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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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漫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來到這個被權與利拱繞的地方——皇宮。

她自小就知道宮中有無數錦衣美食,雕梁畫棟,軟帳流香,就連禦花園裏的一棵雜草都生的比宮外的嬌俏,可惜沒有一絲一毫能讓路小漫動心。

做慣了野馬哪裏成了的了家禽?

只可惜入了這個地方,她就再沒有野的本錢了。

她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花容月貌,所以她不是來做什麽貴妃娘娘的。

她的經歷也並不離奇,去過酒館的人都聽過說書人說過故事,某個商賈之家的大小姐要入宮選秀,聽多了“一入宮門深四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的江湖謠傳而尋死覓活,於是她的父母不得已將收養的小女兒取而代之,最後這位養女在宮中披荊斬棘出人頭地甚至登上皇後寶座——這並不是路小漫的故事。

她只是大街上的一個小乞丐,蹲在屋檐下會被人攆走,曬曬太陽會被人吐一臉唾沫星子,運氣好了她的小破碗裏會出現半個隔了兩、三夜的饅頭,運氣不好了這個饅頭會吃的她鬧肚子。

可就是這麽個平平常常的乞丐路小漫,只是在樹蔭下面打了個瞌睡,還沒來得及夢見大魚大肉,就被人敲暈了後腦勺子,裝在了麻布袋子裏。

醒過來之後,路小漫呆了。她這輩子沒這麽幹凈過——身上是素色的小衫,還有淡淡地皂莢香味。伸手摸了摸腦袋,一直亂糟糟像是稻草般的頭發也被梳理成兩個小髻,揉一揉鼻子,路小漫瞅見緊閉著的大門,不做二想正要將它推開,聽見門外的啪啪聲,路小漫咧了咧嘴。

娘的,鎖上了。

她心中打起小九九……難不成自己被人販子給逮了,這會兒就要被賣入青樓了?

自己也沒長的有多清秀好看啊?成天蓬頭垢面的估摸著連是男是女外人都看不出來,這些人販子怎麽就盯上她了?

不過盯上她也比盯上那些貧苦人家的孩子要一本萬利。她路小漫無父無母,就是被人擄了有誰在乎?那些貧賤人家的女兒,再怎麽樣也是要花銀子買的。

其實路小漫也不是真的無依無靠,她的爺爺雖然無論穿著打扮都像個乞丐,但卻是一位江湖郎中,自稱醫術高明天下無雙,只是路小漫更相信他最大的本事是招搖撞騙。就在三個月前他們行騙不成,被人痛打出府,兩人還在破廟裏詛咒那戶人家,結果第二天起來,死老頭子就不見了。

路小漫雖然將他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但心裏卻不恨他。她知道死老頭是怎麽想的,那戶人家說了,要他在這京城裏連乞丐都做不了。京城可是乞丐們最為向往的地方,有時候打酒樓下面經過,那些紈絝子弟隨手扔下來的說不定就是雞腿。死老頭子離開,是不想路小漫在京城做不了乞丐討不著飯吃。

過了沒多久,門就開了。

走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滿臉諂笑,猥瑣的緊啊。

路小漫盤算著,得,這指不定就是青樓裏打雜的了!

路小漫不懼做個青樓女子,因為沒人教她要做個貞潔烈婦,再說了,青樓女子有吃有喝的,憑色相掙錢那就是變相誇她路小漫長的漂亮,總比那些吃軟飯的男人要強吧?況且,都走到這一步了,她的小胳膊小腿兒能拼得過誰?識時務者為俊傑,留著青山在,她非得燒光了那些招惹她的人不可。

而另一個人則一身藏青色長衫,撇著嘴一副挑剔的模樣瞅著路小漫。

估計,這就是嫖客了?

你說你挑剔什麽?奶奶我好歹也是個黃花閨女!

只是路小漫也不想想自己才十一、二歲,看起來幹癟的模樣,誰看得上呢。

“爺,您瞧瞧,這個行嗎?我們好不容易從街上找來的,年紀差不多,無父無母的以後就是有個什麽,也沒人找您晦氣。”

什麽叫做“有個什麽”?

路小漫的眼睛都瞪圓了。怎麽了,還想要她的命啊!

“有誰能找我的晦氣嗎?”

“啊……小的失言!您別見怪!”男人自己打了自己兩下嘴巴子,一副狗像。

“是瘦小了點兒,不過也沒得選了。就是要懂事機靈,不然丟了自己的性命還得拖著娘娘下水。”青衣男子的聲音尖利,像是扯著嗓子。

娘娘?什麽娘娘?是宮裏皇帝的老婆還是廟裏的觀音娘娘?

路小漫肩膀一顫。整了半天,不是要把她賣到青樓裏去?

她猜對了,不是賣她進青樓,而是皇宮。

路小漫被帶出了那個小院兒,她瞥見買她的人給了對方一袋子銀子。她就這樣像牲口一樣被賣掉了。

隨著那買主來的還有三、四個小廝。路小漫被他們強行按著進入那馬車時,才看見車廂裏還有五、六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孩子,他們直落落地看著她,有些驚慌又有些前途未蔔的迷茫。

路小漫原本散漫的心忽然緊了起來。

如果真是要將他們都送入宮中,路小漫不知道聽了多少次說書,故事裏都說皇宮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路小漫寧願倚樓賣笑也不願到那個地方去。

至少賣笑她還能自己決定對誰笑,而皇宮裏她要麽對誰都要笑,要麽這輩子就別想笑了。

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路小漫猛地推開了按著自己的家夥,瘋跑了起來。

“喲——那丫頭跑了!”

“別給我逮住了,要麽我抽死你!”

那聲音依舊尖的刺耳,路小漫聽說過只有宮裏的太監是那麽說話的。於是她跑得更快了。

她從昨個兒起就沒吃過東西,兩條腿也沒長的比別人長,沒一會兒就被那兩個太監給按在了地上。

“還跑!打斷你的腿!”

其中一人揚起手正要打她的臉,有人喝住了他。

“停手!打在臉上讓娘娘瞧見了算什麽樣子?”

“……是,陳總管。”

那位陳總管慢悠悠走了過來,給路小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我說小丫頭啊,你知道我們這是要帶你去哪裏嗎?”

“宮裏。”路小漫摸了摸自己被按疼得肩膀,橫著聲音回答。

“多少人想去宮裏都去不了,你怎麽還跑啊?”陳總管一臉興趣。

“宮裏不是太平地兒。”

陳總管笑容更大了,“能這麽想的人,才是最能在宮裏混的人。成天想著飛黃騰達往上爬的人,最容易摔下來跌個稀巴爛。”

“我不要去宮裏混,我做乞丐也混得很好。”

陳總管從懷裏掏出帕子,給路小漫擦了擦臉上的灰,“傻丫頭,等你在宮裏混熟了,就是要你出來,你都未必肯出來了。”

此時,路小漫只恨自己兩條腿生的太短,前幾日乞討的不夠賣力,吃得不夠飽,要不然怎麽會被這幾個太監給制住了呢?

“小丫頭,我就告訴你吧。進了宮裏,並不意味著一輩子都得在宮裏。在宮裏邊兒,凡是過了二十五歲的宮女,如果沒有主子的特別恩典,都會領一筆錢離開。只要你在宮裏安安分分的,熬到了年歲還能有一筆錢,難道不比你在外面日夜餐風露宿的強嗎?”

二十五歲還能離宮?

路小漫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陳公公也扯出一抹笑來,“好了,丫頭,咱們走吧!”

兩三個太監扣住她的肩膀,生怕她又跑了。路小漫就這樣被關進了車裏。

馬車一路行駛來到了宮門。他們並沒有從正門入宮,而是最不起眼的偏門。

路小漫擡起車簾子,四、五個孩子倚在窗口,他們的眼中是冗長的宮墻,石板鋪成的道路,耳畔是“磕啦啦”的車轍聲。這條路很長很長,似乎沒有盡頭。

“皇宮真大啊……”一個穿這淺粉色小衫的女孩兒發出感慨。

“再大也不是你們家的。”路小漫回身縮回車裏。

那女孩張了張嘴,看路小漫一臉郁色,再不敢說話了。其他孩子都生分的緊,半晌沒有一個人出聲兒。

到了一個門前,馬車停了下來。

陳總管要所有孩子都下車,只見門前站著一位年紀三十幾歲穿著綠色羅裙的女子。

“誒,文姑姑,您沒等久吧?”

此人正是當朝端裕皇後的貼身宮女文若姍。

“奴婢等沒等久根本不打緊,皇後娘娘久等了才是大事。”

文若姍話一說完,路小漫心中一顫。

她沒想到自己入宮的第一天就要見到當朝的皇後了?

不是在做夢吧?

路小漫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娘啊,疼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看來是真的。

“可這些孩子要不要先拾掇拾掇?只怕入不了娘娘的眼?”

“就這樣吧,娘娘什麽沒見過?”

文若姍轉身揮一揮手,陳總管就示意所有孩子都跟上。

“你們啊給我記住,見到娘娘了都跪下行禮,額頭磕在地上決不能將眼睛擡起來!娘娘問你們什麽你們就答什麽,還有,在娘娘面前要自稱自己奴婢,不然你們的小腦袋就保不住了!都給我記清楚了沒有?”

☆、傻子皇子

陳總管苦口婆心說了半天,卻沒人回應他,這可惹惱了他。還未等他罵出聲,路小漫趕緊回話:“謝公公提醒,奴婢明白了。”

聽他這麽一回答,陳總管總算神色緩和了起來。

老實說路小漫最惡心自稱為奴,哪怕是最卑賤的乞丐她也能昂首挺胸在大街上走,這聲“奴婢”說出口,意味著她要將自己的尊嚴和自由統統放下。

“尊嚴和自由都是假的,只有活著才是真的。”

這是死老頭子篤信的至理名言,也是靠著這個路小漫才能做到死皮賴臉地要別人施舍她一碗飯吃。再說這裏是皇宮,只有一個人不是奴婢,那就是天子。哪怕是皇後這樣的萬人之上,還是皇帝說了算。

走在前面的文若姍回頭看了路小漫一眼,又繼續向前走去。

他們走了很久很久,一路上免不了東張西望。

行過一處處富麗堂皇的殿宇,窗上的鏤花,飛檐下的彩繪,精美得讓人挪不開眼。路小漫雖然面無表情心中卻驚訝不已。她從未想過,這世上還有這般巧奪天工的雕工。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幾個孩子不比大人,都有些累了。但走路對於路小漫來說卻沒什麽,她要將這裏看個真切,哪怕她知道這般華麗之下也許掩蓋著許多自己根本不想看見的東西。

又過了不久,他們的眼前一片鳥語花香起來。

路小漫猜測,這裏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禦花園了。那些花兒開的可真嬌艷啊,花叢中翩翩起舞的蝴蝶更是多了一抹靈動。如同鏡面一般的池水,倒映出一襲碧天。偶爾一陣風拂過,池水泛起淺淺漣漪。婉轉曲折的回廊將這片池水一分為二,文若姍帶著他們行了過去。一路上看見了不少的宮女太監,他們見到了文若姍哪怕手中端著茶水也要曲起膝蓋行個禮。

像是文若姍和陳總管這樣擡起頭來走路的都沒有幾個。

路小漫不禁為自己的脖子擔憂起來。

又走了許久,他們終於來到了皇後的寢宮。

這座寢宮比起他們一路上經過的宮殿都要大上許多。

幾個孩子留在了臺階下,陳總管看著他們,文若姍則緩緩行入宮中。

過了一會兒,另一位年輕許多的宮女走了出來,“陳總管,讓他們進來吧。”

陳總管低下頭來囑咐道:“你們都記著我對你們說過的話,要是行差踏錯,小心你們的腦袋瓜子!”

孩子們趕緊點頭,一個個緊張非常。路小漫握緊的手心裏也起了汗。

“進去吧。”陳總管帶著他們走了進去。

路小漫吸了一口氣,她知道這時候就該像其他宮人一樣,低著頭別四處亂看。

一步一步行了進去,路小漫只覺著腳下那麽不真實,鼻間是淡雅的清香,廊柱上雕刻著華麗精美的鳳凰,輕柔的帳幔隔出另一個世界。

“奴才叩見皇後娘娘,娘娘鳳體安康千歲千歲千千歲!”

陳總管這麽一跪下,路小漫趕緊跟著依葫蘆畫瓢,其他孩子們也跪了下來。

“起來吧,都是些孩子,入了宮就是宮裏人了。”

柔和的聲音來自高處,路小漫跟著陳總管站起身來,卻知道無論多好奇皇後娘娘的模樣都不能擡頭看。

“陳順,他們都是十二、三歲?”

“回娘娘,是的。”

“家中人只怕萬般不舍吧,你可曾好好補償他們的父母了?”

“回娘娘,奴才已經將這些都辦妥當了。”

端裕皇後的聲音莊重柔和,語氣關切,路小漫卻沒有聽出一絲一毫的感情來。

“嗯。”端裕皇後點了點頭,看向他們,“你們都是陳順親自挑選的身世清白的孩子,年紀都還小,雖然很多東西不懂,但本宮還是要將一個重要的人交給你們照料。”

路小漫心下念叨,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能照顧的了誰?

“皇上血脈淡薄,只有六個兒子。”

六個兒子還不少?到時候打破頭爭著做皇帝,看你還坐不坐得住。

“而皇上最疼愛的,就是五皇子。你們要做的就是要陪在五皇子的身邊,讓五皇子開心。五皇子開心了,皇上才會龍顏展悅。如果五皇子不開心了,那麽你們也就沒有必要留在宮裏。”

寥寥數語,看似溫軟的話語,路小漫卻覺得涼得透底。所謂“沒有必要留在宮裏”說不定就是連命都沒了。

五皇子的事情誰不知道?

數年前,後宮之中最得皇上寵愛的便是梁尚書的女兒梁貴妃。聽說她是絕世罕見的美女,膚若凝雪,眉目流轉緩如抽絲,唇上一抹淺笑連驕陽都失了顏色。

這樣的女子自然獨占君王恩寵,民間甚至傳唱——梁家有女初長成,六宮垂淚失雨露。

恩寵太盛又豈是幸事?後宮有誰能容得下這樣的女子?

她入宮第一年令皇上驚為天人冊封為貴嬪。第二年便產下一子,皇上為這個孩子起名軒轅靜川,而他的生母也由貴嬪直接被冊封為貴妃,甚至有人傳說皇上遲遲未冊立皇後所出的皇長子為儲君就是為了將太子的位置留給梁貴妃的兒子。而軒轅靜川也不負皇上的期望,十分聰慧。三歲能作詩,五歲能撰策論,六歲時已經能與國中大儒相辯。可就在他六歲那年,梁貴妃遇刺身亡,軒轅靜川也被刺客推下閣臺摔傷了腦袋,昏迷了七天七夜,好不容易被太醫救醒,卻癡傻了。皇帝龍顏大怒,宮中血流成河。當時的皇後被廢,皇長子也被遷怒貶為庶人,六位嬪妃被賜白綾自盡,無數宮人身首異處。

即便五皇子已經傻了,但是卻得到了皇上加倍的寵愛。曾聽說臘月寒冬軒轅靜川叫嚷著要枇杷,皇上便下旨宮中內務一定要找來枇杷,可他們卻只尋來了枇杷幹,軒轅靜川不喜,內務府三個首領太監被免了職。到了夏天,他又叫嚷著說要住進冰做的房子裏,皇上就命人用冰窖裏的冰磚砌成房子給他住。這樣的恩寵,宮中有幾人能及?

路小漫卻忐忑起來,要她去陪一個傻子玩,要是這傻子玩的不高興了隨口說一句“再不想看見你”,自己的腦袋就要搬家了!

而且她也不知道要怎麽去討好一個傻子!

“娘娘,那需不需要教他們宮中的規矩?”文若姍問道。

“暫且不用了。如果他們能留的下來,再教他們也不遲。本宮困了,陳順你現在就能領他們去南園了!”

皇後的話讓路小漫更加不安了起來。這個五皇子到底是個怎樣的角色?

“奴才明白了。”陳順跪了下來,孩子們也不問所以紛紛跪下。

待到皇後娘娘離去,陳順這才起身發話,“還楞著做什麽?跟著本公公走吧!”

所有人都被換上了清一色的宮裝,打理了一番,陳順這才領著他們前往五皇子所住的南園。

“本公公告訴你們,五皇子要你們做什麽你們就做什麽!無論玩什麽游戲,你們都得哄著他、讓著他,別讓他摔著傷著,明白了嗎!”

“明白!”

看著那些孩子一臉期待的表情,路小漫暗自嘆了一口氣。她是一個乞丐,懂得察言觀色也嘗盡人間冷暖,她知道他們並不僅是去陪一個皇子玩游戲,而是去玩命。

南園當然不是一座宮殿,而是一群宮閣與禦花園連接而成,位於帝宮南面。

當年整個南園僅供梁貴妃居住,傳說那裏風景如夢,是整個帝都最美的地方。

今日,路小漫算是認識到了,這絕不僅僅是傳說而是事實。

南園之中生機盎然,到處是鳥語花香。各個樓臺的連接巧奪天工,廊柱如畫。這樣一個地方卻只住著一位癡傻的皇子,路小漫忽然覺得這就是死老頭天天念叨的“暴殄天物”吧……

走了沒多遠,就聽見傳來一陣誠惶誠恐的聲音。

“殿下,奴婢給您磕頭了,求您下來吧!”

“殿下,您小心著點兒!”

“殿下,奴才給您端來了桂花糕,您最愛吃桂花糕了,別在那麽高的地方待著了,快些下來吧!”

陳順一聽見這聲音,趕緊快步走了過去,“這到底怎麽回事!”

路小漫和其他孩子們跟在陳順的身後,小跑著過去,這才發覺一眾宮人圍在一棵樹下,那著急的模樣火燒眉毛。

再一擡頭,路小漫的目光被拴上了線,想要挪開也挪不開了。

樹上坐著一個錦衣少年,唇上扯著一點笑意,眉眼細致得勾魂奪魄,英挺的鼻梁宛如雲霭初現的遠山,樹蔭之中,隱約悱惻。

路小漫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做顛倒眾生。

“哎喲,殿下,您怎麽又爬到樹上去了?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怎麽還不去把侍衛叫來,讓那些功夫好的上去把殿下請下來!”

“我不下來!我就不下來!”軒轅靜川緊緊抱著樹幹,露出蠻橫的表情,卻無法令人心生厭煩。

“殿下啊,樹上有什麽好玩的呢,您看,老奴這兒有許多新來的宮人呢,讓他們陪著殿下您做游戲好不好?”

☆、憋屈

軒轅靜川低頭看了看,興趣缺缺道:“他們不好玩。”

路小漫的心卻緊了起來,那樹幹並不結實,軒轅靜川好歹也是十二、三歲的身形,萬一樹幹斷了他掉下來,這裏所有人多少腦袋都不夠掉。

“哎喲,殿下哦,您是要老奴的腦袋啊!”

“我不要你的腦袋,你的腦袋不好玩!”

宮人們是好吃的好玩的都拿來了,軒轅靜川就是不肯下來。那些侍衛也不敢上樹碰他,生怕他生氣了會令他們被責罰。

陳順急的在樹下打轉,忽然轉身對著那群孩子說:“你們快點想主意把殿下勸下來!”

宮人和侍衛都沒辦法,這要一群孩子能想出什麽辦法來?

所有人都不敢說話,陳順急的過來扇他們耳光。眼看就要打到路小漫的臉上了,她忽然揚聲問道:“殿下您喜歡這顆樹嗎?”

軒轅靜川低下頭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看著路小漫,“當然喜歡,不然我就不會抱著它了!”

“那麽殿下覺得皇上喜歡您爬到樹上去嗎?”

“父皇不喜歡。”軒轅靜川搖了搖頭,臉上皺出難過的表情。

“既然皇上不喜歡,為了不讓您再爬到樹上去,會怎麽做呢?”

“會怎麽做?”軒轅靜川眨了眨眼睛。

“皇上會下令將這棵樹砍掉。”

軒轅靜川楞住了,瞬間眼眶都濕潤了起來,配上那張絕世容顏,看得路小漫的心瞬間揪了起來,感覺像是做了什麽大壞事一樣。

“我不要父皇砍掉它……誰也不能砍掉它!”

“為了不讓它被砍掉,殿下就快點下來吧!不然被皇上知道,這棵樹就死定啦!”

軒轅靜川一聽,趕緊低下身來,“那我下來!現在就下來!誰也別告訴我父皇!”

陳順趕緊使眼色,侍衛們以輕功將他帶了下來。

“奴才的老命啊……”陳順拍著胸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忽然指著那些侍候五皇子的宮女太監們大聲道,“你們怎麽回事!殿下是怎麽爬到樹上去的!你們……你們一個個都該死啊!來人啊!將這些沒用的東西一個人打三十大板!打到他們長記性!”

三十大板?聽得路小漫一陣心驚肉跳。

當場,這些宮人就被架在凳子上,聽得劈裏啪啦一陣板子打在皮肉上的聲響,兩個孩子都被嚇哭了。

“哭什麽!這是要你們好好學學!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做不好會有怎樣的下場!”

一旁的軒轅靜川卻蹲在地上用草尖逗弄著螞蟻。

“陳公公!小謹受不住昏過去了!”

“昏過去了也得給我打完了!”

日光下,軒轅靜川低垂的眉眼宛如畫卷,細密的睫毛在眼瞼處留下優雅的陰影。

那一聲聲的慘叫與他無關。

路小漫向後退了半步,她忽然明白過來,眼前的無知少年才是最可怕的人。

“嗯……嗯……”軒轅靜川似乎想要說什麽,陳順趕緊彎著腰來到他的身邊。

“殿下有何吩咐?”

“好吵啊,劈裏啪啦的……”軒轅靜川擡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皺著眉搖了搖頭。

“停——”陳順趕緊制止了那幫人,“今天算你們運氣好,殿下不喜歡打板子的聲音!帶他們下去吧!別臟了殿下的眼!”

路小漫吐出一口氣來,若真的打完三十大板,他們鐵定就沒命了。這個陳順自己也是個奴才,怎麽就那麽不把別人的命當命呢?

就在路小漫發呆的時候,陳順笑吟吟地拍在她的肩膀上:“老奴果然沒看走眼,你這丫頭聰明的緊啊!”

路小漫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陳順捏了捏她的臉蛋,“丫頭,你聰明是聰明,就是笑起來太難看了!”

這時候一直蹲在地上逗螞蟻的軒轅靜川忽然站起身來,“我要玩拱橋的游戲!”

“好!好!玩游戲好過爬樹!”陳順張羅了起來,“你們還不快點給五皇子搭出拱橋來!”

路小漫還在想著搭什麽拱橋,陳順就將宮人們都排成一排蹲下低著頭,手搭在前面那人的肩膀上。陳順和另一個公公小心翼翼地將軒轅靜川扶了上去,軒轅靜川踩著宮人們的肩膀笑嘻嘻地向前走。他再怎樣也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了,宮女哪裏承受的了這樣的重量,一個個被踩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

路小漫暗自道:真他媽的糟踐人啊!

還是被一傻子糟踐!

“您慢點兒,慢點兒,老奴都跟不上了!”

軒轅靜川卻呵呵笑著,那張傾世容顏在這片春花燦爛中令人炫目。

“他們!他們也要來給我搭拱橋!”軒轅靜川忽然用手指指向一直在一旁看著的孩子們。

陳順趕緊勸道:“殿下,他們力氣小,拱橋會塌的!”

“我就要!”軒轅靜川生氣了,跺一跺腳,他身下那個小太監發出悶哼聲就快哭出來了。

陳順見那祖宗生氣了,誠惶誠恐地朝路小漫他們招手,“還傻楞著做什麽!過來啊!”

剛才見過打板子那樣血肉橫飛的場面,孩子們還怕著呢,趕緊過去學著樣子搭成拱橋。軒轅靜川喜笑顏開,一腳踩上去就聽見那個男孩子發出吃痛的聲音。

軒轅靜川就似喜歡上了這個聲音一般,更加用力地踩下去。

“哎呀……”

女孩子啜泣了起來。

陳順仰著臉,巴巴地笑著,“殿下,好玩嗎?”

“好玩!”

玩死你全家!路小漫暗自罵道。

很快,軒轅靜川就來到了她身後,他並沒有踩下來,而是踹了路小漫一腳,路小漫摔了個狗啃你。軒轅靜川站在高處指著她哈哈笑了起來。

要多歡樂有多歡樂。

路小漫還沒醒過神來,只覺得自己吃了一嘴巴泥。

奶奶的!

一把火往頭頂竄上去,路小漫握緊拳頭真想打的那家夥頭破血流。可一想到她現在身在何處,立馬就軟了。

軒轅靜川從“拱橋”上下來,一下子騎在了路小漫的身上,嘴巴裏還叫喊著:“駕……駕……”

“還傻楞著幹什麽?爬啊!”陳順提高了嗓子。

路小漫恨到牙癢癢,她跪在地上求過人,就為了給她口飯吃。但她跪的心安理得,哪怕被她跪的人露出怎樣鄙夷的表情,因為她可以選擇什麽時候跪,對著誰跪。

可現在呢?竟然有人騎到她的身上來了,還是一傻子!

路小漫一邊爬一邊憋屈著,心裏想象自己將一個麻袋套在五皇子的身上,發狠地拳打腳踢,叫你欺負人!

可如今,她的膝蓋和手掌都被磨破了,她卻只能低著頭。

騎了一會兒,軒轅靜川大概覺著沒意思了,終於下來折騰別人去了。

路小漫面無表情地爬起來,拍了拍手,其他孩子們又陪著他玩捉迷藏去了。

終於到了夕陽西下,整片南園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就連五皇子的笑臉也變得不真實起來。陳順勸著他回去寢宮用晚膳,他這才意猶未盡地走了。

孩子們被一個宮人領著去了南園角落裏的一個小院,這院裏住著的都是宮人。十幾個人擠在一間房裏,男孩都被帶走了,只剩下女孩子們。

加上路小漫一共六個人。

宮裏開始分例食,孩子們早就餓了,咽著口水上前,卻被其他年長的宮女趕開。

“懂不懂禮數啊!我們還沒吃,你們怎麽就吃起來了?”

孩子們只得後退,眼巴巴地看著那幾個宮女吃了起來,一個二個不斷吞咽著口水。最後只留下幾個饅頭和米湯。

他們每個人只分了半個饅頭。

“這饅頭可真好吃啊”之前在馬車裏穿淺粉色小衫的女孩兒感嘆出聲。

“那是因為你餓了。”路小漫輕哼了一聲。

“可我在家裏都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饅頭……”

“都是其他宮裏的主子吃剩下的,自家的再不好吃也是爹娘省給你的。”路小漫冷著聲。

那女孩兒頓了頓,眼睛紅了起來,大概是想起自己爹娘了。

“他們……他們為了弟弟把我給賣了。”

路小漫心裏一顫,又道:“你還算好的。你爹媽賣了你,銀子花在你弟弟身上。我被人賣了,那錢都不知道給了誰。”

“啊?為什麽?”

“我是個乞丐,正睡著覺呢,就被人敲暈了賣這裏來了。”

“……”對方露出略帶傷感的表情,隨即又笑了起來,“我叫王貝兒,你叫什麽名字?”

“路小漫。長路漫漫的路,長路漫漫的漫!”

王貝兒笑的更開心了,“你的名字起的可真有意思!”

“因為我爺爺說了,做乞丐面前就是漫漫長路!”路小漫一臉快樂的表情,王貝兒也被她感染。

“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做乞丐就那麽開心。”王貝兒看了看路小漫的手掌心,“疼不疼啊,都出血了……”

“沒事,我傷好的快,一會兒用清水洗洗就好了。你們的肩膀不也疼著嗎?”

“是啊,現在骨頭都疼著呢。殿下可別天天都這麽玩……”

夜裏,兩個孩子擠在一張被子裏。

路小漫覺著難受的緊,雖然有床又有被子,她從沒有睡的這麽不舒爽過。左邊是王貝兒,她還算安分,右邊那女孩兒一會膝蓋頂在路小漫背上,一會兒胳膊打在她臉上,屋裏人又多,路小漫就快瘋了。她從被子裏鉆出來,緩緩走到門外。

☆、遛狗

清新的空氣湧入身體裏,路小漫覺著沒那麽憋悶了。擡起頭來,四方院子將夜空框成一個井,漫天星鬥就似要墜跌入井中一般。只是那一輪明月,顯得高遠而冷漠。身子有些冷,她抱著自己的胳膊在遠中百無聊賴地走著。

她想離開這裏,不想被人踩被人騎,哪怕這裏有床有被子有饅頭不用成天臟兮兮,她卻覺得有什麽壓得她快要喘不過起來。她想念城裏的那棵老槐樹,躺在樹下打個盹兒,懶洋洋一個下午,日子多愜意?

低下頭來,路小漫看見石頭縫裏的那棵小野草,眼睛忽然一亮。這不是每次她擦傷碰傷死老頭都會摘來碾碎了給她敷在傷口上的草藥嗎?她低□來,將草葉摘下來,放進嘴裏咬碎了,貼在自己的手掌心還有膝蓋上,傷處微涼,路小漫焦躁的心也跟著涼爽了起來。睡意泛起,明天還要和那傻子較勁兒呢,路小漫還是回到了屋子裏。

值得慶幸的是,第二天軒轅靜川玩的不再是拱橋的游戲,而是捉迷藏。

陳順打發所有孩子都一定要躲到顯眼的地方,一定要讓五皇子能順利將他們都找出來。

路小漫卻嗤之以鼻,她巴不得躲起來讓他找不到,最好忘記自己,她還能偷得半日閑。

孩子們都躲了起來,有的就躲在樹後面,有的趴在回廊下,路小漫東看西看,當她看見一座觀景用假山時,笑了起來。假山裏有個小洞,正好夠她藏進去。

過了不久,軒轅靜川就將其餘的五個孩子都找了出來。

陳順不住地拍手,“哎呀,殿下真是太聰明了!這麽快就將他們都找出來了!”

軒轅靜川卻皺著眉頭並不開心,他走到樹叢那裏,撥開枝葉,什麽都沒有。又沿著回廊一路小跑,還是皺著眉。他終於來到了假山處,可那光禿禿的假山怎麽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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