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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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思考兩個深愛的人到底如何相處,那種親密無間不分彼此的感覺究竟是如何的,心有靈犀到底存不存在,謝謝你和不客氣究竟是客氣還是見外,但是這些問題似乎沒有答案,不能一概而論,也不能通過簡單的歸納總結就能得出唯一不變的答案,甚至不能通過事情的累積來達到一種經驗似的的結論。然而有些事一開始了就收不住了,於是我便和她重覆著謝謝你和不客氣,似乎越來越回不去了,我喉頭卡著那口氣便越來越緊了。

無論如何,戲班按著那份半成品的分析書安排演出,更趨合理化了,更有條不紊了,避免了一些無謂的瞎忙活,時間上對排練新戲也比較充裕。《問情》畢竟關乎整個戲班的生死存亡,而且毓敏秀投入了大量的財力、物力來做背景布置、投影以及吊鋼絲等等舞臺技巧上,這一次比賽就顯得更加意義重大。好在我演的是青蛇,沒有了和她恩愛繾綣的對手戲了,也就不怕在舞臺上驚慌失措耽溺美夢了。

一九九五年五月,省歌仔戲協會舉辦的《春回大地》大型戲曲比賽在臺北正式拉開了序幕。表演的戲曲不拘形式,歌仔戲、布袋戲,甚至是皮影戲等等,只要是臺灣本地的劇種都一視同仁,只是作為發源於臺灣本土的歌仔戲似乎更受青睞,競爭也更加強烈。參賽的戲班不在少數,而一出歌仔戲至少需要兩三個小時,於是比賽分三天進行,欣賞完全部戲曲之後再統一評價。為公平起見,評委最後有一次修改分數的權利——避免前期打分過低或者後期打分過高的現象。民樂社的演出在第二天,算是最適合的時間——尚有一天時間對新戲進行審閱改正,也避免了評委第一天因經驗不足造成一些評判上的失誤。

開始上妝的時候,我看到毓敏秀的手有些不穩,拿著眉筆的手幾番拿起放下又擦去,反反覆覆。其實,每一個學戲的人首先學的就是上妝,歌仔戲的妝容還算簡單,但越是簡單越是對演員技術的挑剔。毓敏秀這麽些年早已練得爐火純青了。我知道她緊張。這個決定,可能會讓戲班從此平步青雲,也可能從此萬劫不覆。這是每一個決定者都有的憂慮,但在出場之前,這實非好事。

我輕輕接過那根筆,說道:“我幫你畫。”

往常,我很少有這樣的機會。小生和小旦的妝容有很大差別,又因是女小生,就更需要在化妝上多下功夫,以期彌補自身女性的陰柔而多帶著男性的陽剛。但今天,她是白蛇,我是青蛇,除了臉上白顏料和綠顏料的差別,我是信手拈來的。

她的眉型是劍眉,因一直都是演小生,許久沒有修整過了,眉梢很鋒利。我要畫出柳葉彎眉的感覺,就要修整眉梢,就免不了要傾身靠近她。她的鼻息溫溫熱熱的撲在我脖子上,撩得一陣酥酥麻麻的。那雙明亮的眼睛蒙了一些時間的塵,眼角有了細紋,常年化濃妝的臉上也不覆當年的光滑,只是白皙依舊。我瞥了一眼,便匆匆別開了。那麽近那麽近的距離,我連對視的勇氣都沒有。她的額頭有一些細紋,梳得光滑整齊的頭發在橘黃的燈光下似乎有一根白絲晃了我的眼。我將它拔了下來。

“白頭發。”我說。

她從我的手上接過,來回轉著圈把玩著,感慨似的唏噓了一聲,“不知不覺就老了啊。”

我的手停下來,不知為何突然就有勇氣細細地端詳她了。蒙了塵的眼睛,還是很好看。鼻子依然高挺,鼻翼隨著呼吸在微微地抽動。嘴唇仍然嬌艷欲滴,依稀帶著我記憶中的味道。

“沒有,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好看。”我說。

她沒再應聲。我早已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從那次告白之後,只要涉及感情私事,她全都沈默回應。她已經三十六歲了,我也三十三了,再以後,我們的頭發會變白,牙齒會脫落,不知道這樣是不是也算白頭偕老了。可是倘若一起變老也算一起白頭的話,在這個世界上,和我們一起變老的是整個時代的人,又何謂這樣自欺?一想到那遙遠的以後,我都只能卡著那一口氣不上不下地活著,這一路堅持而來的疲憊、無助和荒誕就都一下子襲上了我的喉頭。

“比賽結束之後,我想離開這裏。”我說。

她的臉倏地擡起來,因為太急速太匆忙,在臉上留下了突兀的一筆。她的眼睛望著我,似夢似幻般。接著林佳喜的聲音傳來,“時間差不多了,該出場了。”

時間再一次匆匆地催促著我們向前了。

演出的前半場該是極成功的。風采俊逸,眼波流轉,特別是加入了現代舞的技巧,使兩條從林間來到凡塵的靈蛇逶迤而來、款款生姿,一出場便贏得了一片掌聲。白蛇邂逅許仙,兩人一見鐘情、結為連理自是掌聲不斷、喝彩震耳欲聾。接著便是端午許仙勸杯雄黃酒,白蛇難卻現原形了。為了盜竊仙草救回許仙一命,白蛇免不了要與守護仙草的神仙以及法海和尚有一場惡鬥。這是一場武戲。為了更突出舞臺效果以達到生動傳神的效果,這個情節增加了吊鋼絲的環節。雖說吊起的高度不算高,但再加上空中的跳踢雙槍,這就十分考驗功夫和技巧了。她一出場,便得到了雷鳴般的掌聲,但是當白蛇旋身而起,靈動的身姿接著鋼索的牽引靈巧地踢開長槍之時,意外發生了。有一把長槍大概是沒把握好方向,便直接沖著我飛來。當時我正與四個武生周旋在一起,只覺得眼前一晃,便有清涼的感覺沿著眼角落下。我下意識地用手按住,只覺得冰涼的液體從手背滴落。接著是毓敏秀踉蹌地身影疾步朝我走過來,匆匆忙忙地帶著我下場了。

“我們去醫院。”她說。豪邁地將代表白蛇蛇鱗的裙擺撩起一邊,插在腰間。

“你不能走,你走了戲就演不下去了。”

“演不下去就不演了,你的眼睛要緊。”她堅持。

“我們準備了這麽久就為了一舉奪魁,不能就這麽功虧一簣。”

她要走,我要留,我們就那麽僵持著。身邊是銅鑼此起彼伏的聲音,可我們仿似什麽都聽不到了。我的手仍按著傷口和左眼,少了一只眼睛,她的身影開始浮動起來,看不真切,如夢似幻般。大概真是夢幻吧,不然我怎麽聽見她說在她眼裏,我就是全世界呢。我怔忡著,腳下卻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走。

傷得不算嚴重,沒有傷及眼睛。打了麻藥,我也數不出到底縫了幾針。只記得有一雙手飛快地在我眼角穿針走線,而我腦子裏想的全是那一句如夢似幻的“在我眼裏,你就是全世界。”

從眼角的餘光裏,我能看到她全神貫註地看著醫生縫合。那雙薄薄的好看的雙唇緊閉著。有好幾次,我甚至抑制不住地想確認她剛才是不是真說了那句話。我那麽急於肯定它,又那麽害怕地不敢求證它,以至於從醫院回到旅館我都還沈浸在如何開口的問題裏。

戲班落選了這是毫無疑問的,每個人臉上都透著一股暮霭沈沈,就像在對我無聲地指責。就算受傷了,也不必毓敏秀親自送去醫院的,這樣的話就算表現不突出,好歹也算有始有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虎頭無尾。毓敏秀沒說什麽,只是簡單交代事已至此,就放大家一天假可以盡情地游玩,便又不見了。一直到後半夜才回來,好像還喝了酒。

搬去宜蘭之後我們就很少參加野臺演出了,後來我和丁建業成婚,即使有野臺演出我們也再沒同宿一屋過了。她推開門看到我的時候有些詫異,微微晃了晃腦袋醒了醒酒,才走到床邊,換下鞋子。

“你去哪兒了?”我問。

“去找那幾個評委道歉,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重新演一次。”她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倒身睡在床上,雙手揉著額頭,仿佛醉得不輕。我起身給她倒水泡腳,她很順從地泡上了。

“那他們怎麽說?”

“他們說要商量一下,明天才能有結果。如果能重新演一次的話,也是明天最後一場。”

“你跟他們喝的酒?”

她輕輕應了一聲,又沒音了。這個女人不知從何時起就一直擔任著男人的角色,不管是臺上還是臺下,她都是如此擔當如此重情重義,只怕她早被生活磨礪得已經忘記自己只是個女人了。我掬起一捧水,緩緩沿著她的腳踝淋下,按摩著腳踝的位置。奔走了一天,腳踝該是極酸極酸的。她猛然坐起身子,想要制止我。

“你躺著吧,我能為你做的也就只有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了。”我說。

“阿鳳,你千萬不要這麽說。你為我做的,實在太多了太多了。”

大概是水溫太熱,我直覺得蒸騰起來的熱氣熏得我眼睛一片霧蒙蒙的。

“有你在這,我才能做其他事情。”她說。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我甚至能聽見她的呼吸變得粗重,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如若只是酒精的作用,那天亮後,酒醒了,我們又該如何自處呢?

很久沒有聲音,我只是機械地重覆掬水敷她的腳踝。那雙纖細白皙的小腿,一如當年一樣,只是因為練功的原因,看上去更結實了。水漸漸涼透,她提起了腳。我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臨睡前她查看了我的傷口,帶著淡淡酒精味的溫熱呼吸,以及略顯粗重的呼吸聲,聽來總別有一種想入非非。但我們各自睡去。我背對著她,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越過被子,停留在我的肚子上,隔著薄薄的衣服,散發出燙人的溫度。但我們各自睡去。夜靜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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