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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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她說的或許是事實,但卻不是事實的全部。就像錢固然重要,但卻不是全部。一個市儈銅臭的腦袋永遠也理解不了夢想的意義。

丁永昌沈默了一會才平覆下來,說道:“這麽大個戲班,我自問沒有虧待過任何人,沒有讓誰餓著肚子。你要是覺得我虧待你了,那哪座廟好呆你哪去,我這個小廟供不起你這尊大佛。”他下了逐客令。他犀利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沒有人迎視。歌仔戲是沒落了,但他一直都在盡心盡力的找戲做戲,表演方式上也有一些小小的突破,他自問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觀眾。

徐紅不依不饒:“今天是吃飯,明天就喝茶,後天就只剩下茶渣了。我們可以演一天歌仔戲可以演十天歌仔戲,但你可以保證我們可以一直演下去嗎?”

保證的話畢竟變數太多了,世界日新月異,歌仔戲的出路會越來越窄,這是事實。也許大家都想過,但沒有人想得到出路。丁永昌說道:“做人有做人的宗旨,做戲也有做戲的宗旨。我做了一輩子歌仔戲,演了一輩子忠孝仁義,從我拜了祖師爺的那天起,我吃的就是祖師爺這碗飯。祖師爺讓我吃多久,我就吃多久。如果歌仔戲要靠這些不倫不類的東西才得以為繼,那我寧願歌仔戲從此沒落,我寧願由我親自解散這個班!”

“阿爸,”徐紅沈痛的說道:“用新的設備怎麽就和忠孝仁義扯上了關系?我們稍微變通一下有什麽不好呢?我們用新的設備,那些音響,這些磁帶,”她揚了揚手中的幾把磁帶,“用完了還可以再用,過時了就換別的,我們都是為了吸引更多的觀眾,掙來的錢還不都是為了戲班的發展,為了更好的發揚歌仔戲。這個月我們添加了這套設備,受到的邀請都多了,再也不用到處騎著車找戲,這不挺好的嗎?”

“這樣是挺好的,但阿爸的堅持也沒錯。”一個突兀的聲音突然打斷了兩人的爭執。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回望,就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絲亮光。毓敏秀精致的臉龐就盛放在那炙熱的目光深處。她說:“世界日新月異,歌仔戲漸漸淡出歷史的舞臺是遲早的事,這也是不可改變的。但就算再古老再陳舊的東西,都是老祖宗留給我們的財富,都應該好好的堅持和傳承。戲班掙錢固然是好事,但我想阿爸,以及很多真心投入歌仔戲的老前輩的初衷絕不僅僅如此。一日拜了祖師爺,戲班就該堅持歌仔戲的演出,這是誠信的問題,決不能幹那種掛羊頭賣狗肉的事。今日這些歌舞受歡迎我們就演這些歌舞,如果明天人們喜歡看耍猴呢?我們是不是都要上山抓猴子?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迎合觀眾的口味,而是要讓觀眾覺得我們的歌仔戲有內涵有深意,能帶給人們愛和教育的意義,從而愛上我們的歌仔戲。”

這番話以一種全新的方式沖擊著眾人的耳朵和大腦。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呼吸。有些人或許從事了一輩子的歌仔戲演出工作,但卻未有一刻想過歌仔戲班存在的方式和意義。從我們的師傅,師傅的師傅那裏,傳承而來的就是這樣一種固有的既定的方式。戲是這樣唱的,我們的師傅也是這樣唱的,但為何這樣唱,卻鮮有人追根問底。我們對於祖師爺田都元帥的理解與領悟,遠遠沒有對我們的師傅的理解那麽多,他成了一種非真實非實在的存在,我們忠誠而愚昧。丁永昌若有所思地望著毓敏秀,但也只是望著。

一陣沈默之後,徐紅不以為然的反駁道:“你說得倒是輕巧,你以為做戲光是耍耍嘴皮子的?”她以一種公然輕視的眼神瞟了毓敏秀一眼,咕噥道:“不過就算只耍嘴皮子,怕是你也不會說。”整個戲班的人都知道,毓敏秀從小在臺北長大,是個不會說閩南語的都市姑娘,而歌仔戲的演出語言就算閩南語。

“歌仔戲要唱,要念,要打,要挨多少苦多少打才學成一技,你知道嗎?人總得生存下去才能圖長遠,基礎都沒有就妄談深刻,就像連根基都沒有就妄想空中樓閣,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你認為我們談錢是膚淺,我且不論它膚不膚淺,但凡你能找到一場演出,我就算服了你了。”

突如其來的挑戰就像一場傾盆大雨立誓要擊垮毓敏秀弱不禁風的空中樓閣,但若不接受這一挑戰無疑又是打了自己一嘴巴,承認剛才那番話不過是意氣之爭,若接受了,又當如何呢。出現了沈默,徐紅露出了怡然自得的微笑。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的生活曾有多苦,很久很久以後她才偶然提起,最困難的時候兜裏一分錢都沒有了,一個便當要分兩頓吃。有一回做事迷糊了,連著便當外面的泡沫盒子一起放鍋裏蒸糊了,也沒舍得丟掉,就那樣吃了。再難做的事總有人在做,再難走的路也有人在走。我們不能因為覺得渺茫就固步自封不出發了。她決心回戲班的那一刻,就決定了回來受苦的。鳳凰涅槃就是一個受苦受難的過程。因為生活沒有給我們更多的選擇。

她說:“我知道做戲很難很苦,但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既然你這麽有信心,那我們就打個賭,只有你能在一個星期之內找到一次演出就算你贏。我們就撤掉這些所謂不倫不類的東西。”徐紅的成竹在胸就像一只勝券在握的小貓叼著一只老鼠,放開抓回來,放開再抓回來,她已經不再急於將對手置於死地,而更享受這個玩耍的過程。到時候她便可耀武揚威的挫敗毓敏秀的銳氣,又可以殺雞儆猴,一舉兩得。戲班再也不會有不和諧的聲音了。

毓敏秀為難地望向丁永昌,顯然是征詢他的意見。

本來只是一場父子間的問責,卻出乎意料的變成決定戲班命運的爭奪。或許生活也沒有給他更多的選擇。他說:“既然如此,就讓我來做這個公證人。”

得到丁永昌的首肯,毓敏秀很堅定說道:“好。”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一場協議就這樣定下了。

無知者無畏或者初生牛犢不怕虎都不足以形容毓敏秀的做法給我的感覺,勇敢是值得稱讚的,但有勇無謀卻是可恥的。那晚入睡之前,我忍不住問她有何想法。她雙手枕在頭下,頭微微偏向窗外的月光,久久才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我不免有些著急,倏忽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不知道?不知道你也敢答應她。”我覺得我就像一個妻子在責備做事欠缺考慮的丈夫,而毓敏秀,望向窗外的臉更深地偏向了窗外。

我註視著她,她剛洗過澡的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在月光下似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紅紗。她的下巴曲線優美,露出一截白皙細致的粉頸。她的睡衣是我喜歡的款式,絲綢質地,墜感極好,上面綴著大朵的紫色茉莉,是我喜歡的顏色。袖子和胸口做成泡泡狀,很可愛。胸前一對渾圓堅[挺而飽滿,在被埋在薄被下之前,我得以匆匆一瞥。我的心跳突然抑制不住地狂亂起來。身體裏那股沈睡的欲望似乎在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的包圍中漸漸蘇醒過來了。

我為自己剛剛還在為她犯愁此刻卻翻湧著各種綺思狎念感到羞恥。我軟下語氣,別開自己貪婪的眼睛,說道:“那現在怎麽辦?以前班主出門找戲都是很隨機的,有時候運氣好能連續找到幾場戲,運氣背的時候可能幾天,甚至是十幾天都找不到一場演出。”我絮絮叨叨地向她講述找戲的艱難,但她沒有回應,枕上傳來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我偷偷瞥望,她的眼睛閉著。

她也許是太累了,我想,也在她身邊躺下來。但這樣恬靜又美好的她像一只毫無招架之力的小羔羊,而我這伺機等待已久的餓狼又如何與體內翻江倒海的肉欲相抵抗。20歲,多麽美好又精力充沛的年紀。我努力抑制狂亂的心跳,但根本不行,我蠢蠢欲動的心跳聲和緊張不平的呼吸聲在靜謐的夜裏被異常地放大、擴散、誇耀。

許久,我以為她睡著了,她才突然窸窸窣窣地從胸前扯下胸罩,掛在床頭睡去了。那胸罩是青春耀眼的亮藍色,罩杯邊上綴著蕾絲花邊。我又等了很久,像等候在草叢裏伺機捕獵的動物,一動不動。確定她真的睡著之後,我才伸手去量了尺度。我驚奇地發現不管時光如何變遷,那渾圓、那細細地肩帶對我來說始終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吸引力。有時候我也憎惡它,但我憎惡的只是它戴在我身上,我憎惡的只是它對我女子身份無語地審判。我看著自己握成弧形的手,那是她的尺寸。她甜美又誘人的胸部的尺寸。我猝不及防地想起那夜那個來不及完成的春夢,突然抑制不住地想要要她,就在此時、此刻、此地,狠狠地要她。我的心因為這突然生出的強烈的渴望而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我擡起身俯望著她。從窗戶裏漏下來的月光帶著一層薄薄的深沈,越來越黯淡。她長長的頭發攏在枕上,攤成好大一片黑浪。光潔的額頭,兩綹劉海隨意搭在上面。眉毛是好看的劍眉,有一種掩不住的英氣,像毓爸爸一樣又高又直的鼻梁,鼻翼因為呼吸輕輕抽動著。

嘴唇……

嘴唇飽滿而柔潤,在黯淡的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像一顆亟待采擷的蜜桃,嘴角淺勾著,似淡淡笑意又含淡淡愁。

是什麽讓你在夢中又歡喜又憂愁呢?

我伸手輕輕撫了上去,冰涼的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我想象著唇齒相偎的感覺,我的唇就那樣印了上去。她的呼吸帶著一股淡淡的香甜,她的唇瓣柔軟芳香又甘醇,似一杯陳年佳釀。這一品啜,我便像饑渴千年了的癮君子嘗到了甜頭般離不開了,我忍不住在她的唇齒間溫柔流連。

“嗯——”

一聲輕輕的夢囈驚醒了我沈迷的意識,我楞楞地停在她的上方。我想完了,一切都完了。她全都知道了。她會怎麽樣?會如何看我?大聲怒斥?還是沈默以對?亦或者倉惶逃避?然而慶幸的是她只是伸手撫摸了一下嘴唇並沒有醒來。她身上的被子因為擡手的動作滑落了一角,露出一側香肩,半抹酥[胸在薄被下半遮半掩。我又狠狠地咽了咽口水,伸手幫她掖好被角卻再也不敢亂動了。夜靜悄悄的,多情的夜風呼嘯著挑逗粗糙的窗簾,拍打著我狂亂不息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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