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柳敏輝就起床出門，直奔那家同心緣婚介所。結果卻發現大門緊閉，門上貼了一張A4打印紙，上面寫著“過年回家，初八開門”。柳敏輝卻覺得松了一口氣，本來一路上心中忐忑，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那個人，更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這件事，如今對方關店不在，反而讓自己找到一個合理的借口不去直面這件尷尬的會面，就好像面對一件不得不做，但又不是十分情願去做的事情，當硬著頭皮上的時候，卻發現因為對方的原因，這件事不用做了，最起碼暫時可以回避開來。

柳敏輝就是這樣的感覺，他本來還擔心若真的父子相認，但他媽媽還是拒之門外那該如何是好，此刻這個擔心也沒有了，因為對方也要放假，所以沒開門。只是……

柳敏輝被一時的興奮沖暈了頭腦，完全沈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但過了一會，他回過神來，四周的聲音再次納入他的耳中。但他總覺得有些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昨天來的時候，那個老板明明說過年過節期間生意好得很，怎麽今天就舍得放下生意不做，說關門就關門了呢？他眉頭一蹙，腦海中突然閃過昨晚很晚才回家的媽媽，眼睛腫了，看起來好像哭過，雖然依然回避和自己溝通，但是看起來似乎很虛弱，莫非……他想到他媽媽那堅毅的性格，覺得很有可能，她來過。難道她真的非要把人攆走不可嗎？他頓時陷入了另一種莫名的悲哀之中，昨天自己一時沖動，完全沒有考慮周全就和媽媽攤牌，結果導致現在想來見的人都見不到了。

這家同心緣婚介所隔壁是一家小飯店，此時也剛開門，看起來像是夫妻檔，老板剛騎著電動車買菜回來，老板娘在打掃衛生，此時尚早，他們不做早點生意，他們隔壁就是一家包子鋪，買包子的人絡繹不絕。

“老板，你們現在營業嗎？”柳敏輝走過去問。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剛開始只是擡了下眼皮，結果一看這位身高長相都是上等，氣質成熟，頗具魅力的男性客人，原本打算打發他走的話卻說不出來，頓了好一會才說：“你稍微等一會也行，我們才剛開門。”

“沒問題，我不著急。”柳敏輝說著就勢拉了張椅子坐下，看著貼在墻上的菜單胡亂點了幾個菜——但他還是故意點了幾個燒菜，他知道燒菜的時間要慢一些。

“這麽多，你們要來幾個人呀？”老板娘見他一個人點了這麽多菜，還以為他還約了其他人來。

“就我一個。”

“一個人可以少點些，這麽多你吃不完。”老板娘好心提醒。

“沒事，吃不完打包。”柳敏輝卻一副完全無所謂的模樣。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嘴，轉到後廚同自己的老公交接菜單，不多會就聽見呼呼的火焰聲和油煙機的聲音傳了出來。

老板娘拿了一些蔬菜坐到前面摘菜，順便開了掛在高處的電視，找了一個播放偶像劇的頻道，邊看邊擇菜。

“老板娘，你們這位置很好啊，離那邊的辦公樓和這邊的公園都近，生意一定不錯吧？”柳敏輝故意挑起話頭。

老板娘聽見他說話，笑嘻嘻的接著道：“我們在這裏做了好多年生意，當初還是因為下崗沒辦法才想著開個小店，那個時候，那邊的辦公樓都還沒建起來，這邊的公園也還荒涼得很。也就是這些年發展的快，我們這生意才好了起來。”說話間，充滿了對生活的希望和熱愛，“哦，對了，我給你倒杯水吧，瞧我這光著急摘菜，把這給忘了。”說完，起身給柳敏輝倒了一杯開水。

柳敏輝連聲道謝，接著就開始把話題往隔壁的同心緣婚介所轉移。“我看這邊大部分都是飯店小吃店，怎麽你們隔壁是個婚介所呢？”

聽見柳敏輝這麽問，老板娘並沒有回答，只是臉上浮現出一個暧昧的笑容。

柳敏輝見狀，繼續說：“難道是你們小區裏未婚男女太多，所以婚介在這裏是門好生意不成？”

“那家店啊……”老板娘說著抿嘴笑起來，一絲不經意的不屑劃過嘴角眼梢，“他們的生意做得好咧，賺的恐怕不比我們辛辛苦苦做菜少。”

柳敏輝故意說：“哦，這麽看來，這邊婚戀市場很大啊。”

“你也是開婚介所的嗎？”老板娘卻問。

柳敏輝笑笑說：“這倒不是，我只是碰巧看到這邊有家婚介所，這不要過年了，想找個對象回家交差……家裏人催的緊。”

“像你們這樣的老板還會找不到對象嗎？”老板娘嗤笑，“怕是追著你後面的小姑娘不少，你看不上吧。”

柳敏輝也笑起來，說了一句“不想找身邊的。”就想搪塞過去。

但老板娘卻也不是那麽容易糊弄的，說：“你一看就是大老板的樣子，哪至於來這種小婚介所找對象。”說完又笑了起來。

“哈哈。”柳敏輝也幹笑了幾聲，心中懊惱自己這謊言居然連一個小飯店的中年婦女都騙不過。

但那老板娘卻又多看了柳敏輝兩眼，口氣變得有些奇怪，說：“不過我聽說來這家店找對象的可沒什麽普通人，我們這附近的人沒有一個人來這裏。周圍的人都寧願去城西公園相親角給孩子找對象，也不去他們店。”

柳敏輝一聽，趕緊佯裝不解，問道：“為什麽呀？”

老板娘看了一眼後廚，壓低聲音說：“聽說他們不給一般的男女牽線搭橋，去他們那的都是一些變態，那些去的男人不是找女朋友，而是找男朋友的。”說著臉上展現出一種古怪的表情，有些好奇也有些鄙夷。

“還有這種事？”柳敏輝心裏早就知道這些年紀稍長的普通人對待同性之間的感情往往就是這樣因為不了解，所以會覺得難以接受，這也是很正常的事，他早已習慣，也不會太在意。

“嗯。”老板娘只是輕輕點頭，卻拿一種探究的眼神望著柳敏輝，眼神裏似乎也在試探，想知道這個年輕人究竟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可是眼前這個男人似乎是真的不知道，那副表情就和其他知道這種事的人一樣，充滿了嫌棄和好奇。老板娘見狀，頓時打開了話匣子，說：“不過隔壁的人也不常同我們打交道，他們的老板是兩個男人，天天在一起，就在二樓的樓上住。估計他們兩也是那個什麽吧……”說著又笑了起來，仿佛同性戀三個字說出來是件非常不好意思的事情。

柳敏輝故意說：“那你們也受得了？”

老板娘嘆了口氣，說：“沒辦法啊，隔壁那老板把那鋪子買了下來。”

柳敏輝繼續打探：“這邊地段這麽好，這鋪子價格可不是一般人能買得起的吧？”

“嗨，這房價不還是這些年炒起來的嗎！他們買的時候是一二十年前，那個時候可沒這麽貴。賣房子給他們的房東估計腸子都悔綠了。”

“他們幹了這麽久？”

“這倒也不是，剛開始他們也沒做這個婚介所，只是開了個雜貨鋪子。原來那個時候不像現在到處都是超市什麽的，那個時候生意還行，後來這邊開發起來了，生意越來越差，他們店又跟不上時代，前幾年開始才改行做了婚介所。”

“那你們之前都不知道他們是……”

“對啊，以前我們都很傻的，哪知道這麽多彎彎繞繞的事情，還以為他們是兩兄弟，出來賺錢的。結果這麽多年過去了，兩個人一直住在一起，兩個人都沒有結婚，慢慢的我們也就猜出來了。”

“沒想到啊……哎，我看他們今天關門了，難道他們還能回老家過年？”

“這個確實挺奇怪，這麽多年，這可是第一次看他們過年過節的時候關門，前幾年每年過年他們都一直開門，我們都關門回家過年了，他們還在幹。今年不知道怎麽回事，居然一聲不吭就關門了，真是奇怪……”

柳敏輝正想多問一些，結果後廚的老板大聲喊著老板娘的名字，催著她擇菜。於是柳敏輝便就此打住，不再多問，他的心裏對這事也有了自己的一個大概的看法。

“老板，幫我打包吧，我直接帶回去吃。”

柳敏輝帶著打包好的菜肴，邊走邊想心事，結果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走到趙磊公司樓下。

他在趙磊的辦公室等了一會，趙磊才開完會過來。

“趙總，我是來給你送外賣的。”

“這一大早的，你送什麽外賣，早飯還是午飯？”趙磊嘲弄道。

柳敏輝笑著說：“無所謂啦，反正是送給你的，別浪費啊。”

趙磊嘆了口氣，將這一大兜菜肴拎了出去，回來的時候已經是雙手空空。

“你不會扔了吧？浪費食物可恥啊。”柳敏輝挑眉。

趙磊很無語，說：“給員工了，讓他們放在冰箱裏放著。我們這空調溫度可不低，放久了，也會壞掉。你來是不是又有什麽事要幫忙啊？快點說吧，我們明天就要放假了，今天有不少事要處理。”

“也沒什麽事……”柳敏輝思忖著究竟要不要請趙磊幫忙，雖然說他對趙磊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和對象，但關於他爸爸的事情，畢竟是自己家的私事，而且他也很清楚他媽媽對此的態度。找他爸爸的事情，無論找誰幫忙，可能都會造成這件事的洩露，即使找趙磊幫忙，他也會再請其他人去查，和自己找人查沒什麽區別。既然如此，這個人情就不用欠了。雖然兩人之間多少有些親戚關系，但畢竟都是商人，欠的人情比欠的錢還要難還。昨天已經欠了一個人情，以後還不知道該怎麽還呢。

“有事就說吧，你可不是那種會特地給我送外賣的人。”趙磊卻看出柳敏輝有心事。

“我還真就是來給你送個外賣的。現在外賣送到，我的目的已經達成，先走啦！”柳敏輝卻站了起來，說，“對了，趙總，給您拜個早年！”

柳敏輝走了之後，阿黑來到趙磊的辦公室匯報工作，卻發現趙磊神色有些異常，便問：“出了什麽事嗎？”

“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有些難過。”趙磊苦笑。

阿黑不解，望著趙磊問：“難過？為什麽難過啊？我們今年的財務狀況挺好的啊。”說著突然停了停，好像是想到了什麽，說，“還是為了你那個朋友的醫治？”

“她的事情我現在看開多了，只看命運如何安排。我今天難過的是另一件事。”趙磊透過辦公室的落地窗往樓下看去，只能看見一個一個細小的行人匆匆來去。

“還有什麽事值得你難過……”阿黑嘟囔道。

“不知道為什麽，好像生意做得越大，身邊的人對我就越是防備，原本能夠說真話的人，也越來越少。有時候，我覺得有可能也是我的原因，我現在的防備心，比以前也重得多。我不敢多說，別人也不敢多說。所以，能夠說話的人也就越來越少，才會覺得有些難過。”

阿黑說：“你剛才開會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見了個柳總就這麽多感慨。”

“因為他剛才，本來是想找我說點事情的，可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就走了。原本我覺得他十分信任我，不敢對別人說的話都會對我說，可如今看來，他還是覺得我不夠可靠。”趙磊說著嘆了口氣。

阿黑卻笑了起來，說：“趙總，你這就是想太多了。如果你說他把不敢告訴別人的事告訴了你，那就說明他真的很信任你。今天你覺得他有所保留，那也很正常，每個人總有些不想告訴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的事情吧。”

趙磊扭頭看向阿黑，對方的眼睛裏卻閃爍著狡黠，他問：“你也有？”

“趙總難道你沒有嗎？”阿黑笑起來，一雙狐貍眼眼尾翹起來，閃爍著不定的光芒。

“也是。”趙磊也跟著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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