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陰陽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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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回茅屋,韓非果然不見了蹤影,只在桌上留了一封信。萬幸張開地提醒得早,張良慌忙追出去,在另一條山路上瞧見了身負行囊的人。

“你要去哪裏?”他追上他,倉促地拽著他的袖子。

韓非被抓個現行,也不再掩飾,冷冷道:“跟他回去。”

“誰?你要跟誰回去?”

韓非定定看著他,“你,跟張大人回去。”

張良嘴唇發抖,終於確定,“是你告訴他的!”生氣之前,卻先沒了底氣,“你都知道了?”

“......六魂恐咒。”韓非點頭,又道,“我命如此,子房不必難過,跟張大人回去之後,繼續報效韓國。”

張良問:“你呢?你去哪兒?”

韓非忍著哽咽,“你莫要擔心,我自有地方去。”

荒山也好,野嶺也罷,總會有地方可去。一個廢人,便該在廢物堆裏死去,不該連累旁人。

“我不準!”

張良第一次對韓非這麽兇,事實上,一向溫和纖柔的他,從未這樣無措過。

“是你先招惹我的,現在出了事,怎可半途而廢?難道那些海誓山盟的話,你就只說來玩的麽?”

他的聲音纖細,再怎麽吼也大不起來。

只是再冷靜的人,也會遇到那個讓他發瘋失控的人。

韓非不想一直束縛他,愧然道:“如果可以,子房,忘了這些罷。你以後可以再——”

“——你休想。”他摘下發間的玉簪,“這是什麽?你送我的時候說的是什麽?人就這麽幾十年,愛一個人這麽容易麽?忘一個人這麽容易麽!”

張良紅了眼眶,被怒火燒得一顫一顫的。他費盡心力瞞著他,找大夫救他,每天給他說笑哄他開心,想讓他在世上多留哪怕一天。結果他卻讓自己跟別人走,要和自己分道揚鑣?

他搶過韓非的包袱,三兩下拆開,果然,在衣裳的最中間,躺著一只紅色的平安符。這是韓非赴秦之前,他去廟裏求的。

韓非一直萬分顧惜。

顫巍著捏在手心,淒涼地勾了勾唇角,哽咽道:“你還留著它......有什麽資格跟我說這些?”

眼淚奪眶而出,心裏一抽一抽的疼。

韓非喉嚨上下滾動,強忍著情緒,強忍著想去擁抱他的沖動,道:“子房,我把它還給你,你可否也把玉簪還給我?”

我們......兩不相欠。

張良楞了楞,像被抽去力氣,“你當真如此絕情麽......”倔強地歪著頭,又道,“也罷,還你就還你。”

就算通通還幹凈,他們仍舊兩相虧欠。

他失力地將玉簪扔到地上的包裹,一面哆嗦著念叨,一面拆解身上的物件,眼中無神。

“玉帶?玉帶是我們定情時送的,還你......”

“披風,是你前年說怕我冷送的,還你......”

“還有這身衣裳,你說,我穿水藍色好看,便去南方幫我定了一身,說穿上它就仿佛你在我身邊,現在也還你......”

韓非沒動,只是看著他臉上的淚水發怔。他第一次見張良流淚,是他那回詐死,眼前的人裹在被窩裏,像受傷的蝸牛,脆弱可憐。

他萬萬沒想到,第二次見張良流淚,自己是真快死了。

張良兩眼空空,擡手解著自己的衣裳,卻發現手抖得厲害,衣繩打了死結,如何也解不開。

“該死,為何解不開?為何解不開!”

“子房......”韓非的眼眶也熱了。

張良偏執地扯著那只扣子,像孩提一樣痛哭,終於崩潰,“解不開......”

乞求著望向他,聲音支離破碎,“韓兄,我解不開......”

饒是心腸再硬,韓非也再難忍住,猛地將他拉進懷裏,哽咽道:“莫哭。”

張良捶了他一拳,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混蛋......我那樣舍不得你,你卻要走!混蛋混蛋!”

韓非把他的頭顱按到自己的胸膛,“莫哭,不走了......”

張良攥著他後背的衣裳,淚水把他的胸膛盡數打濕,待到累了,沒氣力了,才終於停下。

韓非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背,不厭其煩地重覆:

“不走了......”

山間的小徑偏涼,偶有兩只飛鳥掠過,留下幾聲啼鳴。

他怯生生地問:“韓兄......你怕麽?”

“不怕。”

“但是......我有點怕。”

“我還有多久?”

“......一個月。”這是最大的期限,他覺得韓非能活到最多的那一天。

韓非默了默,收緊了手臂,“足夠了。”

“韓兄,我們不回王宮了。”張良驀然換上笑意,那地方冰冷,骨血之情淡如涼水,君臣之恩薄如青煙,“我們去想去的地方,看想看的風景,時時刻刻都在一起,把一天當成一年,這樣,我們就還能相守三十年。韓兄,我們賺到了是不是?不用變成老頭子也可以相守三十年。”

韓非道:“韓國史官筆下,我如今已經四十七,算是半個老頭子了。”

張良踮腳,在他眉間印下一吻,“你在我心中,永是少年。”

韓非看著他,緩緩點頭,“好。”

姜禦醫聽說二人要出去雲游,嚇得趕緊加了幾張方子,千叮萬囑,要是出現什麽異樣,一定要馬上回去。張良點頭答應,又只字不漏地把藥方背出,他這才肯放人。

解下煩擾,解下憂愁,二人前所未有的輕松,顧惜每一刻光景。

他們在慕良山尋到一座月老廟,張良拔出軒轅劍,將二人的頭發斬下一縷,纏繞成一個同心結,仔細放到韓非手心,道:

“與君青絲解,綰作同心結。有了它,誰也不能將我們分開。”

韓非寵溺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把同心結小心翼翼地放入衣襟。

他們去奔騰洶湧的黃河瀑布,兩人並肩而立,韓非道:“天下萬裏,浩瀚多嬌,子房,我欠你一座江山。”

張良回眸淺笑,道:“你只欠我一個你。”

他們挖出那壇梨花釀,一人一杯喝得尤其滿足,張良調笑著說:“美酒盈樽,韓兄可喜歡麽?”

韓非輕輕攬過他,道:“美酒盈樽,良人在懷,沒有比這更美的光景了。”

他們去大漠,看那緩緩升起的玉盤明月,沒有雜色的青天,沒有雜色的大漠,無風無雲,唯有逼近地平線的皎皎明月,宏美之景,撼動人心。

韓非道:“子房,我走後,大漠明月仍如是,我今日送你這片光景,切要好好放在心裏。”

張良道:“你走後,我見明月,便同見你。”

七月初七,他們結成連理,月老樹上掛滿了紅綢,千絲萬縷,緊緊糾纏。

張良穿著丹紅的婚衣,從樹上跳下來,擡眸,對上韓非的眼睛,深深道:“韓兄,我心中只裝著你,永遠不變。”

韓非道:“我還能愛你十八年。”

那時候,他們下山正好十二天。

六魂恐咒逐漸在韓非的體內蔓延,韓非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他經常發熱,周身滾燙。張良跑到屋外,涼水一盆一盆地往身上澆,然後折回房中,鉆進他懷裏,“正好我冷,你幫我取暖。”

他經常走在路上一下子失力,兩腿一屈就要摔倒,張良就把他的手臂環在自己肩上,裝作什麽也沒發生,調笑著說:“韓兄,早想這樣抱著我走了罷?”

兩個人緩慢地往前走,雖沒有寶劍傍身,卻也有一股攜手天涯的快意。

韓非囑咐他“天冷了要添衣”。

他笑著說“這是自然,只有傻子才天冷不穿衣裳”,其實心裏想說,你一直提醒我好不好?

韓非囑咐他“晚上不能看書,仔細壞了眼睛”。

他笑著說“這是自然,只有傻子才晚上看書”,其實心裏想說,你一直管著好不好?

韓非囑咐他“茶莫涼,酒莫酣”。

他笑著說“這是自然,只有傻子才喝涼茶,酗烈酒”,其實心裏想說,你一陪著我好不好?

韓非囑咐他“不準難過,不準傷心”。

他這回不笑了,只靠在他懷裏,自嘲道:“......我就是個傻子......”

他們折回慕良山的小茅屋,這是當年張良為了方便養梨樹蓋的,今時今日,倒成了他們的避難所。

姜禦醫為人敦厚,三天兩頭地來看韓非,返回宮中卻只字不提,幫二人隱瞞。

三十天很短,彈指揮間,晃眼便過。

那天,張良在小溪捉到一條魚,拿去廚房做飯,卻被韓非搶了先。

“子房,今晚的飯,我來做。”

張良心疼他,“你不能勞累。”

“我做魚很拿手,你保證喜歡。”他發現張良並不讓步,頓了頓,又道,“我從未給你做過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張良的心仿佛被削了一大塊,從背後抱著他,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忍不住哭出聲來。

韓非渡的魚很美味,魚肉鮮嫩,入口即化,混著料酒的香味,張良最後連湯都喝得一幹二凈。

他放下碗筷時,卻發現韓非在對面睡著了。手顫抖著探向鼻翼之下,還好還好,還有呼吸。

輕輕推他的肩膀,“韓兄,困了麽?去床上休息罷?”

韓非無力地睜開眼,笑了笑,“不了。”然後撐著桌面起身,“子房,扶我去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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