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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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小生的颶風迅速席卷了宜蘭的歌仔戲班,其他幾個戲班開始紛紛效仿,打出俊美小生俊逸小生的名號,掀起了一股女小生和改寫傳統歌仔戲的熱潮,能力有限的戲班甚至出現偷戲的現象。《界牌關傳說》被粗略修改後,出現在各個戲班的舞臺。沒有了男女之別的封建禮教束縛,越來越多的婦女家庭生活閑暇之餘也更熱衷觀看歌仔戲,傳統的忠孝仁義被越來越多地刻畫描摹為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歌仔戲界一場具有歷史意義的變革正不可逆轉地行進著。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明叔說,“要保持戲班的競爭力和持久力,我們只能繼續推陳出新了。”

毓敏秀讚許地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舊飯炒一次,加點佐料或許能有香噴可口的效果,但總炒同一碗舊飯,根本適應了觀眾對內容的要求。”

“這幾天我叫人去打聽了,日月興在籌備上演一出新戲,好像叫什麽《魂斷斷橋》,改編的《白蛇傳》,已經先我們一步了。我們得加緊步伐了。”

“話是沒錯,但戲不是說改就改,很多名劇在觀眾心目中的地位已經根深蒂固,情節、人物和劇情,很多老票友都如數家珍,甚至比很多年輕的演員還要地道得多。冒然改動,搞不好只會弄巧成拙貽笑大方。何況,改編一出戲不僅要保持戲的精神不變,要新穎創意,又要迎合觀眾的口味,實非易事。我們戲班缺少這樣的人才。”毓敏秀說。

“這些傳統的歌仔戲都是老師傅們口口相傳傳下來的,故事從來都一樣,只是演繹的人變了。自古做戲人身份低下,多是不識字的,戲班哪有人能改戲啊。”明叔感慨萬千蒼涼的口吻就好像在感嘆自己多舛的身世。他蹙著眉頭望著毓敏秀,讓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了下去,“我們這裏就數你知識最多,只能看你了。”

“我好好想想。”她說。

她是整個戲班學歷最高的人,在臺北這樣的大都市裏長大,見識廣博,又曾在職場工作過,閱歷豐富。她接觸歌仔戲的時間不長,但學戲的時候總會刨根問底——為何是雲手為何要沈臂,為何要這樣唱詞,是否有深刻的寓意,經常問得班裏的老師傅啞口無言,只說師傅傳下來的時候就是這樣子。她又會問是不是非得這樣,如果采用別的方式或者改一句詞是不是可以。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她便自己查閱書籍考證。她的腦子裏常常冒出很多奇思妙想,《界牌關傳說》就是在她的一個一個問題中問出來的。我對她的愛慕已經變成了一種高山仰止的敬仰。經過三年的錘煉,她又遠遠地走在我的前頭,而我只能跌跌撞撞地追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光耀,也越來越遙遠。這樣的感覺讓我很無助。我不想永遠站在她身後的陰影裏,我想平等而自豪地站在她的旁邊,吃一樣苦,享受同樣的榮耀,和她平起平坐,就像兩棵枝葉繁茂的木棉樹緊緊挨在一起,相簇相擁。

後來那段時間,她一直為新戲的事情愁眉不展,我想幫她,但愚笨的腦袋又不開竅。人都是喜新厭舊的生物,《界牌關傳說》很快只剩下馬夫人和她的幾個追隨者以及其他一些零零星星的看客忠實的擁護了。某一天的演出,毓敏秀剛剛出場,馬夫人和幾位夫人竟然紛紛往臺上撒錢,高聲歡呼著百變小生的名號。旁邊的報幕者高聲向大家宣布打賞的金額。這實在始料未及,但毓敏秀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接下來所有有毓敏秀出場的情況,賞錢就源源不斷的飛上臺來,整場演出就在紙幣翻飛和報幕者某某夫人賞多少錢的聲音中度過了。

一落幕,毓敏秀滿面陰沈地叫來了報幕者,厲聲責問:“這是什麽回事?”

“這……這是馬夫人她們的意思。”那人唯唯諾諾地回答。那天之後她們幾乎成了戲班的人,自由出入後臺。戲班所有的人都對她們和顏悅色,奉為知己,因為她們讚賞我們的戲,豪擲千金,是我們的衣食父母。若不是每次上千金的打賞宣示了她們與眾不同的雄厚財力,外人一定會以為她們是托兒。至於她們的老公是何職業,除了馬夫人之外,我至今也沒能完全記住並對號入座。

“馬夫人說要是被你知道了,你一定不準她們這樣做,所以她們就擅做主張了,叫我只管按她們吩咐的做。”那人解釋說。

“她們叫你這麽做你就這麽做,你知不知道我才是這個班的班主。”她眉頭深鎖,語氣嚴厲地宣布她的主權。其實不僅僅是對報幕人,更是對馬夫人這喧賓奪主的做法不滿意。就好像有一天睡醒了,突然發現自己的領土被最親密的人奪取了,而她們的交情還沒有完全沒到不分你我的地步。意識到這點,我心裏竟有些竊喜。

“秀秀,你不要責怪他了。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叫他這麽做的。”馬夫人她們來到後臺——這也是她們的習慣。每場戲散了之後,她們都要見見毓敏秀,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不厭其煩讚美她的演技。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她們不是為了戲而來,而是為了毓敏秀而來。所有蠢蠢欲動躁動不安的情思,因為她是一個女人,都得到汪洋肆意的釋放,這種不明的喜悅和熱衷或許連她們都不自知,因為掛了歌仔戲的頭銜,明正而言順。所以除了馬夫人親昵地稱呼她為秀秀外,她們一直叫她羅通。

“哎呀羅通啊,你別誤會。我們這樣做不僅是捧你的場,更是為了給自己撐面子。”陳夫人——也可能是王夫人或易夫人,我沒認真記過這幾個女人,對毓敏秀這樣說。

“怎麽回事?”她問。

陳夫人擠著一雙小眼睛,以一種極其低廉下氣的口吻說:“你不知道,另外那個戲班,叫個什麽俊美小生的,演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官人,竟然還有一大堆的追捧者,每場戲都往臺上撒錢,互相攀比,說誰給得越多誰就越愛。這不是寒磣我們嘛。”

另一個女人馬上附和著,“我們去看過了,真是恬不知恥,長那麽醜還敢叫俊美小生。”她說著還朝旁邊的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好像說出俊美小生這個詞臟了她的嘴巴。

幾個女人競相埋汰起來,“要我說叫醜陋小生還差不多,那模樣哪點能跟我們百變小生比啊。”

“就是,我們羅通就是無敵。”陳夫人說道,雙手突然緊緊地抓住身邊人的手臂,就好像抓住她腦中靈光一現的念頭,“幹脆叫羅通改名為無敵小生好了,這夠霸氣,又威武,最主要是無敵,我看哪個名號能響過無敵小生。無敵小生……”她喜滋滋地重覆著,“對,就改這個,叫無敵小生。”

幾位夫人七嘴八舌地應和著,為想到無敵小生這樣的名號而驕傲,根本不需要毓敏秀回應就已經達成協議了似的。馬夫人一言不發,我私心覺著她還在為毓敏秀的那一句宣布主權的話感到失落。

“誒,羅通,你覺得無敵小生這個名字怎麽樣?”一位夫人興奮地問毓敏秀。

話語權終於轉到了毓敏秀手裏,“這個名字挺好的,想必也一定能一鳴驚人……”

毓敏秀話還沒說完,那夫人又急忙搶道:“你喜歡就好,你喜歡你就好了。”

毓敏秀只好提高了一輛,“但幾位姐姐請務必聽我一言。”

七嘴八舌的聲音才漸漸靜了下來。

“幾位姐姐如此擡愛是我的榮幸,我一直都把你們當親姐姐看待,你們愛看我的戲我就覺得很開心了,不用每次都打賞這麽多,更不要為了我和別人爭執。不管是百變小生也好俊美小生也罷,這都是戲班的一種經營手段,是正常的良性競爭。一出戲好不好觀眾自有判斷,與其去做一些無謂的攀比不如我們踏踏實實做戲。演一部好戲,才是對觀眾的熱情和愛情最好的回報。別人是否投機取巧,我們管不了,也不用管。”

這些話就像一個巴掌打在衣食父母的臉上。榮耀的光環讓我們目光淺薄,以為所有人都像我們一樣明白事理,我們用自己的法則去度量別人的思想,得到的只能是難堪。我們忘了,她們身份顯貴,更嬌生慣養。

毓敏秀解釋說:“師傅生前告誡過我,做戲如做人,戲品如人品,我一直都當是我做人和做戲的宗旨,希望幾位姐姐明白。”她謙卑地鞠了一個躬,就像對待她親生的父母一樣。

馬夫人解了這難堪的場面,“嗯,既然你這麽堅持,我們下次就不會了。這樣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羅通,正直不阿,你們說,是嗎?”

她們笑著應和她,就像應付一場牌局一樣游刃有餘。然而有些東西變了就是變了,就像從天而降的寵愛一樣,因為建立虛無縹緲的羅通身上,所以失去就可以因為她是毓敏秀。任何企圖挽留都只是體現了我們的無能為力。

明叔拿走了那些賞賜的錢。這些錢他會入賬,做為戲班的經費。她們走後,毓敏秀攤坐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脖子後仰著,解開了腰帶之後久久都沒動一下。疲憊的神情讓人心疼,但有些東西又實實在在地回到了我的懷抱。我如此怡然自得地與她的困境呆在一起。

我走過去,幫她解衣服。我們已經許久沒有這麽親近了。搬到宜蘭後,她有了一個單獨的房間。除了舞臺上的鶯鶯燕燕,我連和她單獨說話的時間都很少了。她睜開眼睛看見是我,又閉上了。

“是你啊,阿鳳。”她這樣說。

“嗯,我看你累了,就幫你。”我說。

“嗯。”她含糊地應一聲,把胳膊伸開了一些,方便我解開裏衣的紐扣。

“這樣下去戲班早晚都會被其他戲班擠垮的,他們根基深,想贏過他們,穩固在觀眾心中的地位,只能排練新戲了。但是……”她深深地籲了一口氣,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也試著改了很多,但沒有想到更合理更吸引人的劇情。我接觸歌仔戲的時間比你們誰都短,打打跳跳我還勉強練得來,改戲?《界牌關》已經是我的極限了。你說我們該怎麽辦呢?”

她又深深地籲了一口氣,眉頭緊緊鎖著。我想要撫平眉間川字的手突然被一種稱作愧疚的蛇咬了一口,毒液從指尖流到我的心臟,讓我的怡然自得變成了心虛。

“既然自己不會,為什麽沒有想過讓別人來寫呢?”我說。她猛然睜開了眼睛,抓著我的手按在胸口上,“有才華的人那麽多,我們出錢,找個文筆好有知識的人來寫,不行嗎?”

她蹭地站起來,幾乎把我擠倒在身後的梳妝臺上。她緊緊地貼合著我,因激動而變得急促的氣息撲在我臉上。“對啊,我怎麽從來沒想過找一個人回來寫戲呢?”她激動地捏住我的肩膀,“阿鳳,謝謝你,謝謝你!”她抱住我,又放開,反覆地說謝謝你。沒等我說不客氣,她就匆忙扒掉身上的戲服,說:“我去和明叔商量一下。”

她就這樣別下了我。我楞楞的,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黯淡的光影裏也沒有驚醒過來。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成全了她,還是個愚蠢的織娘,為別人縫了新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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