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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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之後,毓敏秀在報紙上登出了民樂社招聘編劇的公告。開始時只有一些資質平庸的半桶水來應聘,吹噓自己是編故事的高手,現場即興而來,卻都是胡編亂造,內容膚淺誇張,入不了毓敏秀的眼。這個方法幾乎就要宣告失敗。一個星期之後,一個男人拿著報紙來應聘了,他就是我們後來的編劇,閆振南。那是一個很有才華很傲慢的男人,他要求單獨見毓敏秀,具體的談話我不得而知。他停留的時間很短,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之後毓敏秀關在房裏大半天,黃昏時分召集我們召開緊急會議。

她說:“這個來應聘的人叫閆振南,他把他創作的劇本帶來了。”她揚了揚手邊一沓厚厚的稿紙,“就是這個。他說我們看過劇本之後若是覺得滿意,大可以加以排練,酬金他收取演出收入的百分之五。若是結果令他滿意的話,以後還會再為我們創作劇本。”

這個提議標新立異,但這不是丁建業的關鍵。丁建業不屑地嗤之以鼻,“這男人好自負。”

毓敏秀掃了他一眼,“但凡有點本事的男人都有點自負,文人更是脾氣怪異。不過劇本我粗略看過了,我覺得還不錯。”她將劇本遞給丁建業,接著說道:“百分之五的酬金我也大致想過了。雖然從沒有過這種先例,而且戲班租用場地、購置道具等等都需要大量經費,但我覺得可以答應他的要求。一來可以說他不花我們戲班一分一毫,自行創作;二來好劇本千金難求,若他真的能創作出觀眾喜愛的劇本,這點酬勞也不算過分。明叔,你覺得呢?”

在我們大家心目中,能得到毓敏秀讚賞的劇本自然不會低劣到不能忍受。明叔是掌管戲班財務的人,酬勞的問題還得征詢他的意見。

“乍一聽來好像是個穩賺不賠的生意,不如你先給大家簡要介紹一下故事梗概吧。”明叔說。

“大家先了解一下也好。”她說,“這個故事叫做《梨花頌》,是講一個名為殷梨花的女子反對封建禮教的束縛,勇敢追求愛情,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封建社會男尊女卑,多數女人都是盲婚啞嫁,幸福在媒妁之言之中靠運氣。愛情兩字也許一輩子都不曾聽說過,更不要說親身感受過了。一直到這個世紀四五十年代,都是這樣。但到現代社會女權主義漸漸深入女性的思想,自由戀愛以及享受愛情的甜蜜成為多數女人一種不可企及的遲到的幸福。人們努力地想要掌握未來就是因為想要改變過去的既成事實。因為遺憾之深,所以想要彌補的想法就更強烈,相信一定能引起很多女性觀眾的共鳴。”

“有別於大多傳統歌仔戲稱頌男人的忠孝仁義,這個故事的著筆點新穎別致,而且不同於《白蛇傳》,不再依托於神話故事,更真實化,更觸動人心。我個人覺得未嘗不可一試。”她停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的桌子上,殷切地看著大家。她躍躍欲試的表情和大加讚賞的言辭,幾乎已經不容拒絕。

“主題聽來倒是有別於其他的歌仔戲。”明叔平靜地說道。

“他一個大男人寫這樣的故事……”丁建業的眼光似乎總與大家有別。

毓敏秀反駁:“好故事不關乎作者是男人還是女人。”

“但是我擔心如果一味地頌揚女性的智慧和勇氣,是不是對男權的一種挑戰?這樣會不會引起更多男性的反對呢?”明叔說。

“不會的,”毓敏秀堅定地說,“這是一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愛情故事,歌頌的是自由戀愛,不是一味地頌揚女性,所以不用擔心男權和女權的問題。”她望向我們——我和林佳喜,問道:“你們呢?有什麽看法?這個故事既然講述的是一個勇敢與命運和世俗抗爭的女子,旦角自然至關重要。”

林佳喜無謂地一聳肩:“反正我們現在也沒有更多的選擇,既有新戲,一試無妨啊。”

毓敏秀看著我,我只能順著林佳喜的話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其實想知道觀眾的反應如何,只要把自己帶入觀眾的角色中就可以了。”

“既然你們都支持,我們改改戲路也好。這個階段我們正在打響百變小生的名號,既然是百變小生,我看花旦還是你來演吧。”明叔說。

毓敏秀拒絕了,“我這嗓子,一開口都比小生還粗,哪裏行呢。而且我演花旦,誰來演這個小生?一出好戲光有一個出色的小生是不夠的,必須要大家同心協力才能把戲的主題完完全全地表達出來,我們不能一味追求泡沫效果,那些雖然光彩,但畢竟不能長久。有時候松弛有道,未必是壞事。”

明叔還在辯解:“生角的戲份在本劇並不多,我怕突出不了你。嗓音低沈,我們可以用人在後臺假唱。”

這話卻是觸到了毓敏秀的禁忌,她義正言辭地再次拒絕了。有時候她就是這樣霸道的一個人,但霸道之餘卻處處顯露出她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每一個決定她都是在全面權衡利弊後選擇的最優值。散會之後我又和她討論了故事的具體情節。

殷梨花是一個賢良淑德的女子,五歲誦詩書,六歲彈箜篌,時時勤勞作,日日不得閑。梨花的相公季卿是衙門的小吏,結婚三年餘,夫妻感情很好。季卿因公出差,婆婆貪圖榮華,意欲為季卿休妻,重新贏娶富家千金,百般刁難梨花,將她遣退娘家。親大哥殷禟嫌她被遣退,敗壞家門,急欲將她另配他人。走投無路求救無門,她本欲一死了之,又想起與季卿堅如磐石韌如蒲葦的誓言,不甘孤獨死去。於是她女扮男裝逃出家門,千辛萬苦尋得季卿,最後與季卿出謀獻策,改變了大哥殷禟和婆婆的偏見,有情人終成眷屬。雖然故事情節老套,但毫無疑問,花旦的戲才是整出戲的連線,幾乎是一夜成名的最佳時機。

生角醜角再明顯不過,沒有更多的人代替他們,但我和林佳喜卻是勢均力敵,孰輸孰贏還很值得商榷。是我向毓敏秀提議找一個編劇,是我親手促成這一切,我怎麽允許自己眼睜睜看著別人披上我的嫁衣。那天,我整夜難眠。我躺在黑暗中,眼望著月光刺穿黑暗,在墻壁上投射出一片銀光。在那片搖曳明晃的光影裏,我看見毓敏秀穿著那件後背深V的藍色連衣裙,蹲下[身子和小黃打招呼,露出後背優雅的蝴蝶骨。她輕聲對我說,擔心我著涼,水幫我熱好了。她拉著旅行箱離開,在人群中張望,深深地回眸一瞥。所有的經歷都匆匆地告別我們而去,來不及歸檔就被存進時光深處,一層一層地被重疊覆蓋。我們以為我們忘記了,卻原來只是蒙上時光的紗,在某一時刻,我們揭開那件熟識的舊外衣,它們就躍進我們的腦海。一樣不落。

我決定去找王玉桂。丁永昌走了之後,她退隱後方。我們經常見面,但很少再交談。她消瘦和蒼老了許多。別人說夫妻本是連體兒,來到人世之前才被分開,所以每個人生來都尋求另一半的欲望和需求。找到正確的另一半,就會相得益彰,找到錯誤的另一半,就會受到懲罰。因為錯誤的結合會妨礙另外一個人找到正確的另一半,是一種孽障。我看著她,心裏想,這就是我的原罪。

我說不清我為什麽沒有找丁建業而找她,也許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在她的鋪就中,她撮合我和丁建業在一起,給我們時間談所謂的戀愛,為丁建業提親,這條路一步一步走來,就只差我點頭就功德圓滿了。如今,我點頭了。她也許知道我的意圖,但沒有說破。也許她司空見慣,這沒有多少不光彩。總之,我們達成了協議。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吧,我們生來匱乏,所以要不斷交換才能存活。

總而言之,我拿到了梨花的角色。林佳喜不情不願地出演了梨花婆婆的角色。我心裏沒有多少羞恥,想著倘若沒有這次私相授受的話,那我就是那個演婆婆的人了。人這一輩子總要結一次婚,我夢想中理想的另一半再也不可能和我在一起,而這樣的婚姻對我是有益無害的。我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她身邊,天天與她朝夕相處;我會變成民樂社的當家花旦,和她平起平坐,在舞臺上與她雙宿雙棲。我們的人生原本就是一場做戲的人生。戲下呢,丁建業對我也不錯。他在危急關頭緊緊地拉著我,護我周全。王玉桂和丁永昌對我有情有義有恩。左算右算,我都不虧,不是嗎?我以為我打了一個滿分的算盤,做了一宗穩贏的買賣。

緊張而倉促的十天之後,《梨花頌》首演了。馬夫人與她的幾位追隨者仍舊出席了,但有兩三個不見了。《梨花頌》的反響比預料中好很多,一切就如毓敏秀所言,引起了很多家庭主婦的認可和共鳴。演出結束之後,她們熱情地湧到後臺,將我和她團團包圍在中間。報社的記者舉著高高的相機,記錄下這歡欣鼓舞的一刻。第一次有人稱讚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有人說我們是天作之合,有人甚至絮絮叨叨地向我們訴說起遺憾的往事,要我們珍惜眼前人。這些癡情的戲迷引領著我沈湎在纏綿悱惻的愛情之中,讓我恍恍惚惚覺得這是我和她的婚禮,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就是我們自己。

“我本來還擔心這場戲旦角戲份太重會影響你,現在看來我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明叔說。

“一出好戲怎也離不了三角,任何一個薄弱都會讓戲減色不少。事實證明,我們是鐵三角。”她勾起的眼角含魅,像是成功預言了一個奇跡。

次日,我在報紙的娛樂版條上看到了那張照片。我和她被人群簇擁在中間,她俊秀的臉龐燦爛如花,側身向著我,手微微撐在我肩上形成一個包圍圈,幫我擋開熱情的觀眾。我把它小心地剪下來,只留下中間的我們,折好,夾在我的記事本裏。一句鐵三角,肯定了我所有的努力和地位。就算是代價慘重,最起碼我在戲裏,也成全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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