請娘娘給奴婢一個機會見識見識吧!”

“你……你這孩子真是傻氣啊!”

趙良儀看了看雙手,將那只痘瘡少一些的手腕遞了過來。

路小漫用方巾蓋在她的腕上,細細感受趙良儀的脈搏。

“娘娘,這幾日宮裏送來的飯食,你可曾用過?”

趙良儀點了點頭,“用是用了一些,可我怎麽吃得下?”

“奴婢知道娘娘沒有胃口,奴婢也不妨向娘娘直言,這痘瘡讓眾位太醫束手無策,能用來治病的都是一些民間偏方。但是醫書上記載那些病愈的患者,除了家人照顧得當之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們想活下去。娘娘,要有體力熬過痘瘡,您得好好用膳啊。”

“你是說要我熬過去?”

路小漫點了點頭,“奴婢陪著娘娘一起熬過去。娘娘年紀尚輕,體力還強壯,怎麽能輕言放棄呢?”

“聽著你說這些,我心裏是歡喜的。”

“娘娘,生了痘瘡,被褥衣物都要勤加換洗,奴婢扶娘娘下榻,將被褥都換一換吧……”

趙良儀止住了她,自己扶著床榻的邊緣站了起來,“不用,我還沒有病入膏肓……”

路小漫知道她的堅持就是希望自己少碰到她一些。

她將趙良儀的床褥換下,放到院中曬起,又將她換下的衣物拿去滾水中沸煮,待到涼下來之後這才晾起。趙良儀躺在新換好的榻上,望著窗外綠意盎然的枝頭,微微露出一抹笑容來。

路小漫又去了殿內,以帳幔將它隔成兩邊。

她將宮女們的衣物盡皆褪去,用煮好的藥汁為她們擦拭身上的膿瘡。

☆、生死有命

“諸位姐姐們,你們身上的膿瘡不可捂著壓著,我只好將你們的衣裳都褪去只餘裏衣,還望姐姐們莫要見怪。”

那些宮女覺著有人來照顧她們已經很不可思議,看路小漫又是一副大夫的架勢,根本沒有人有異議,更不用說還有兩個已經高熱到失去神智了。

她再以同樣的方式為另外幾個公公也除去了衣衫。

帳幔一邊躺著的是宮女,另一邊躺著的則是公公。

夕陽從窗臺照射進來,路小漫這才想起與軒轅流霜的墻角之約。

她趕緊來到墻角,將松動的磚石撥開,坐在那兒等了一小會兒,果然有一只手伸了進來,拍了拍。

“是路小漫嗎?”小江子的聲音壓的很低。

“我是。”路小漫趕緊將一張紙條塞進小江子的手中,“勞煩小江子哥哥將這張紙條送給太醫院的杜太醫,上面是我需要的藥材。還有勞煩公公向禦膳房打點打點,北宮的膳食請多費一些功夫。”

“行嘞!殿下要我帶句話給你。命是你自己的,請你自己珍重。”

路小漫心裏微微顫了顫,“我知道。”

當路小漫來到前殿,這才發覺那幾個宮人已經坐在地上吃起飯菜了,他們看見路小漫的瞬間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來。

“那個……你……你們的飯菜在那邊……”

最開始和路小漫說過話的小太監指了指遠處,幾個食盒放在那裏。

“謝謝了!”路小漫走過去,將它們帶入殿內,打開一看,娘啊,所有的葷腥估計都被他們拿出來了,還剩了些米飯,至少他們還沒想著要把她餓死,路小漫覺著自己應該要感激上天了。

有一個食盒略微精致一些,路小漫才想那應該就是給趙良儀的。

將食盒帶進後殿裏,把飯菜擺在桌上,路小漫扶起趙良儀。

“娘娘,您先用飯吧。我就不在這兒陪著您了。”

“你先吃吧,我胃口不好,本就吃不下什麽,這麽多菜……是在太浪費了……我吃你剩下的就好……”

路小漫明白趙良儀的用意,她怕自己一直照顧病患反而沒顧上自己。

“娘娘您吃吧,奴婢方才在院子裏同其他宮人一道已經吃過了。今天禦膳房送來的飯菜真的不錯,娘娘若是吃不下太多也沒關系,只是這清炒絲瓜還有竹筍雞湯可一定要吃完。”

路小漫曾經聽安致君提起過,絲瓜對於痘瘡有散毒的功效。

趙良儀莞爾一笑,“好吧,知道你心裏還惦記著其他人。”

“娘娘早早將晚膳用了,才好飲用湯藥。”

路小漫去了前殿,分了飯食,又餵了幾個病重的宮人,再到後院裏熬藥。

熬著熬著,前院裏傳來聲響,路小漫趕去一看,才發覺兩個太監疊在一起正欲爬過宮墻逃出去。其他宮人們仰頭看著,眼中充滿期待。

路小漫嘆了一口氣,他們出得了北宮,又如何離開皇宮呢?

其中一個太監剛爬到墻頭,還未站起身來,一支箭便射穿了他的胸膛。

“啊——”墻下的宮女發出慘叫,眼看著他跌落下來。

他倒在地上,鮮血緩緩在身後綻開,染紅一片。

所有人不知所措圍在那裏,路小漫奔了過來,“讓開!我看看!”

她蹲在小太監身邊,手指觸上他的脖頸,脈搏已經停了。

“他死了。看來宮裏的痘瘡越發嚴重,所以對北宮的戒備才會如此森嚴。”

那個小太監的眼睛瞪的大大地,看著讓人慎得慌。

路小漫閉上了他的眼睛。一個小宮女大哭了起來,其他人也跟著流淚。

“怎麽辦啊!他們就是要我們死在這裏……”

“我們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路小漫知道此刻說什麽都不能掃開他們心中的陰霾,她左右不了別人的想法,只能做好自己。不再多說,路小漫將這名小太監的屍體拉到後院埋了。

她在北宮裏轉了轉,發現還有許多空置的宮閣。她將距離最近前殿的一間打掃出來,蓋上衣衫立馬沈沈地睡了過去,她需要休息。

疲憊的人最容易感染痘瘡。

反倒是前院裏的那些宮人,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根本睡不安穩。

第二天,北宮門前除了早飯還多了一大堆的東西。聽見門鎖打開的聲音,前院的宮人們緩緩開了門,腦袋一探出去,便對上侍衛挽弓待發。他們哆哆嗦嗦趕緊將東西拎入北宮,嘩啦將門關上。

“路小漫!路小漫!出來吃早飯了!”

那個唯一對路小漫說過的話的小太監叫嚷起來。

路小漫一出門,所有人又往後退。她心裏淡定的很,先將食盒拎進去,又將那一大堆東西搬進去。

“那裏面都是什麽?要我幫你搬嗎?”

還是那個小太監。

路小漫回頭一笑:“你叫什麽?”

“我叫麥芒,是李充容宮裏的。大家都叫我小麥子!”

“小麥子?”路小漫頓了頓,隨即笑出聲來,“你的名字可真有意思。小麥子,你還是在這兒待著吧,不然你一旦進了去,他們可就會把你當成瘟疫退避三舍了。”

路小漫知道被人排擠的滋味,這個小麥子看起來挺善良的,萬一他本來在前院裏呆著還能熬到瘟疫過去,可進了前殿就染上了,路小漫會自責的。

“我也挺害怕痘瘡的,不像你那麽勇敢。你是不是生過痘瘡啊?聽說生過痘瘡的人,就永遠不會再得痘瘡了!”

路小漫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自己生過痘瘡沒……”

小麥子抓了抓後腦,“太醫院裏那麽多醫僮,只有你敢給得了痘瘡的人診脈……要不你看還有其他什麽我能幫你做的?”

“有啊!”路小漫正愁沒人幫她的忙呢,“你能幫我煎藥嗎?”

“成!”小麥子拍了拍胸口。

路小漫將草藥分好,告知小麥子煎藥的時間和放水的量,便入內照顧其他病患了。

小麥子在前院裏用碎石板搭了竈子,利落地生了火,煎起藥來。其他宮人看著看著,有一兩個小宮女也湊了上去幫忙。如果不做些什麽讓自己忙起來,會更加的恐懼。

路小漫將杜太醫為她準備的清酒和藥草帶入前殿,一個名叫杜鵑小宮女有氣無力地開口道:“小漫……你去看看,寧伊姐姐從昨天下半夜開始就沒了動靜……是不是去了。”

路小漫心中一梗,她知道自己醫術不佳,可就算安致君在這裏也未必能救得了誰。

在北宮,生死有命。

路小漫會全力以赴,但不會因他人的生死而絆住自己。

她為寧伊把脈,昨日她還在高熱,今晨就已經完全涼了下來,氣息也細若游絲,如果不細細揣摩,只怕會以為她已經死了。

“到了這個份上,也只能破釜沈舟了。”

路小漫去後園摘了麥管,含了一口清酒,從麥管將清酒渡入寧伊的口中。

杜鵑看了撐起身子來,“這是什麽?是藥嗎?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她還有一口氣在。酒有疏通經絡外散風邪的功效,能將她身體裏的痘瘡全部發出來,排解了痘瘡的瘡毒,她也許還有活命的機會。”

這是路小漫在醫書中看到的民間偏方,安致君說過此法是萬不得已之舉,大多數人未必能熬過這樣霸道的勁力。但寧伊已經命懸一線,不如釜底抽薪就此一搏。

路小漫足足餵下了她半壺酒,寧伊忽的喘過氣來,路小漫趕緊別過頭去。

寧伊一陣劇烈的咳嗽,胸膛開始起伏。

“她活了!她活了啊!”杜鵑驚奇地湊了過來。

“還沒。”路小漫皺緊了眉頭,打了水來為她擦拭身體,“如果這清酒發揮效力了,她的痘瘡會生的更多,燒得也會更厲害。”

路小漫又去給趙良儀把了把脈,她的痘瘡也更加厲害了。

“小漫,你說我這是不是要死了?”趙良儀靠著床頭完全沒了精力。

“娘娘,無論好壞這都是必然要經過的坎兒。最簡單的理兒就是您體內的瘡毒要隨著痘瘡一起發出來。有的人扛過去了,就好了。況且痘瘡也不是必死的,就好比開國丞相梁衍兒時就患過痘瘡,可他一直活到了八十八,在開國功臣裏是難得的高壽。”

“你可真會安慰人……”趙良儀全身乏力,就連衣衫也是路小漫給她褪下的。

她用草藥熬出來的湯汁為趙良儀擦拭痘瘡,又看著她將湯藥飲下去了扶著她去窗邊坐著。

寧伊的病情最為嚴重,特別是到了半夜裏,燒的整個人都迷糊不清。這一整夜路小漫都沒有睡覺,想盡辦法為她降溫。

終於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寧伊的高熱褪去了,但全身的痘瘡就似燎原之火,到處都是,看著極為駭人。傍晚十分她終於喃喃著說要喝水。

路小漫替她把脈時,她的脈象雖然孱弱,卻沒有了前幾日的虛浮,路小漫暗自欣喜,想必是自己這招鋌而走險奏效了。

之後數日,寧伊的痘瘡出膿、結痂,配上路小漫的湯藥,她的胃口逐漸變好,精神也從原本的迷茫萎靡中振奮了起來,半個月之後,她可以起身了。

寧伊吸了一口氣,搖晃著推開前殿的門,日光直落落照射在她的身上,她不得不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

正在前院裏幫忙熬藥的小麥子站起身來,“誒?你是誰?是前殿裏染了病得宮女嗎?可你臉上怎沒見著痘瘡啊?”

☆、一念生死

寧伊的目光環繞四周,院中的宮人們都看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上,再低頭看一看她的手腕,忽然大哭了起來。

“我好了……我好了……”

她跪在地上,用力地磕頭,告謝蒼天。

“什麽?她的痘瘡好了?真的還是假的啊?”

“得了痘瘡不是都得死嗎?”

這時候小麥子走到了寧伊面前,朗聲道:“我說你謝謝天有什麽用?也不想想這些日子替你治病不眠不休照顧你的人是誰!真是沒良心!”

寧伊一頓,想起了什麽奔回殿中。

此時路小漫正在用沸水燙煮給病人們敷藥用的布巾。忽然有人在她身後一跪,把她嚇了一跳。

“寧伊?你怎麽在這兒?你的身體還沒好完全呢,怎麽不好好休息?”

“你看!我臉上和手上的痘痂都脫落了,我是不是好了?”

路小漫扣住她的手腕,替她診脈,內心欣喜了起來,眼睛裏的淚水也留下來。這些日子,路小漫已經眼睜睜看著兩個宮女一個太監去了,心裏麻木了,人也累得快睜不開眼睛。

如果說路小漫就快心如死水,那麽寧伊再度燃起了她心中的亮光。

“小漫,你別哭啊!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好了?”

良久,路小漫才點了點頭,寧伊開心地抱著她的腰在後院裏轉起圈子來。

寧伊康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北宮,她是第一個得了痘瘡卻熬下來的人,也給了其他人極大的希望。而路小漫也驟然輕松了不少,因為染過痘瘡的人是不會再生痘瘡的,寧伊一邊調養自己的身子,一邊不遺餘力地幫助路小漫照顧其他人。就連前院裏人人自危的氣氛也變了。

以往路小漫只要一出殿門,那些宮女太監就要往後退,可現下,沒人再躲著路小漫了。

“小漫!我們幾個看你每日都要燒水煮那些衣物,這些事情我們幫你做吧!”

“小漫!我們決定和小麥子他們輪班煎藥,不然他們幾個太辛苦了!你教教我們,這藥得擱多少水,什麽藥先下什麽藥後下!”

一日三餐,路小漫發覺自己拎進去的食盒也沈了不少,打開一看,他們將好菜好飯都省下來了,路小漫忽然覺得心裏暖洋洋的。

那日黃昏,她來到墻角,搬開磚塊。昨日她請小江子從太醫院給她捎幾本書來,也不知道他找著了沒有。

有人敲了敲墻,路小漫心中一喜,將手從洞裏伸出去,可半天也沒見小江子將書放到她的手裏。

“小江子,你在嗎?是你嗎?”

有人扣住了路小漫的手,與她緩緩十指相扣。那樣溫潤如玉的觸感,路小漫的呼吸停在了原處

。對方的手指輕輕揉蹭著路小漫的指縫,自從入了北宮之後,與她相觸的只有得了痘瘡的宮人,沒有誰如此親昵地對待她。

是誰呢?是王貝兒?還是小江子?

貝兒的手很纖細,小江子的手略有粗糙,而這只手的手指修長指骨分明,路小漫知道對方既不是王貝兒也不是小江子。

良久,對方終於放開了她的手,幾本書卷著按入她的掌心。

路小漫打開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那幾本書。

她對著那個小洞,輕輕說了一聲:“謝謝。”

人影略微晃了晃,對方悄然離去。

路小漫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她真的很想知道墻那邊的人是誰。

當天夜裏,路小漫躺在榻上,靠著油燈翻著醫書。

忽然有人敲起門來,“小漫!小漫!快來啊!杜鵑她出事了!”

“什麽?”路小漫轟地起身,打開門來便看見寧伊焦急地站在門外,全然不知所措。

“杜鵑她人都燒糊塗了!全身上下都犯抽!你……你快去看看!”

來到前殿,就看見杜鵑躺在地上,手腳抽搐的厲害,路小漫沖過,“寧伊!快按住她的手腳!”

路小漫替杜鵑一把脈,驚覺她脈象混亂,十分兇險,身體高熱不止,甚至開始嘔吐,路小漫聞到一股酒的氣味。

原來杜鵑偷偷飲下了一整瓶清酒!

“小漫!她怎麽樣了!”

“去!打涼水來!還有小麥子那邊應該熬了一些幫助鎮靜退熱的湯藥!你快去端來!”

待到杜鵑端著藥進來時,只餘路小漫頹然地坐在杜鵑身旁,腦袋埋在膝蓋裏,胳膊無力地垂在一旁。

而杜鵑如此安靜地躺在那兒,就連胸膛的起伏都沒有了。

“小漫……”寧伊僵在那裏,“她怎麽了……”

“她死了。”路小漫啞著嗓音道。

“怎麽會……不是說飲下清酒之後會將體內的痘毒排出……就會好了嗎?”

“是不是你告訴杜鵑我把清酒放哪兒的?”路小漫悶著嗓音問。

“……我……我只是想她好起來……”

“並不是所有人得了痘瘡都能用清酒來排毒的!杜鵑連著燒了這麽多日,肺腑受了重創!這些日子我一直在調理她的內府,希望強健她的經脈好讓她挺過去!可是她忽然飲下這麽多的清酒,瘡毒隨著清酒的效力攻入她的心脈,她哪裏承受的起啊!”

“可是……我……清酒不是救了我嗎……”

“如果人人都能用清酒來救命……我為什麽不把酒分給所有人?為什麽不讓趙良儀也飲用?這是下下策!不是我救了你寧伊,真的是老天爺眷顧你!”路小漫按住自己的眼睛。

真是一念生死啊!

寧伊搖晃著跪在杜鵑身旁嚎啕大哭了起來。

她們將杜鵑的屍體帶到後園,澆上清酒,燒了起來。

寧伊找了一個罐子,將杜鵑的骨灰裝了進去,說等到有機會離開北宮,就將杜鵑的骨灰還給她的家人。她收拾了杜鵑的東西,還有一封信,寧伊翻來覆去地遲遲沒有打開信封。

“那是杜鵑的家書嗎?”路小漫問。

寧伊低下頭來道:“不算是家書……但是對杜鵑還有她的主子都很重要。”

“杜鵑的主子?”

“杜鵑從前是伺候李才人的。她本沒有生痘瘡,只因為李才人入了北宮,所以她的貼身宮人都得被送來,怕她染上主子的痘瘡……杜鵑其實來之前根本沒事……”

路小漫一聽,心中愴然。

杜鵑的事情讓路小漫累到不行,她不過在後園走了兩步,嘩啦一聲就倒了下來。

抱著骨灰的寧伊睜大了眼睛,趕緊叫喊了起來:“快來人啊!路小漫她暈倒了!快來人啊!”

榻上的趙良儀聽見了抓緊床榻的邊緣想要起身,最後還是無力地倒了回去。

前院裏正在煎藥的小麥子聽見那聲響趕緊沖到後園,果然看見路小漫倒在地上。

“小漫!小漫!”小麥子扶著她坐起,用力掐她的任中,路小漫這才醒了過來。

“你怎麽樣?”

路小漫眨了眨眼睛,“我沒事……”

就是天地都在旋轉。

小麥子瞪向寧伊,“你怎麽回事啊?小漫都昏倒了你還抱著那個罐子做什麽!還不來扶她!”

寧伊這才將骨灰罐放下,趕來扶起路小漫,小麥子背著她回到房裏躺下。

“她……她不會染上痘瘡了吧?”寧伊緊張地問。

“她就是染上了痘瘡你也沒什麽可害怕的不是?”小麥子瞥了寧伊一眼,先是碰了碰路小漫的額頭,她並沒有發熱,“寧伊,你看看她身上有沒有生痘瘡!”

“哦!”寧伊褪去路小漫的衣衫,細細查看了一番回答道,“沒有!她身上什麽都沒有!”

小麥子捂著胸口,終於呼出一口氣來。

“那估計是累著了!你好好看著她,我用中午剩下的飯給她熬點粥!”

小麥子離開之後,並不是去熬粥,而是到後院,搬開了墻角的石磚,將一張紙條壓在那裏,到了傍晚十分,有人將磚石搬開,拿走了紙條。

路小漫的眩暈沒有停下,粥自然也是沒有胃口吃的。

“小麥子,謝謝你……跑到後園來……也不怕染上痘瘡嗎?”

“怕什麽?我一路上都沒見著人,除了你和寧伊。”小麥子將粥放在了桌邊,嘆了口氣道,“你若是難受,那就再歇息一會兒。”

路小漫點了點頭,小麥子就扯了寧伊走了出去。

“讓小漫一個人待會兒,清靜清靜。院子裏還有一些洗好的東西沒晾呢!”小麥子將寧伊扯了出去。

路小漫昏昏沈沈之間只覺得濕潤的布巾擦過自己的額頭和脖頸,有什麽溫柔的撥開自己額上的碎發。她朦朧著睜開眼睛,他蹙著眉頭的模樣竟然那樣的不真實。

“軒轅流……霜?”路小漫撐起上身。

對方的儀態永遠優雅,就連將布巾扔回銅盆裏的動作都宛如行雲流水。

“我若是再不來看你,只怕你是被燒成灰放進罐子裏,被人捧著出北宮了。”軒轅流霜垂下眼簾,搖曳的油燈燈光映照出一種繾綣的美感。

“你……你怎麽會來這裏?難道你……”

路小漫心裏咯噔一聲,難道軒轅流霜被染上痘瘡送進來了?

她左看右看,他的臉上什麽都沒有,她再一把拽過他的胳膊撈起他的袖口,手臂上也安然無恙。

軒轅流霜低著頭,看著她為自己著急的樣子,良久才道:“我沒事。只是翻了墻進來看看你。”

“哦……”路小漫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來。

驀然之間她想起什麽,猛地往角落裏一縮,叫嚷起來:“你快離開!別再碰我了!萬一我已經被染上痘瘡了呢?”

軒轅流霜無奈地一笑,伸長了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擔心什麽?小麥子他們幫你看過了,你身上什麽都沒長,就是瘦得厲害。我都吩咐過禦膳房要好吃好喝地給你送來,你是不是都給別人吃了?”

“就算還沒出痘瘡也可能三、五天之後就發出來了!我現在身子乏力,這也是痘瘡的前兆!你快走吧!”路小漫著急了起來,她害怕有人知道軒轅流霜來過北宮,會將他也關進來。

“身子乏力也可能是有喜的前兆啊。”軒轅流霜撐著床榻的邊緣,緩緩前傾,他溫熱的鼻息撩撥著拂過路小漫的臉頰。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三更哦,希望大家多多捧場~碼子真的很辛苦的,特別白天還要上班,希望能得到大家的肯定。下一章軒轅靜川就要被送入北宮來了,敬請期待……就是到了北宮,軒轅靜川還是要把小饅頭一口吃掉~

☆、所謂戀慕

“一點都不好笑!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貴為皇子你怎麽能來這裏!如果你染上痘瘡了,想一想有多少人要喪命啊!”

“那你知不知道,父皇聽說京城還有宮內瘟疫蔓延,本欲返回,卻剛出西川就遇上了刺客。驛站快馬加鞭回報時,父皇的傷勢還很嚴重。隨行的太醫是你師父,如果父皇有什麽,你師父醫治不力只怕也人頭不保,屆時……你就是死在北宮也再沒人能幫你了。”

一陣風吹過,油燈滅了,軒轅流霜的表情隱沒在一片黑暗之中。

路小漫抽了一口氣,怎麽會這麽湊巧?宮中流行痘瘡,皇上趕回卻在西川遇刺?

“現在你後悔了嗎?本來你擔心離宮會連累你師父,現在就算你不離開安致君的性命也未必保得住。”軒轅流霜竟然就著路小漫讓出的半邊床榻躺下,撐著下巴望著路小漫。

“……那……那……你幫幫我師父吧!如果皇上……你能替我師父求情,讓我師父少受牽連嗎?”路小漫摸索了半天,才扣住了軒轅流霜的手。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這讓她有一種不安全感。

“小漫,我問你一句話,你要老實回答我。”

“你要問我什麽問題?是我回答了你就會幫我師父嗎?”

“你是不是戀慕安致君?”

軒轅流霜的聲音太輕,以至於路小漫還在辨識他問了自己什麽。

“路小漫,為什麽不回答我?”

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失去耐性的錯覺。

“戀慕……”這個詞在路小漫的心中百轉千回,卻得不出個答案來。

軒轅流霜卻輕笑了一聲,在這樣安靜的後園中顯得格外空靈。

“戀慕就是喜歡。你喜歡和安致君待在一起,你期待他給你安慰,你心心念念就是跟在他的身後哪怕看著他的背影也愉悅非常,對嗎?”

路小漫肩膀一顫,她以為自己對安致君懷抱著的小小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卻未曾料到被軒轅流霜這樣輕易地一層一層撥開,那種無法遮掩的感覺讓她哪怕在黑暗之中都無所遁形。

軒轅流霜的眼眸如此澈亮,她毫不懷疑他將自己看的一清二楚。

“因為……他是我的引路人。他是我的方向。”路小漫閉上眼睛。

她知道在宮裏,一個小宮女欽慕著太醫是註定無疾而終的事情。更不用說這個小宮女還是他的徒弟。

“好吧。我會盡我所能幫他。但是……我更希望你在這裏能找到其他的方向。”

軒轅流霜走了,當房門被推開時,月光靜靜落在他的肩頭,他一步一步融入到北宮蕭瑟的夜色裏。

路小漫困倦了,她閉上眼睛,整整睡了一天。當她醒來,是第二天的正午,日光急不可待地從窗沿中擠進來,路小漫揉了揉眼睛,甚至懷疑起昨夜的軒轅流霜不過是自己的一場夢。

她出了房門,就看見小麥子端著一碗粥跑了過來,將粥頓在桌上,他立馬抓住自己的耳朵。

“哎喲,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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