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五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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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蟬分外聒噪,尤其是午間,最該是休憩的時候,它偏偏叫得厲害,惹人討厭。

冬日凜冽盛開的白梅,在盛夏,也不過是最普通的一顆樹,綠葉在陽光的閃爍下反射油光,地面全是碎影,樹幹上粘著一兩只蟬褪下來的空殼,殼被沒了一半,肢腳卻齊全,沒有一點損壞。

楚應軒站在這門口已經許久了。

那個從前,聽著他腳步便會興沖沖來開門的師妹,終於與他生了芥蒂。

其實當初,他是真的以為她死了,以為她淺水翻船,死在曦若手中,她求他成就君長笑時,他口中應承,心中卻覺愧疚:他永遠也無法為她實現這個諾言,他並不是一個為了實踐自己諾言而去犧牲家人,置他們於危險處境的人。

可是,她竟然沒有死。

他為此負過氣,甚至想要給她一些教訓,可惜終究沒有付諸現實。

她說得不錯,他是她師兄,也僅僅是她師兄。

自己的人生,自己選擇,自己承擔。

她不需要他告訴她,這樣做是錯的。

他也不必像對待奴兮與謝有容一樣對待她。

“自從得知你與謝有容在一起之後,我總是在想,當初究竟是哪一步算錯了。”房間裏終於傳來聲音,是婉兮,時隔兩年,再次開口對他說話:“我想起當初,你第一次見到謝有容,雖然覺得她有趣,眼神卻冰冷異常,我便知道,你有些討厭她,也便允許她接近你。你並不是一個時過境遷的人,你對一個人,總會維持著最初的感覺,討厭一個人,無論他做什麽,你都會一如既往討厭,可為什麽在謝有容這裏,你便無法維持初衷呢?”

楚應軒道:“……我從來沒有討厭過她。”

婉兮問:“那你為什麽當初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楚應軒低下頭,輕輕喟嘆一聲:“那時,我看的不是她,而是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透過謝有容,看另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女子。

他的爺爺講給他的父親,他的父親講給他的故事。

他的家族的來歷。

霸占了姬玉衡的身體,霸占了姬玉衡的父皇母後,霸占了姬玉衡的夫子,同窗,丫鬟,所有,還把那一切理所當然的看做是她自己的東西,又與真正的姬玉衡,蘇眉,爭奪夫君。

他以為謝有容與那個人一樣。

沒有來歷的孤魂野鬼,尋了一張艷色的外皮,並把那當做是自己真正的樣貌,以此迷惑人心。

可是一個人的身體究竟是自己的,還是盜用別人的,總會看得出來。

謝有容不是。

她甚至不去與君長笑的妃子爭寵,還嫌棄他“一雙玉臂枕萬人”,配不上她。

他在一旁看她和君長笑鬥法時,總覺得他們兩個很相似,互相看對方不順眼,有種王不見王的感覺。

偏偏她惜命,不敢與君長笑硬碰硬撞,時不時被君長笑氣得撓墻,或轉身捂住心口做心肝疼狀,讓他這個原本中立的角色,不由自主的偏心向她。

又因為自己無意一句話,讓她受了那麽多辛苦波折,卻偏偏從不放棄。

這個女子,有著與婉兮不一樣的堅強。

婉兮的堅強是真正的堅強,這種堅強只令他更加對她的所作所為無動於衷,謝有容的堅強,卻類似於打腫臉充胖子,讓他好氣好笑,又心疼憐惜。

他想自己是有些喜歡她的吧,所以在那一刻,清楚明白或許未來有一天,她與他翻出當年舊賬,他還是選擇告訴她,他喜歡她。

而她給予了他與他相同的回應。

婉兮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你從來沒有討厭過她……!”是她太自信自己了解楚應軒,是她太自信自己第一眼的判斷,結果,被謝有容鉆了這樣大一個空子。“早知今日,最開始我便該除掉她的,如今我不上不下,何嘗沒有她的功勞……”

“從前與師傅一起,我們總說一個做奸相,一個做妖妃,比玩弄計謀,卻總輸給你……師傅說,我終究是女子心性,眼界不夠開闊,無法擺布大局勢,我總想做一番事業給他看,告訴他女子不比男子差,我不比你差……可我竟然連你真實的身份都沒猜到……我早該在你第一回告訴我有這個一個家族的存在時便聯想到你和他們有關系……這樣隱秘的事,普通人怎麽可能知曉,你卻不到兩天便看出來我對奴兮做了手腳,我以為,至少會在塵埃落定之後,你才發覺她的異常的。”

楚應軒心直直的墜了下去:“所謂的塵埃落定,是指殺了姬柳,還是指其他什麽?”

婉兮道:“自然兩者都包括在內,只要有可能洩露你身份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所做的這些,我都不需要。”楚應軒道:“你到底在害怕什麽?是怕君長笑傷害我,還是怕我傷害君長笑?在你眼中,我與他便這樣脆弱不堪?”

“我知道在你眼中,本來就代表著偏激與不可理喻,將自己的意願強加在你們身上。我不像奴兮天真無邪,又不是謝有容楚楚可憐,惹你憐惜,我當初要入宮做君長笑妃子,你只和我說自己的人生自己選擇,你不會幹涉。”她聲音充滿諷刺:“如今我傷害到了奴兮,你卻頭一個站出來為她出頭做主……明明我才是你真正的師妹啊,我才是陪在你身邊最久的人,我才是最在乎你的人,在你心中,卻抵不住奴兮幾句撒嬌,比不過謝有容那張臉!”

楚應軒截住她的話,道:“我到這裏來,不是因為我憐惜奴兮,是因為我相信你。”

他相信那個與他別無二致疼愛奴兮的婉兮,他相信她再失去理智,也不會真正傷害奴兮。

那個她從苗疆手牽著手帶回來的妹妹,十幾年來總跟著她身後“姐姐、姐姐”的叫著她的妹妹,即使沒有血緣存在,也是她唯一的妹妹。

他相信她落這一子時,已經為奴兮想好退路。

這世間,唯有生死蠱的性命是相系的,雌雄二蠱相互呼應,哪一個死去,對方都會隨之共赴黃泉。

其他都不是,包括萬蠱之王。

有些蠱的主人死去,它們也會隨之死去,也有些不會,但與之相反,若蠱蟲死去,主人是很少會受影響的。只是萬蠱之王太珍貴了,常人敗於自己的貪念,往往又無法得心應手駕馭得了它們,最終落得被血被吸盡,主仆雙亡的下場,但擁有過人毅力的主人卻不會,他們既有制服蠱蟲反噬的手段,又有舍棄他們的決心,一旦蠱蟲反噬到他們能夠控制的臨界,便狠心將蠱蟲殺害。

若她沒有後著,等待奴兮的,只有死路一條。

“師傅的確說過,顧全大局方面,你不如我,可你心思細膩,揣度人心這方面,卻也是我難以望其項背的,婉兮,你是師傅最寵愛的弟子,他總說你要入宮,定能當個禍害帝王的一代妖妃,你以為這是貶損你嗎?便如同他總說我能當個禍害一朝的奸相,難道也是在貶損我?你毋需與我比較什麽,也毋需為我和君長笑擔憂什麽,更毋需為了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而害自己雙手沾染血腥……餵奴兮血的時候容易,可到了她無法控制時,你真能下得了狠心殺她?”

房間內,婉兮緊咬住下唇,不再說話。

她的確無法下手,她早已為奴兮想好退路。

她心思細膩,最善揣度人心,也自然明白怎樣解開一個人的心防,讓那個人告訴她,她想知道的東西。

在她再去苗疆,為楚應軒尋找生死蠱的解藥時,被糖糖一言定論奴兮被謝有容吸引不過是因為抗拒不了自己喜歡艷麗事物的本能之後,便想方設法要這個族長之女告訴她詳細調教傳說中的萬蠱之王的方法,包括認主與解除關系時的細節事項。

這該是苗疆最不能言說的秘密,萬蠱之王之所以地位特殊,便是因為他們大肆宣揚它一旦認主,便永遠不能再解除主仆關系,萬蠱之王一生只會跟隨一個主人。

其實,是有解除方法的。

她原本是想奴兮殺掉姬柳之後,立刻解除她與奴兮的主仆關系。

可是哪曾想,這麽快便被楚應軒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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