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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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沒一會兒就捂出了熱汗。

他回房換身衣服,看到書桌有些亂,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椅子更是跑到了書櫃前,地板上丟棄著兩個東倒西歪的防塵盒。

宋啟坤脫外套的動作頓住,視線上移落在書櫃頂層——原本擺著橘貓玩偶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呼吸一滯,緊接著快步走出房間,找到在廚房炸魷魚圈的王梔雲,心急如焚道:“媽,你進過我房間嗎?我那兩個橘貓玩偶不見了!”

“沒有啊。”王梔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詫異道:“怎麽會不見了?”

宋啟坤的眉毛擰成死結:“不知道,我……”

話未說完,客廳裏突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王梔雲連忙給爐竈關了火,走出去察看情況:“怎麽了?”

兩個小孩因為爭搶玩具發生了肢體沖突,搶不過男孩的小姑娘仰著頭號啕大哭,雙馬尾塌了一邊,手裏抓著玩具的一部分。

雙方家長已經站到了自家小孩身邊,該哄的哄,該教育的教育。

王梔雲看清了那個玩具的模樣,心裏“咯噔”一下,驚慌地轉過頭。

宋啟坤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臉色蒼白如紙,楞楞地瞪著通紅的雙眼,像被抽走了魂魄。

王梔雲的心臟瞬間揪緊了,艱難出聲:“坤兒……”

小姑娘埋在父親的懷中抽泣,被母親教育要讓著妹妹的男孩憋著眼淚,任旁人如何勸說也不肯低頭道歉,又氣又委屈地將破損的玩具摔在地上,大聲喊道:“不就一個爛玩偶!我不稀罕!”

說完也放聲哭了起來。

場面既混亂又尷尬,大家都在想方設法把小孩哄好,“爛玩偶”理所當然的被當成了工具,被人拿在手裏反覆摔打。

王梔雲剛要走上前阻攔,宋啟坤先她一步走過去,伸手抓住又一次摔落在地的玩偶。

橘貓的一條後腿連著尾巴被扯掉,頭和軀幹的連接處也出現了裂縫。

一如他日漸破碎的期待。

“別哭了。”他說。

小孩仍舊哭個不停。

“我說別哭了!”宋啟坤發了火,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小孩哆嗦,大人也紛紛噤聲,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這個東西,你們從哪兒拿的?”宋啟坤緊盯著男孩的眼睛,音量降低,壓抑著火氣:“小的那個呢?”

空氣安靜了片刻,另一個小孩怯生生地伸出了手,63號橘貓玩偶趴在她的掌心。

宋啟坤拿過來檢查,完好無損。

“沒有人教過你們,未經允許不能亂動別人的東西嗎?”他的神色不見和緩,撿起小姑娘腳邊的玩偶碎塊,聲音冰冷:“以後不要再來我家了,我討厭沒有教養的小孩兒。”

說完,宋啟坤繞過眾人回了房間,不一會兒又出來,鎖了房門,朝玄關走去。

“坤兒!”王梔雲追上去兩步,“你去哪兒?”

宋啟坤不答,門關得比平時要重。

他跑了兩條街,好不容易在百貨商場裏的一家精品店找到制作羊毛氈玩偶的工具。

天色漸晚,夕陽只留一線昏黃。草木蕭疏,世間又是一年晚秋。

四季輪轉不停,許多人的等待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宋啟坤回到家,客人都已經走了。

“你去哪兒了?電話也不接!”王梔雲擔憂不已,忍不住出言責怪。

“去買了點東西,手機沒在身上。”宋啟坤身心俱疲。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低垂的眉眼更是遮掩了所有情緒,聲音很輕:“對不起,今天讓你們難堪了。”

“說什麽呢,本來就是他們做得不對,我和你爸都站的你這兒邊。”

宋啟坤“嗯”了一聲,又說:“我沒胃口,晚飯你們吃吧。”

王梔雲攥緊手指:“可是……”

“阿雲。”宋業截住她的話頭,溫聲說:“給他點時間吧。”

宋啟坤究竟有多在意那兩個橘貓玩偶,又為何如此在意,夫妻倆再清楚不過。

王梔雲心裏難受,不禁紅了眼眶,埋怨道:“你們老宋家的人,怎麽都這麽一根筋。”

這都兩年半了,還是念念不忘。

宋啟坤已經記不得如何戳羊毛氈了,只能上網搜索教學視頻,從最基礎的開始,練習到深夜,把手指戳得全是針眼也沒能學好。

他的目光掃過桌面上雜亂的失敗品,最後定格在那只破損的橘貓玩偶上,越看越覺得無法呼吸。

胃部劇烈抽搐,宋啟坤疼得直冒冷汗,身體蜷縮起來才勉強好受些。

他垂頭抵著桌面,淚水一顆接一顆地砸落,哽咽著哀求:“寶寶……你再教我一次,我保證不會忘了。”

無人回應,這只是他的自言自語。

宋啟坤太累了,昏昏沈沈地睡過去,夢裏也不得安穩。

他夢到自己當初跟沈延學做玩偶的場景,沈延一邊示範一邊講解,卻光有口型沒有聲音。

宋啟坤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指,確定能觸碰到沈延,再湊過去討要一個單向的擁抱。

他知道這是夢境。

他已經忘了沈延的聲音,忘了與他牽手和擁抱的感覺,也許終有一天會連樣貌都不再記得。

只剩下一個沒有溫度的名字,烙印一般刻進心臟,成為他此生的愛而不得。

淩晨五點,宋啟坤起來燒熱水喝。

客廳裏亮著燈,王梔雲靠在沙發上,身上披著一條薄毯。

她聽見響動便轉過頭來,滿臉倦容,眼底布滿血絲,看樣子應該是一宿沒睡。

宋啟坤嗓子嘶啞:“媽?”

“起來了,我去給你做早飯。”王梔雲記掛著他昨晚沒吃東西。

“不用,我現在還不想吃。”宋啟坤先去把水燒上,再回來坐到她身邊,歉聲說:“對不起啊,讓你擔心了。”

王梔雲搖頭,問他:“你的玩偶修好了嗎?”

宋啟坤楞了楞,摸不準她的意思:“沒有。”

“媽有個同事很會做這個,我們拿去讓她看看好不好?”王梔雲的語氣和眼神一樣溫柔。

宋啟坤鼻子一酸,低聲說:“修不好了。”

損壞的不僅僅是玩偶。

王梔雲問:“是沈延做的嗎?”

宋啟坤面露愕然,不敢相信她會主動提起沈延,情緒竟然還如此平和,“我們……我和他一起做的。”

“很漂亮。”

“媽,你……”宋啟坤欲言又止。

“你怨我嗎?”王梔雲突然問。

宋啟坤瞬間就聽懂了她指的是什麽,垂下眼簾回避她的視線,沈默許久才回答:“怨過。”

“我想也是。”王梔雲苦笑一聲,細瞧他的神色,輕嘆道:“自打沈延離開後,我看著你,總會想起鑫陽。”

很陌生的名字,宋啟坤疑惑:“誰?”

“你的親舅舅,王鑫陽。”王梔雲陷入回憶,眼神逐漸變得渾濁不清,“他初進大學的那年就和同級的一個男孩在一起了,兩人的感情很好,熱戀時也曾許過至死不渝的誓言。後來關系暴露,家裏人都反對,只有我支持他。”

“你外公差點打斷他的腿,讓他在家庭和愛情之間做出選擇,他選了愛情,自此與父母斷絕來往。”

“我那時候不知道這條路有多坎坷,我只知道愛一個人無關性別,我希望他獲得幸福,所以鼓勵他勇敢去愛。”

“我以為他能幸福。”

可男孩的母親極端又自私,得知兒子與同性相愛便直接找到學校去,大庭廣眾之下指著王鑫陽的鼻子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一口咬定是王鑫陽不知廉恥,強迫她的孩子墮入歧途。

王鑫陽被學校勸退,男友杳無音訊,昔日的好友也棄他而去。他與父母決裂,又不敢讓姐姐看到自己的狼狽醜態,便獨自逃往陌生的城市,躲藏在狹小的出租屋裏艱難度日。

他已無家可歸。

“他的錢不多,花光之後就喝水充饑,最後餓暈在出租屋裏,房東報了警。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瘦得不成人形,只有五十斤,身上全是自殘的傷疤……”

像一片被蠶食的葉,凸顯出嶙峋的脈絡,再也不覆鮮活。

王梔雲淚流滿面,每一滴淚都飽含悲戚,破碎後彌漫了整個空間:“他沒能振作起來,流言與病痛壓垮了他,我親眼、我親眼看到他……”

展開雙臂與風相擁,毅然奔向生命的終點,獲得了解脫。

鮮血迸濺開來,是他僅剩的鋒芒。

那一年,他才十九歲。

王梔雲將所有的過錯歸咎到自己身上,每天都在自責,當初為什麽要鼓動他勇敢去愛?出事時為什麽沒有早些得知消息,陪在他的身邊?後來又為什麽沒能讓他重拾希望?

她痛恨自己的盲目無知,從一開始就做了錯誤的決定,更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到頭來什麽都做不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飽受折磨。

愛情無關性別,但終究是人言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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