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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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戲班走進了新紀元。臺灣和大陸聯合舉辦了名為《春回大地》的大型戲曲比賽活動,奪魁者不僅可以聲名大噪,還可以代表臺灣的戲曲界到大陸進行文化交流,可謂至高無上的殊榮。毓敏秀認為這是戲班枯木逢春的好契機,不容錯過。當然,機會越是難得,競爭就越是激烈,若不拿出點真才實學,只怕就會變成別人的墊腳石了。從得到消息的第一刻起,毓敏秀就馬不停蹄地對戲班進行整改了。

首先,一出好戲得有一個好劇本,這是毋庸置疑的。這得倚賴閆振南。事實上,民樂社歌仔戲班和百變小生在歌仔戲領域能夠持續不落,全是仰仗閆振南時不時創作的新劇,滿足了觀眾對新鮮的渴求。戲班與閆振南的合作方式仍延續當初的協議——抽取百分之五的傭金,其他毫不過問。這些年,只有毓敏秀一人與他保持聯系,外人無從知曉。

其次,戲班的制度改革。戲班從一九八六年年關搬來宜蘭至今,已經整整九年了。當初的整改曾經讓戲班改頭換面,但九年過去了,再沒有與時俱進實際上也算退步了,而且當初實行那些改變的人,如今都已經各自歸去了。整改刻不容緩,主要分為三個方面進行。第一,是財政。一個戲班的維持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的投入,所以財政是戲班裏面的重中之重,自然理應由毓敏秀掌控。但她要聯系閆振南創作劇本,要聯系各有關部門商量參賽事宜,還要忙著排戲做戲,還要想著整改戲班方方面面的事宜以及其他大小事宜。一個人畢竟忙不了那麽多事情,劇本方面,她交給了林佳喜;財政這方面,她交給了我。她笑著說女人管錢比較在行,以後她要花錢都要經過我的允許才行了,說得好像她已經忘記了自己也是個女人,而我就是她的管家婆。能替她分憂我自是樂意非常,但這不明不白地分憂讓我多多少少有些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女人始終是女人,不管在什麽朝代,不管喜歡的是男人還是女人,不管是謊言還是誓言,都執著地要求個名分,何況我還是個蠢女人。第二,是內務。所謂內務,就是戲班一幹人等的吃喝拉撒睡。事情多而雜,而且毫無頭緒、毫無規律,自然也是吃力不討好的活計。這方面不算什麽重大事情,反正大家吃苦也是吃慣了,一時半會若得改得不盡人意也是無可厚非,於是毓敏秀提拔了一個新人,名叫於大偉。按照現代公司的管理手法,也算晉升為戲班的管理層,於大偉自然也是非常樂意的。第三,是演出安排。大抵類似於整改之前找戲的活計,但戲班租賃戲院落定多年,早已不需要四處奔走,演出安排實際上就是將戲班所有的曲目列舉成表,斟酌演出時間、概率、投入、收益等等各細部因素,分析觀眾喜好、票價制定、演出最優時間、最高回報,以期得出最優值。當然,這也不是一項簡易的活兒,需要時間收集資料,而且需要一定的知識基礎,戲班裏面似乎能擔當此任的人是鳳毛麟角,這重任自然而然便又落回她的肩上了。

時光仿佛回到一九八六年,戲班剛搬來宜蘭那陣,因為整改或多或少都是對舊制度的一種質疑,在利益上與戲班某一小部分人存在沖突,還有保守派擔心整改會讓戲班陷入更糟糕的境地的想法,所以改革進行得並不順利。當時,她還要一面排練著《界牌關傳說》,力圖打響百變小生的名號,與如今的境地如出一轍。只是如今沒有明叔支撐著她了,沒有一個人可以給她提供意見了,還可能因為我的關系,她連最後一個忠實的擁護者都沒有了——馬夫人已經很久再來戲班了。

出於某種愧疚或者心疼亦或者是習慣,我還是主動收集了演出的各種事宜。因為這是一項記錄調查,涉及方方面面的資料以及對各種資料的挑選、分析,所以等我得出大概結論的時候,閆振南已經把我們參賽的劇本寫好了。劇名叫《問情》,改編自《白蛇傳》,只是在舞臺效果上與傳統的《白蛇傳》會有很多差別。在傳統表演中,白蛇和青蛇出場的時候仍以幻化的人形走路,但是改編之後,出場會引入現代舞的動作,體現出蛇類無骨的柔軟感和嫵媚感。這一點,得益於她的現代舞基礎。當然,得到青蛇的角色後,這也是我需要苦練的項目之一。另外,在白素貞水漫金山寺的環境,雖不能真正的引出水源,但會在舞臺背景上稍做變化,引入現代電視劇吊鋼絲的拍攝技巧,以達到飄逸俊秀的效果。這些是她在閆振南創作的時候提議加進去的。或許也正是她獨立、創新、求異的精神,才促使他們合作了這麽多年。

任何美好的藍圖都需要現實的財力、物力為基礎才得以建造成功的,所謂不當家不知材米油鹽貴,她初初向我們會聲會影地描述那副場面的時候,雖然可以想象得到美輪美奐,但實際可行性我和林佳喜仍有所保留。那時,她才想起預算的問題。可她就是這麽一個人,言出必行,無論多少阻礙和困難都罷,也是過五關斬六將勇往直前。我心裏想著要是在感情上她也能勇往直前該多好,可就是那個含義未明的擁抱,就一再擱淺了我離開的想法,我便又將離開的時間推到了演出之後。

民樂社演出的曲目不算多,但都還算經典,而且每出曲目必有他人所不及之出。《界牌關傳說》,將羅通刻畫得更加有情有義有血有肉了;《梨花頌》頌揚一個女子堅貞不移地追求愛情,第一次從女性的角度出發,講述女子的感情問題;《忠義楊家將》、《化蝶》大抵講述忠孝仁義的同時不忘乎有情,情義交融更貼合人性。其他曲目自不必贅說。分析之下,發現戲班的曲目演出比例可以稍微調整,票價也可稍微上調。那時候距離《春回大地》的比賽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只希望能在預算上稍微有些上調,這樣就算破釜沈舟最終失敗的話,也不至於太慘淡收場。當然,在這個關鍵時期將票價上調不算是明智之舉,但可以有額外的回報——就是如果觀看民樂社的演出場次達到一定數量的話,可以得到《春回大地》的免費入場券。這對老戲迷來說,可算是個不小的誘惑。

這當然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三個月的時間,到底還是太倉促了。她到處找熟人宣講,希望能拿到一些讚助,又不敢太大張旗鼓,因為這畢竟算是商業機密。如果這麽好的構思最後因為財物的問題而夭折,尚可原諒;倘若是被有心人剽竊,偷雞不成尚蝕把米就未免有點得不償失了。因此,進展並不客觀。她經常愁容滿面又苦無對策,偶爾和我說起也只是談到那些有錢人很是看輕歌仔戲這種草根文化,然而越是勇者越是無畏,越是被人輕視她越是要有一番作為。這已經不再只是戲班的興衰問題,更主要的是能讓所有的同仁看到歌仔戲應該走的路,甚至是改變社會上一些人的偏見。她堅持,是因為她堅信她走的路是對的,她做的改變是進步的。我別無他法,便只有將那半成品的調查結果交給她了,只希望能有些微作為。

“這些,都是你做的嗎?”她看著我,很驚異。那一沓報告並不算精細,而且時間太短,也看不出什麽規律,大多都是我自己的推測罷了。

“嗯。”大概我這輩子最愛的就是她爽朗明媚的笑吧,甚至超過了我自己。我從來見不得她失望,見不得她失落,更舍不得不成全她的夢想,雖然我有時也會忘了她,只記得自己。“雖然一己之力確實薄弱,我想著你以前說過只要是好戲,不愁沒有觀眾。我們以前的宣傳尚有些鄙陋,我們可以把看點再重新渲染一番。這只是我的初步構思,還不夠完整,希望有所幫助吧。做這些調查的時候,我發現戲班的樂器師傅偶爾也會創作新曲調,如果能讓曲調和唱文結合起來的話,應該可以創作一種新的唱法,加到新戲裏面,這樣奪冠的勝算可能會更大一些。”我說。

她的頭擡起來,低下去,又擡了起來,似乎還是找不到合適的話說。我也只是杵在那兒。她猶豫了又猶豫,最終輕輕抱住了我。“謝謝你,阿鳳。”她這樣說。

我原本應該很高興的,只是我不懂為何我的喜悅裏竟蒙著一股淡淡的哀愁。我怎麽都擦拭不凈,它漸漸覆蓋住她的臉,我最終看不清了。我匆匆忙忙便逃也似的離開了她的懷抱,離開了那裏,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麽,只是那種不上不下不明不白的感覺,就像上吊的時候卡著的最後一口氣。雖然我沒有親身感受過上吊究竟是何滋味,想來也該是極像極像的。我喉嚨裏卡著那一口氣,便也回了一句“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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