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陰陽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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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平日乖巧守矩的子房,劫獄也是一把好手。”擺脫追兵之後,二人行到一處幽谷,韓非捧了幾口山泉下肚,饒有興味地打趣張良。

張良心態可不像他這樣輕松,上前一步道:“韓兄還有心思說笑?方才若我去晚了,李斯會放過你麽?”

韓非聳聳肩膀,理直氣壯道:“所以更要說說笑了,以平方才生死一線之懼。”

張良半怒,哼了哼道:“我只看你與李斯有說有笑,可沒看出你害怕什麽。”

韓非委屈皺眉,“那是在李斯面前做的樣子,怎麽能當真?”

張良想起方才險些失去他,千萬種雜緒就湧上心頭,也不管他是真擔心還是假擔心,上前摟住他,臉頰放在肩頭,“我是真的害怕......”

往常這時候,韓非定要調笑兩句,順便嘴上占占便宜,說幾句“原來子房如此珍愛我”之類的酸話。今日卻不知怎的,含笑的眼眸驀然哀傷,沈聲勸道:

“若我有一日不在人世,子房,你一定要好好活。”

張良心裏咯噔一聲,脫開懷抱看他,“什麽意思?”

韓非道:“是我說的話太高深麽?子房竟聽不懂了。”頓了頓,又悉心道,“我的意思是,天有不測風雲,若哪日這風雲降臨到我頭上,子房不準去做傻事。”

張良覺得他莫名其妙,分明剛從鬼門關逃出來,為何如此沮喪?

於是問:“你怎麽回事?從前還說要是我死了,你定活不下去。難道你有何意外我便能茍活麽?”

韓非探出他的不悅,放軟了語氣,“子房,你我生逢亂世,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們把約定改改如何?若其中一個遇到不測了,另一個便要活出兩個人的分量,算下來我們都活著。”

張良越發生氣,“你今日的話好生奇怪,我不答應。”

韓非思忖了片刻,又道:“怎的這樣果決?說不定你走在前面,我長留人世呢?難不成你要我殉情去地下找你相會麽?”

張良一時語凝,“我不是這意思,我只是......”

只是舍不得你,只是想象不出沒你的日子。

韓非扶著他的肩膀,深深望他,道:“子房,答應我。嗯?”

張良陷進那雙深邃的眸子,心頭亂入雜絮,沈默了許久。最後想到自己可能先死,又不想讓韓非殉情,才點頭應了。

韓非如釋重負,將他攬進懷中。

在張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印象裏,韓非永遠是從容溫和的模樣,鮮少這樣沈眉板臉地說什麽,更別提讓他答應不想答應的話。

許久許久之後,張良才幡然醒悟,那時韓非已察覺到自己的異樣,他怕發生萬一後自己沖動行事,這才嘮叨了那些話。

其實,活是能活的。不過少了那個人,有些孤獨。

怕嬴政派人追蹤,二人沿途不敢停歇,風餐露宿,只為早一日返回新鄭。

然則,卻在只有一日路程之時,韓非病倒了,周身發熱。

起初張良以為是舟車太過勞頓,讓韓非積勞成疾。於是在一個小鎮停下,請大夫,開方子,吃藥歇息。那些大夫不比王宮禦醫,診不出什麽病癥,只說沒有大礙,開了兩劑調理的藥方,便功成名就般退去。

沒想那晚,韓非再度發熱,嚇得張良又去尋了幾位大夫,吃了兩劑退熱的藥,熱度才降下些許。

韓非昏昏欲睡地望著忙碌的張良,道:

“子房,我們不能回新鄭。我如今這樣子,無顏面對王室宗親。”

張良於心不忍,勸道:“王宮有許多禦醫醫術高明,往前給你看眼睛的姜禦醫就很不錯,該找他開一些方子,把你這病治斷根。”

韓非搖頭,徐徐道:“我這大抵不是病......”

大夫看不了。

張良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探了探他的額頭,佯怒道:“莫以為退熱了就好了。大夫說你染了風寒,怎的不是病?你身子虛,萬萬不可馬虎。”

韓非握住他的手,眼睛裏藏了許多情愫,一番話欲言又止,嘴唇開合了好幾遍,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

張良那時不知道,只以為他在擔心病情,於是又道:“韓兄莫要嘆氣,姜禦醫是太醫館之首,沒有他治不好的病,何況你只是普通風寒。要是你不想入宮,我也可去請他出城,左右現在不遠,往返一天便夠了。”

他其實隱約擔憂著,因為韓非的病癥雖與風寒相似,卻反覆無常。退熱之後宛如常人,但沒過兩天,病情覆發,行走都成問題。

但他讀的醫書少,並沒有見過這類病狀,姑且將韓非安置在城外一處驛站,快馬去請姜禦醫。

一切猜測,都在一日之後有了答案。

那答案,讓張良從頭涼到腳底心,恍若隔世。

“六魂......恐咒?”

韓非靜靜躺在床上,門外,張良正焦急地拽著姜禦醫。

姜禦醫點了點頭,道:“老夫也只見過幾次。中咒者渾身滾燙,血液沸騰而死,死狀慘烈。其前期病狀與九公子如出一轍。”頓了頓,又道,“無藥可治。”

張良的身子狠狠一晃,勉強立住,吸了一口氣,道:“怎會無藥可治?姜禦醫,我大費周章請你出城,不是聽你信口雌黃的。”

姜禦醫心中亦十分不忍,“張公子,我行醫幾十年,看過的病人數以千計,知道你的感受。醫者父母心,難道九公子中此毒咒,老夫就不心痛麽?但......現實如此,回天乏術。”

張良腦袋嗡嗡作響,一時無言以對。

姜禦醫又道:“何況,九公子暴斃的消息已經傳到韓宮,大王也命人籌備葬禮了。試想,既然嬴政已對九公子痛下殺手,若他尚有一線生機,你們二人孤軍無援,怎可能沒有追兵,安全抵達新鄭?你比老夫聰慧,這其中的道理,應當明白。”

張良如鯁在喉,許久許久,才尋回自己的聲音,“不可能......”

他是他心中永遠的神,永遠風輕雲淡,永遠百毒不侵,這樣一個人,怎會中這樣的無解之咒?

姜禦醫連連嘆氣,沒辦法,只道出最後一條依據,“六魂恐咒入體,會在胸口形成一個紅色胎記,狀如骷髏頭,拳頭大小。這是醫術上記載的,張公子可趁九公子熟睡時,自行查看。”

語罷,又接了幾句“老夫定當盡心拖延時間”的話,語重心長,留了幾張藥方子,搖首嘆息著走了。

張良孤獨地楞在門外,身影單薄且脆弱,仿佛要被風刮倒。好半晌才找回思緒,狠狠抹了一把臉,平緩喘息,推開門,朝榻中熟睡的韓非走去。

韓非的呼吸聲很輕,在靜默的屋內卻十分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擊在張良心頭。

徐徐掀開棉被,望著起伏規律的胸膛,他堪堪伸手,顫抖著,撥開衣襟。

衣衫一層一層褪開,一個火紅色的骷髏頭印記逐漸顯現,正正躺在他胸口,猙獰可怖。

他只覺得一直緊繃的弦突然斷了,餘力回彈到臟腑,蝕骨鉆心的疼。

啪嗒!

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一只溫熱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張良順著望去,正對上韓非溫柔的眸子。

“子房,莫哭。”

張良生怕他察覺,連忙止住眼淚,倉促擦了擦,硬生生扯出一個笑,“誰哭了,方才沙子瞇了眼,我進屋來揉一揉。”

韓非有氣無力問:“姜禦醫怎麽說?我病得重麽?”

張良一面揉眼睛,爽朗著搖頭,“不重不重,姜禦醫說你只是普通風寒,熱退了就好了。”

韓非目光柔和,“那便好......我痊愈之後,想去慕良山頂,看看你種的梨樹。”

張良還是揉著眼睛,偷偷把眼淚擦進袖口的布料,“那是自然了,我前些日子澆了水,現已經比膝蓋高了。”

韓非微微點頭,“好。”然後盯著他,只覺得那狠勁揉眼的手十分刺眼,“莫要揉了,仔細壞了眼睛。”

張良脆生生應了一聲嗯,然後放下手,又勾唇一笑,“韓兄晚上想吃什麽?驛站外頭什麽都有。”

韓非含笑著望他,“你喜歡吃什麽,我都愛吃。”

張良一面說話,一面幫他掖好被子,“那我下去買,你再睡一會兒。”

他真害怕韓非看出異樣,草草說了話,便急匆匆出門。牽強扯出來的笑在跨出門的那一刻瞬間消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他死死捂著嘴,不敢出聲。

韓非望著那瘦削的背影,唇邊笑意逐漸收去——方才他只是裝睡,二人在門外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那兩日,張良寸步不離地照料他,高熱逐漸退去,又恢覆常人的狀態。

張良在他面前永遠是淺淺微笑的樣子,“韓兄,好不容易得了閑,我們先別回新鄭,去慕良山轉轉如何?”

他說:“好。”

“韓兄,姜禦醫換了一種藥,苦是苦了些,不過對你的病情很有用,你不許偷偷倒了。”

他說:“好。”

“韓兄,我讓人在山頂蓋了一座茅屋,遮風避雨不成問題,我們小住幾日如何?”

他說:“好。”

張良問遍了所有名醫,奔波勞苦,卻無果而終。韓非沒甚變化,他卻先痩了一圈,溫潤如白玉的手握起來,硌手。

然後有一天,韓非想喝新鄭南門口的老酒,讓張良下山去買。他二話沒說便應了。

茅屋建在山頂,下山的路不是很好走,他擇了最近的一條。剛走到山腳,卻迎面碰上一隊人馬。

這車馬他十分熟悉,墨黑的車壁,暗金的雕花——這是張家的車。

張開地蹣跚著下車,眼睛淩厲如刀,“良兒,出來這麽久,該回去了。”

張良腦袋裏嗡了一下,“祖父,您怎麽來了?”

張開地道:“你既喚我一聲祖父,孫兒遲遲不歸,我來接一程,有何不可麽?”

張良心中疲累,道:“您先回去罷,我現在不能走。”

張開地不悅,直接把話挑明,“——九公子已經死了,暴斃在秦國牢獄。即便過後千百年,史書也只有這一種說法。”皺紋加深,如深淵溝壑,又道,“不論他現在已死,還是將死。”

張良一震,像被什麽敲了一下,“您都,知道了?”

張開地怒哼了一聲,“你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

張良心中了然,也不再隱瞞,收了收下巴,問道:“當年祖母身患不治之癥,在她離世之前,祖父,你曾拋她棄她麽?”

張開地皺眉,“她是我的正妻,與韓非不同。”

“的確不同......”張良指尖微微顫抖,聲音卑微,“因為祖父除了祖母,還迎娶了四位夫人......但我,只有一個韓兄。祖父,您可知道他對我的意義?您也經常誇讚韓兄,說他是韓國的大人才,時至今日,你忍心見他命在旦夕卻沒有人照看麽?”

張開地聽到這話,本來應該憤怒,但瞧見張良眼眶的淚水,怒火又滅了下去,語氣緩下幾分,道:“良兒,萬物枯榮,生死有命。九公子是一個生錯時代的人,老天讓他死,他活不了。”

張良沈默半晌,眼眸逐漸濕潤,道:“......我知道他生不逢時,也知他命不久矣。可我真的想救他,真的離不開他。我找了所有的禦醫,沒有辦法,沒有藥,什麽都沒有......祖父,我沒有辦法了,真的沒了。”

張開地怔怔看他,平日安靜如雛鳥的人,卻崩潰成這般模樣,“良兒......”

張良的身子搖搖欲墜,“我從未想過,這事會發生在他身上。”

聲音陡然拔高,“可,為何偏偏是他呢......為何是他生病不是別人呢?為何是我失去不是別人呢?其實,是我病了對不對?這一切都是幻覺,都是我生病假想的對不對?亦或明日就有神醫降世,能把他治好對不對。他其實馬上就可以痊愈了,對不對?祖父你說話啊,對不對,對不對啊!”

張開地望著心痛欲絕的孫兒,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許久許久,待張良的情緒逐漸平息,才吩咐管家,“給良兒留些盤纏,我們回罷。”

然後邁上馬車,掀開車簾的前一瞬,他停下動作,回首道:“酒,還是別去買了,先回住處罷。”

張良楞了楞,回神道:“祖父怎知我要買酒......”一口涼氣入體,“難道!”

他幡然醒悟,心口被狠狠一敲,拔腿往山上跑。

............

“以後要死,死得遠遠的,別來擾我。”

“好。”

作者有話要說:

“陰陽隔”一共三章,這三天就日更了,虐心的劇情拖太久對身體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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