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救命

關燈
“可惜了,我有。”

眼前的公子模樣清雋,尊貴無比,只是說出來的話卻格外瘆人。

小胡子呆楞楞地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來人並未戴隔離的面巾,確實跟這樓裏把守的官兵和大夫們不太一樣。他一時也忘記了哭喊,瞬間退離江亦止幾步開外。

江亦止狹長眼睛微瞇,他緩緩從門扇處站起,一腳踏進藏經閣門內,另一只腳還沒來得及擡,身後清泠泠一聲叫喊。

“江亦止!”

女子的聲音有些急切,尾音還微微帶著點喘。

江亦止瞬間僵立住,眼底浮現一絲微愕茫然。他擡手扶住門扇,半邊臉隱在門扉頂端投下的陰影裏,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不是讓八月交代了顧添……叫你們近一段不要出來?”他面色冷淡,卻盡可能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溫和平緩,他斟酌著語氣,將門扇往外合了合,不讓她瞧見內裏情形:“……我這裏眼下事多繁亂,你乖乖聽話,先回望月樓去。”

雲泱平穩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階上那人清瘦的背,鼻尖充斥著濃郁苦澀的各種藥草味。

她是跟著剛才被壓進來的那三個百姓到藏經閣外的。那三人一路掙紮哭喊,喊得什麽她聽了一路,聽得一清二楚。

她仰頭看了一眼藏經閣上那方恢弘漆金的牌匾,綏陵之中所有染上瘟疫的百姓應該全都送到這裏了……原本的憂心成為現實,雲泱深吸了口氣。

她故作輕松一笑,眼睛彎起:“八月來的倉促,我還沒來得及問起你這兩日的身體,就自己跑上來看看。”她故意往前走了兩步。

江亦止冷起臉道:“別動,就站在那裏。”

雲泱眨了眨眼:“怎麽了?”

身上泛起酸痛,扶著門扇的手臂強撐著才不至於顫抖,這病在他身上發作的倒是比在別人身上要快。江亦止咬了下牙,意味深長道:“夫人沒來的時候倒也沒出現過這種情形……”他晃了晃越來越沈的腦袋,低低笑了一聲,“所以夫人暫且還是離遠一些……”

他朝右側那名玄甲守衛遞了個眼色,那守衛瞬間明白過來,大步從階上走下,到雲泱身邊轉身示意:“郡主請。”

雲泱不惱也不動,她瞥了眼被守衛扒拉到頸上的布巾,一臉為難,雖是沖著守衛,但明顯是說給江亦止聽:“其實除了探望相公,還有另一件事情。”

她容貌清麗,聲音甜軟,眉心蹙起的時候格外惹人憐惜:“孫太醫當時給的傷藥白天的時候我不小心給摔了……”她嘟噥了一句,小聲道,“我背痛……”

言下之意:得再找孫太醫再拿一次藥。

守衛瞬時手足無措,求助般望向階上的男人。

腦袋裏嗡嗡作響,江亦止背抵著一側門沿輕輕喘息,方才的小胡子男人見他方才還一副光風霽月的模樣不過瞬息便病歪歪的要往地上栽。

他嚇壞了,這藏經閣內都是染病程度輕重不一的病患,他生怕自己也變得跟眼前的男人一樣。眼瞧著江亦止扶著的門扇處有了松動的跡象,他看準時機彎腰一溜煙便從藏經閣的門內躥了出來,江亦止被他撞到肩膀,一個不穩便跌在了門口冰冷的地板上……

裸/漏著的皮膚燙的他頭腦發昏,可偏生身體裏又冷得厲害。他聽著那小胡子被玄甲守衛拿下,旋即一道挾裹著淡雅清香的身影蹲俯在自己面前。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滾燙的指尖纏在自己腕上,雲泱被燙的皺緊了眉頭,還未來得及反應,江亦止推著她的手臂將寬大的衣袖遮在她口鼻之間,然後徹底陷入昏迷……

……

階下,那剛跑出沒幾步的小胡子還在叫嚷著:“你們放開我!放開我!”他指著江亦止倒下的身影一臉驚色,“我不過是有些發熱,你看看他!那才是染了瘟疫的樣子!我不要呆在這裏!我會被他給害死的!”

雲泱怔忡的看著地上面色潮紅、雙目緊閉的男人,還保持著擡臂遮著口鼻的樣子,想著他昏迷之前的動作,心下不自覺一軟。

她淺淺笑了一下,將手臂從臉前拿開,探出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

藏經閣裏,忙裏忙外的一幹人這才註意到門口動靜,孫太醫看見雲泱半跪在那裏,忙不疊小跑著過來,抹了把額上的汗。

“郡主簡直是胡鬧……”他從門後的木架上拿過一方布巾遞給雲泱,又趕忙吩咐人臨時般了張窄榻過來,給江亦止扶趟上去。

浸了冷水的帕子搭在江亦止額上,孫太醫嘆了口氣:“白天的時候給大公子診脈還沒有發熱的跡象……大公子擔心是因著自己體質特殊便一直在藏經閣外等到現在,不想這疫病在大公子身上竟是來勢洶洶……”

雲泱蹙:“眼下咱們可有應對疫病的法子?”

孫太醫搖了搖頭:“綏陵城中染病者廖廖,目前也只能用苦寒之藥壓制退熱。”他看了眼雲泱,幹瘦的眉頭擠到一處,“郡主沖動進了藏經閣,怕得暫時委屈在這裏了。”

雲泱不甚在意的笑笑,想了想道:“眼下佛頭寺封了,怕是殿下還不知道我也來了這裏,不如交代守衛幫我通傳一聲,叫人在寺裏安排一處寮房給我和大公子。”

江亦止體質特殊,不止是這次的病,還有體內自小便帶著的寒毒。孫太醫自然知曉此事嚴重,忙差了人去前面通報。

半炷香不到的功夫,幾道亂糟糟的腳步聲停在藏經閣外。雲泱剛給江亦止額上的巾帕又過了一遍冷水。

……

“雲泱!”

一道沈穩的男聲隱含著怒意從藏經閣的門外傳了進來,雲泱驚得渾身一凜,瞬間瞪大了眼。她僵硬將脖子轉向門口肅然立著的玄甲守衛,幹巴巴開口問了一句:“說話的人是誰?”

守衛:“………”

孫太醫彎腰扒開一名患者的眼睛仔細看了看,漫不經心回道:“詹士府雲少詹士,恒王府世子——雲承擎。”

雲泱:“………”她驀地想到之前吃飯的時候瞥見的從門前風一般閃過的熟悉人影。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雲泱幾乎從窄榻上跳了起來飛奔過去堵在門後:“大……大、大、大哥!”

沈穩的聲音幾乎貼著門縫,雲泱毫不懷疑若是沒有她在這裏堵著雲承擎這會兒已經進來了。

“滾出來!”雲承擎面色冷郁,雲泱也是第一次面對他這樣的語氣。

她姿態放軟賣了個乖:“大哥你消消氣,我好著呢!倒是你,你要是進來了咱倆都得在這兒隔離,到時候殿下可怎麽辦?”

雲奉煊冷不丁被她牽扯進來十分無辜的擰眉看了過來,眼底聚起一抹不可思議,他倒是第一次領教這位小姑姑嘴巴上的厲害。

眼下江亦止已經染了病,小姑姑又不管不顧的跟了進去,要是王叔再意氣用事,他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揉了揉眉心,雲奉煊認命地嘆了口氣,他拾步上了石階,拍了拍雲承擎肩膀勸道:“王叔還是聽小姑姑的,暫時先消消氣,江……公子眼下的情形耽誤不得,小姑姑既然已經進了藏經閣,就算現在出來也無濟於事,天色已晚,明日城中各處奉煊都還要仰仗王叔,您不如先回去休息?”

他揣摩著雲承擎強制按捺著的情緒,又補了一句:“小姑姑交由我來安置。”

“你最好能穩妥照顧好自己!”雲承擎擰眉盯著藏經閣緊閉的大門,轉身拂袖離去。

隔著門,雲泱聽著雲承擎離開的動靜,輕輕撫了撫胸口。

大哥生起氣來也太嚇人了……

“小姑姑~”雲奉煊的聲音隔著門叫了她一聲。

對著太子這個侄子,雲泱瞬間松了口氣,她扒著門縫在門上輕輕叩了叩:“房間準備好了嗎?”

雲奉煊也十分費解:“小姑姑不怕自己也染上病嗎?”

要是能染上當然還是怕的,但問題是……她根本無需考慮這個問題。

雲奉煊準備出來的這間寮房在鼓樓西側,環境清幽,鮮少有人來此。房外的墻邊有一扇通往外面的小門,臨著山崖,因著雨後初霽,山澗裏還有水流不斷往下傾斜。

江亦止身上的溫度仍舊灼人,然被子下的身體卻在止不住的發抖。

雲泱貼在他耳邊輕輕叫了他一聲。

昏睡中的男人好看的眉眼攏起,嘴唇顫動,炙熱的吐息噴灑在雲泱頸側。

雲泱眨了眨眼,擡手從發間拔出一支梅花簪。那簪子做的精巧,簪頭與簪身之間有一道極淺的縫隙,她指間微一用力,簪頭便自那縫隙處從簪身裏抽了出來,尾端是根細如發絲的銀針。

“可能會有些痛……”她屈起指節蹭了下臉,歪頭將那截銀針放置在了燭臺上來回炙烤。

沾了疫病的毒血需要盡早釋放,否則江亦止不是被疫病的高熱給燙死,便是被體內的奇毒發作外沖的寒意給凍死。

她將燒過的銀針輕輕揮了揮,散掉熱氣,捏著江亦止的指尖將銀針一寸寸沒了進去,忍著心悸喃喃,不知道是安慰江亦止還是給自己打氣:“我盡量輕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