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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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永昌的診斷是腦疝,因為撞傷造成顱內組織移位,從而壓迫視覺神經造成暫時性失明,在顱內出現了一個小凸起。頭痛和失明只是暫時的癥狀,如果不及時做手術,凸起會越變越大,最後有可能會爆裂而亡。這不是絕癥,卻好比絕癥。戲班的經濟狀況並不好,丁建國的公司已經宣告破產,臺灣的醫療條件倒也可以做這項手術,但始終比不得外國。醫生最後給我們的建議是,如果有條件的話就去國外做手術吧。以我們那時的經濟能力,這無異於宣布死亡。

沒有人能坦然地面對死亡,也沒有人能坦然地面對失去親人。王玉桂眼睛紅腫地望著丁永昌,雙手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丁永昌只是任由她握著雙手,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我想這或許就是死亡的姿態,安靜而絕望。人總有一死,早晚罷了。若死之前,有一個心愛的女人陪著你,緊緊地握住你的手,也算不枉此生了。

第二天丁建國和毓敏秀趕來了。那是分別了將近兩年後,我第一次見她。她穿著雪紡衫牛仔褲和運動鞋,長長的波浪卷頭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栗色的過肩直發,顯得稍微蓬亂。她再也不是那個時髦的都市俏女郎了,也不是生活無憂的成熟美少婦,她成了大街上隨處可見的為生活奔波的一個平凡的女人。她還是笑著,只是不再清澈明媚,而是蒙上了生活的憂愁。她平凡了。

她簡單地和我打了一個招呼,把帶來的水果籃放在床頭的櫃子上,隨丁建國叫了一聲“阿爸”。王玉桂擦拭著眼角的眼淚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他們。我有一瞬間的恍惚,又細細看著她蒙上了憂愁的臉才實實在在地確定她如今是丁建國的妻子了。

丁建國詢問丁永昌的病情,丁永昌隱瞞了腦疝的事情,轉移了話題,“你那邊生意怎麽樣了現在?”

“都挺好的,阿爸你不用擔心,我自己能搞定。現在最緊要的,就是你好好養好身體。”丁建國安慰道。

丁永昌和丁建國因為事業的問題,關系一直都不太融洽。在三個兒子當中,丁建國算是最有野心的,也最符合戲班繼承人的理想人選,但丁建國卻志不在此。王玉桂曾經斡旋許久,兩人卻都沒有退讓。此刻,許是感受到生命即將走到了盡頭,丁永昌軟下了態度,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道:“你也不用騙我了,你那公司早已油盡燈枯了,你老老實實告訴我,到底欠了多少外債?”

“爸……”面對這語重心長,丁建國沒法撒謊。

王玉桂許是因為那句油盡燈枯,和道:“就告訴你爸吧。”

丁建國頓了頓,“也沒多少,阿爸,你就安心養病吧,這事你就不用勞心了。”言外之意,數目定不在丁永昌的接受範圍之內。

“罷了罷了,我這病估計一時半會也好不了,我還是那句話,你,就跟阿秀一起,回戲班吧。做戲是辛苦,但至少還能保你三餐溫飽。”

丁建國低著頭,“阿爸,你知道我的理想一直都是在商界打出自己的名號,創立自己的品牌,對歌仔戲實在沒什麽興趣。你的腿過段時間就會好的。我打算讓阿秀跟你們回戲班,你還有大哥和三弟,戲班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一九八二年的臺北,城市建設如火如荼的進行,圈地建設,街道更改,綠化植被,整個城市都在更換著一副嶄新的面貌。或許他的眼光獨到,他的堅持亦沒有錯,只是那時候都是個未知數。毓敏秀震驚地望著丁建國的背影,顫抖的嘴唇欲言又止。

丁永昌兀自絮絮叨叨:“品牌品牌,現在這種光景還敢大言不慚。哼!讓阿秀回戲班……”丁永昌擡起頭望著毓敏秀,眼裏有不忍有懷疑。這個城裏媳婦,如何吃得了戲班餐風露宿的苦,但又不見她拒絕。他嘆息著收回目光,這孩子,越是懂禮越讓他覺得丁建國為了那所謂的事業理想虧待這樣的姑娘更是不可原諒。他冷哼一聲,“讓阿秀回戲班,虧你說得出口!你忘了當初是怎樣答應阿秀她爸的?”

丁建國沒多少底氣,只囁嚅回道:“我沒忘。”

“沒忘你讓她一個人回戲班,你……”丁永昌不免有些氣結,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吊在架子上的腿讓他只能躺回床上。丁建國起身幫他順氣,被他拒絕了,只斷斷續續地問道:“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不肯回戲班嗎?”

丁建國無奈,卻不妥協,“阿爸,你別逼我了,身體要緊。”

丁永昌沒再說話,鐵著臉轉向了一邊。

王玉桂見丁永昌犟脾氣上來,忙拉開丁建國,當起了和事佬。丁建國嘆了一口氣,匆匆向丁永昌告別就和毓敏秀出去了。

房間裏,王玉桂仍兀自開解:“你別怪他了,他不知道你病了。”丁永昌嘆息一聲,劇烈的咳嗽讓他孱弱的身體疲憊不已,身體狠狠的摔在床上,沒再說話。王玉桂給他掖好被子,和我一起離開了病房。

醫院的人不多,走廊裏偶爾見三兩個步履匆忙的護士。丁建國和毓敏秀就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見我們出來,丁建國站起來向王玉桂感慨道:“阿爸真是老了,原來他也發脾氣,不過好歹還給我解釋的機會,這次他竟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就翻臉了。”

王玉桂滿臉沈痛:“他受傷了心情不好,你多體諒體諒他。”他比她高半個頭,她要仰著頭望著他。

丁建國仍是有些牢騷:“他一見面就提回戲班的事情,要我怎麽體諒,這話我怎麽能胡亂答應。”

“你別說了。”王玉桂制止了他。腦疝的事情是丁永昌千叮萬囑的。這個男人堅強了一輩子,到最後連死都不想得到家人的同情和陪伴。“來這邊,我和你說點事。”王玉桂看了一眼我和毓敏秀,就拉著丁建國離開了。

怕丁永昌突然醒來,我們沒敢走開,還是坐在走廊裏的椅子上。她的話不多,整個人沈穩了許多。我囁嚅了半天,才輕聲說道:“小黃不見了。”這或許是我和她之間唯一的共同話題吧。關於我,她或許什麽都不知道,關於她,或許我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能說。

她楞了一會,才驚愕地問道:“為什麽?”

“那時候它快臨產了,他們覺得帶著它不方便就把它留在那了,我後來回去找它,它已經不在了。”

“哦,你別太傷心了。”她低低地應道。

“嗯,都過去很久的事了。”緣聚緣散,人去人來,我本沒有多少堅持。她久久沒有再說話,我才恍然反應過來她可能是想起自己的孩子了。老話說孩子是娘的心頭肉。她一定很傷心。

我握住她的手,說道:“對不起。”那是我第一次那麽名正言順那麽久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很白皙修長,左手拇指上有一道還未完全愈合的小傷口。掌心有些幹燥。我想起王玉桂的手上也有幾道相似的傷口,她是為他洗手做羹湯嗎?

她的幾綹頭發從耳際落下來,她隨手將它們別到耳後。騰出來的手還是落在我的手上,我能感覺到自己輕微的戰栗。她笑著回答我:“沒關系啦,都過去了。”

“我以前常聽人說,孩子是上天的使者,是上天派他們下來寬恕人類的罪惡,滌清世間的汙濁,所以孩子最初來到世間都是幹凈純粹的。那時我還不明白,後來我在醫院親眼看見父親離去。我看著他躺在病床上,渾身冷汗,很大聲很大聲地呼氣吸氣,那少得可憐的氣體在他的呼吸道發生呼呼的聲音。我覺得死亡對他來說是一場苦役,一場他不堪重負的苦役。到後來,他甚至已經不能認出我也不能看見我了,他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他的彌留上,很大聲很大聲很深很深地呼氣吸氣,是他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狀態,最後終於戛然而止了。那時候我覺得死亡是一種休息,一種恩賜,一種上天對它的使者的召喚。我就釋然了,一定是上天不舍得他受苦,是疼愛,不是不幸,他會在另一個世界裏得到幸福。”

我說了謊,但我眼中湧滿了淚,我幾乎就要把自己感動了。世間最打動人的大概就是揭開自己的傷疤用血淚的教訓寬慰,毓敏秀緊緊握著我的手,聰明的她聽出了我話裏的安慰。嘴角柔和的弧度溫柔上揚,“謝謝你。”她說。

我也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王玉桂和丁建國不一會就回來了。不知道談了些什麽,丁建國的臉上沒見悲痛的神情,王玉桂該沒有和他說起丁永昌的病情。我一直在等著丁建國說讓她回戲班的事,但他只叮囑王玉桂好好照顧丁永昌,一直到最後什麽都沒說。他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疊錢交給王玉桂,但王玉桂沒有收。終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我們沒有再說話。夜幕低垂的時候,她和丁建國離開了。闊別兩年後的重逢就在夕陽的餘暉中結束了。我站在花園裏看著他們的身影穿過長廊,消失在拐角,心裏忍不住失落。我認識她多久,我的目光就追隨了她多久,然而我從不敢告訴她我想她,我甚至不知道哪一次分別之後我們就再也不會遇見了。

丁永昌被丁建國拒絕之後,情緒一直不好,或許離死亡近了,人都會生出一種落葉歸根的情感。他不顧醫院的反對,堅持要求出院,他不吃藥抗議了幾天,王玉桂妥協了。毓敏秀回來的那天,我剛從外面給丁永昌買拐杖回來,王玉桂在收拾東西出院。她拉著一個輕便的旅行箱,銀灰色的,和她的腿齊高。

她有些膽怯,搶著幫王玉桂的忙,又有點心不在焉,背對著丁永昌的時候,她輕聲說道:“阿爸,建國說讓我回戲班幫襯一段時間。”

丁永昌冷哼一聲,“他說得倒是好聽,他怎麽不回來幫襯。”說完又覺得毓敏秀聽了這話,心裏肯定不舒服,轉而安慰道:“回去也好,回去了就好好幹吧,就是苦了你了。”

毓敏秀輕輕應了一聲,將衣服放進包裏的動作慢了許多。當時她的窘境我並不十分清楚,我掩不住心裏的喜悅,殷勤地幫手將一應東西收進包裏。她笑了笑,沒說什麽。她真的變了很多。生活的苦難一下子偷走了她笑容裏的歡樂,留下了哀愁。不過沒關系,以後有我一切都會不一樣的。我一定不會像丁建國一樣讓她受苦的,我心裏暗暗這樣想。

那是丁永昌出事的半個月之後,我們回到了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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