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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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永昌的傷遠比電話中講的嚴重許多。他的車滑出路邊,造成身上多處擦傷,右腿被夾在路邊和摩托腳踏中間造成小腿骨折。腦子受到重度震蕩,又在大雨中淋了很久才被救起,發起了高燒,情況不容樂觀。也算丁永昌好人有好報,在這大雨滂沱的夜晚,竟還有人在路上。救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斯文儒雅,我們把醫藥費還給他之後就離開了。

我和王玉桂在醫院走廊裏坐了一天,到晚上的時候,醫生終於告訴我們丁永昌醒了,可以去看他,但不要逗留太長時間。他的一條腿被石膏綁著,吊在架子上。腦袋被紗布包著,據說是摔下路邊的時候擦傷的,不嚴重,沒有其他外傷。許是高燒未退,他的臉泛著一股淡淡的潮紅,籲籲的喘著氣。

王玉桂還沒說話,眼淚就直在眼眶裏打轉,最後問出口的竟是:“你想吃點什麽,我去給你買。”

丁永昌無力地搖搖頭,看了看身後的我,沒有說話,臉色只一陣青轉白,額上冒出冷汗,竟開始嘔吐起來。

王玉桂嚇得慌忙在床下尋找器皿裝穢物,然而丁永昌只是有那動作,吐出一些苦水之後又無力地閉著眼睛睡過去了。護士叫我們離開了病房。在門口,王玉桂一直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哭,或許也算不上,只是落淚而已,傷心欲絕又堅強隱忍。大概是經歷多了人世無常,我心裏沒多大的哀慟,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想起以前我難過的時候她都抱著我便仿效了,但她拒絕了,大概是覺得在一個小輩面前軟弱太沒面子吧。

丁永昌骨折的腿一時半會好不了,總是被吊在架子上。重度腦震蕩在之後的幾天折磨得他總是暈眩嘔吐,吃不下東西,吃下的東西不一會又吐了出來。王玉桂每日沒夜地照顧他,到他終於能清楚地思考和說話時,已是五六天之後,兩人都消瘦了一大圈。王玉桂提出了讓丁建國回去主持戲班的事情。

“建國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丁永昌無奈地看著她,擺明了同意又束手無策。

“我知道,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他的公司已經難以為繼了,以他的生意頭腦未必不能好好經營戲班。現在提出來是最佳時期。”王玉桂堅持。

“話是這樣,上次他回來訂婚那會,我就已經勸他安家立業了,但他說想要在商界闖出一片天,想成為什麽商業巨子,叫我不要把我的理想強加在他的身上,不要阻礙他的追求,這個逆子!”丁永昌氣哼哼地罵道,仍有些耿耿於懷。想來就是我初見毓敏秀的那天,他們在房裏談了一下午。人各有志,實在強求不得,哪怕是親生兒子也不例外。

王玉桂安慰道:“你也別跟他較真了,這點他還不是隨你。現在他知道那條路走不通了,自然要回來的。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叫他來看看你,當面跟他說說。”

丁永昌算是默認了。王玉桂急著站起來,“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就去打電話了啊。”

丁永昌卻是制止了她,“先不忙,我就是躺幾天而已,戲班我還是要親自打理的好。”

王玉桂也忽然有些氣急,“你都這樣了還要逞能到什麽時候啊,幾十歲的人了,你以為你這腿還能恢覆到原來的樣子嗎?戲班一天都不能少人管理的,這些事就交給他們去打理好了。”

丁永昌也提高了音量,“我這樣怎麽了,我就是斷了一條腿,這戲班我也能經營下去。”

想來再說下去也爭不出個結果,反而落個不愉快。王玉桂靜了半會兒,只得妥協了,“叫他來看看你總應該吧,他那邊現在也該是焦頭爛額,來避避也好。這孩子……就是太要強。”她念叨著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走出去了。

丁永昌繃著臉,也不做聲了。想到毓敏秀或許會跟丁建國一起來,我的心便有些不忐忑起來。雖然提出跟王玉桂一起來的初衷本也是如此,但闊別一年多了,又不知如何面對她。丁建國在婚禮的旦旦信誓仍言猶在耳,沒想到不幸來得如此之快之迅猛。過了許久,丁永昌突然開口問道:“阿鳳,在戲班呆得還習慣嗎?”

“挺好的。”我應道。彼時我已經進班四年了,所有的快樂不快樂適應不適應都過去了,剩下的只是日覆一日的習慣罷了。人常常覺得人生痛苦漫長,卻往往低估了自己的生存能力。對於這個遲到了四年的問候,我又兀自笑了起來。

“我在戲班的時間少,一直也沒有問過你。”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瘦削的臉龐顴骨很高,鬢邊衰雪,華發橫生,才短短幾天時間他蒼老了很多。我看著他,怎麽也不能把這個形象和當年那個在夕陽餘暉下我抱著痛哭的男人疊合在一起,他們在我的記憶裏,分裂了。

“嗯,我知道,都挺好的。”我強調道。只是故作強調的語氣聽來更像敷衍與虛偽,醜陋的橫亙在我們之間,讓他找不到更多的借口與我搭訕。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跟戲班的人相處得還好吧?”

“嗯,挺好的。他們都很照顧我。”我說。

丁永昌兀自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麽說一樣,又說道:“多跟班裏的前輩好好學習,戲班雖然苦了點,不過總算衣食無憂。只要肯努力,也不失為一種謀生的手段。”

我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要跟我說這些,只得又點頭應是。他疲倦地躺上床上,閉上了眼睛。我幫他將被子掖好,轉身離開了病房。在走廊裏坐了一會,實在不習慣醫院濃濃的消毒水味道,我又走到了花園。時近正午,太陽已漸漸毒辣,炙烤著大地。心裏很平靜,甚至連一直想要見到毓敏秀的執著都蕩然無存了,我百無聊賴的數著一朵一朵陽光,想著等王玉桂回來就該收拾包袱回戲班了。我在一棵橡樹底下坐了半晌,又踱回了病房。

剛一進門,就遭到女護士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你們家屬是怎麽照顧病人的,不知道他腿腳不便嗎?怎麽可以讓他一個人去廁所,要不是剛好有醫生看見,他到現在都還倒在地上呢!”

我一驚,急忙跑到床前。丁永昌已經完好地躺在床上了。他的臉上全是沁出的冷汗,臉色蒼白。

“班主,你摔倒了?你不是說要歇會嗎?你還好吧?”

我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丁永昌只得強擠出一張笑臉,安慰道:“沒什麽大事。”

“還敢說沒事!”女護士又惡狠狠地罵道:“你們以後要好好照顧他。要是再摔一次,你這腿就別想要了。”說著把考勤的原子筆往臂上的筆袋裏一插,踩著尖尖的高跟鞋吧嗒吧嗒地出去了。

我仍是不放心,又問道:“班主,你真的沒事嗎?”

丁永昌只是無力地搖著頭,閉上眼睛假寐著。我打了水幫他擦去臉上的冷汗,王玉桂就回來了。她的臉色蒼白,與出門時的哀愁又是不一樣。她一進來,就直直盯著丁永昌看,也不說話。我直覺得發生了什麽事,忐忑不安地等了幾分鐘,她仍沒有說話。寂靜的病房裏陰沈沈的,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依然溫暖透亮,卻怎麽也驅散不了房內的陰霾。我不敢大聲地呼吸,怕一不小心就變成了一聲嘆息。

丁永昌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王玉桂扯出一抹微笑,卻是比哭還難堪。她說:“沒事,剛才我回來的時候正好碰上醫生,醫生說你恢覆得很好,以後可以每天都到花園裏去散散步。”

丁永昌卻嘆息著拆穿了她,“別騙我了阿桂,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應該腦子裏出問題了吧?”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口,蒼白的臉龐似乎又蒼白了幾分。

王玉桂很驚愕,“你知道?”

“最近我的頭總是忽然就一陣陣痛,眼睛有時也會看不見,不過過一會又好了。我猜大概是撞了腦袋還沒好吧。”

王玉桂怔楞了一下,突然緊緊揪著他的病號服,無聲地痛哭起來,“你既然早知道,為什麽不早點說出來,早說出來就不會……”

丁永昌任由她抱著哭著。我想那一定是個噩耗,就悄悄退出了病房。想想,那虛無的死亡突然就在眼裏,就在房裏,在王玉桂哀嚎的痛哭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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