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逸重一早起來跟著他媽媽去采購年貨，因為是小地方，兩人便一路步行，路過縣醫院的時候，正好遇上拎著保溫飯盒的李老先生往醫院方向走去。

錢阿姨同李老攀談了幾句，就打算離開，突然李老看見蔣逸重，似乎是想起來什麽似的，說：“哎，說來也奇怪，我上次見他就覺得他和那個知青長得真像，特別是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真像！”

錢阿姨一聽，急忙轉移話題，說：“李老，這天兒冷，您趕緊回去，老太太等急了吧？”

李老一聽，連忙道別朝著醫院繼續走去。

他們的談話，蔣逸重站在一旁雖然不插嘴，但

卻聽得一清二楚。知青？他心中有些疑惑，總覺得他媽媽的反應有些不太對勁。

“我們也趕緊走吧，等會人就多了。”錢阿姨也催促著蔣逸重繼續走。

蔣逸重有些好奇，想問問這事，但看著錢阿姨的步伐越來越快，便只好閉嘴不言，默默趕路。但這事卻越發讓他覺得好奇，他心想，反正那個李老在哪個病房他都知道，回頭抽個時間去問問就是。

年前的時間過得特別快，陸續回家的親戚朋友們便找機會相聚。日子在吹牛和喝酒中刷刷的過去了，很多事情好像沒變，但好像又變了。而蔣逸重也得到了張蕾蕾的消息——聽說她帶了新男朋友回家見家長，而讓蔣逸重略微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那個新男友居然真就是馮玉剛。他本以為這兩個人不過是一段短暫的情緣罷了，沒想到如今還真的走到了這一步。不過那畢竟是別人的感情，無論之前那兩個人有過怎樣的感情，如今，蔣逸重除了祝福，也沒什麽別的情緒。可他弟弟蔣逸鳴那邊，他還沒想好什麽時候說，該怎麽說，他也無法預估他弟弟的反應會如何，但心裏總是有些不大麽放心的。

但蔣逸重知道了這事，他媽媽錢阿姨自然也知道了，便催促蔣逸重去探望弟弟蔣逸鳴，說：“你去勸勸你弟，讓我去看看他。你說這馬上就過年了，我們一家人不能一起過年，總要讓我去看看他吧。”

蔣逸重無奈，知道她思子心切，只得去同他弟弟說了實情。

蔣逸重原本做好了蔣逸鳴得知此事後的崩潰狀態，然而對方卻在片刻的沈默之後問：“他對她好嗎？”

突然有種極難受的情緒從蔣逸重的鼻腔上湧，他花了些時間來控制自己的情緒，而蔣逸鳴見他如此，頓時有些急，說道：“是不是她過得不好，受了委屈？”

“沒，她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

“那就好，過得好就好……”蔣逸鳴作為一個男人，實際上並不想將自己的女人拱手讓人，但這段時間他想了很多，如今放手也未必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有些獄友進來之後，離婚分手的額大有人在，當然也有一些肯等待堅守的女人。當這些人在一起談心的時候，有一個獄友苦笑著說“我當然想認為是因為她愛我，舍不得離開我，可是實際上我心裏清楚，她只是沒有更好的選擇罷了……但是那有怎麽樣呢，和誰過不是湊合著過，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真愛，有個女人願意等你就偷著樂吧，更何況我們這些蹲監獄的，出去了這個烙印就要帶一輩子，她肯跟我，就夠了。”別人問那人是犯了什麽事進來的，“經濟犯。”“難怪了，你有錢啊，哈哈哈。”另外一些獄友，面對女朋友或者老婆因為蹲監獄而離開自己，剛開始可能心裏還會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但是時間久了，反而覺得對方的決定是對的。有個新進來的獄友說：“你想啊，她要等我出去，這大把的時間都耗掉了，女人啊，年輕的時候是最嬌艷的鮮花，多少男人都願意娶回家，但一旦老了，就很難找到好對象。而且啊，等我出去的時候，也不知道能不能給她過上好日子……她還不如趁著年輕找個靠譜的男人過日子。”另一個光棍嘲笑道：“你老婆長得挺漂亮的，你真舍得啊？”那人很沮喪，說：“舍不得啊，但是我現在除了放手還能做什麽？”聽了這句話，很多人搖頭嘆息。“後悔啊，後悔啊，為什麽當初那麽沖動，現在進了監獄才知道，原來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更多人一起嘆息、沈默。

蔣逸重想起他來的目的，連忙說：“媽她想來看看你，你就讓她來吧。”

“哥，對了。那件事，你有幫我看看嗎？”

“那個孩子的事？”

“嗯。”

“媽去看望過他。是個可憐孩子，聽說孩子大伯把大部分賠償款都拿去了，那孩子如今和奶奶一起生活。”

“哥，以後也麻煩你有空去看看他，就當為我贖罪吧。”

“好。那媽媽的事……”

“你讓她來吧。”

蔣逸重出去之後立即給他媽媽打了個電話，告訴了她這個消息，電話那頭果然傳來喜極而泣的聲音。

掛了電話，蔣逸重卻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縣醫院。當他拎著水果進到李老的老伴所在的病房時，只見原本那個床位已經空了，李老和他老伴都不在。蔣逸重心裏頓時咯噔一聲，心想難道這快過年了，那老太太熬不過去，撒手人寰了嗎？

正好有護士進來給另個床的人換藥水，蔣逸重連忙問：“麻煩問一下，這個床原來的那個生病的老太太呢？”

“走了。”護士小姐面無表情的回答，口氣冷淡，面容憔悴，看起來這段時間似乎是太累了。

“走了……”蔣逸重心裏一片冰涼，想起之前他在這住院時，那和藹可親的兩個老人家一臉笑容的模樣。

護士小姐出去的時候，見蔣逸重表情有些悲哀，似乎是發現自己說的有些歧義，又補充了一句：“出院了，回家了。”

“哦哦，原來這樣。”蔣逸重連著謝了護士，又打聽他們的住所，那小護士倒是個面冷心熱的人，查了地址給他，不過只是給了小區的名稱，沒有給具體位置——蔣逸重很能理解，畢竟這也算是病人的隱私。

不過蔣逸重還是找到了那老兩口的家，而他們對於蔣逸重的到來，也是頗感意外，雖然快過年了，但家裏還是冷冷清清，沒有孩子來看他們。

房子看起來有些暗，地上還是水泥地，墻是白墻，但已經不是那麽白了，還有多處剝落，墻角的蜘蛛網也沒有被清理。屋子裏有些亂，三人位的沙發上蓋著一張褐色的針織毯子，木質茶幾上擺滿了各種瑣碎的東西。而一旁的餐桌上更是一片狼藉，各種塑料袋堆在上面，其中最多的就是各種藥瓶和醫院的白色塑料袋。其他角落也堆了各種盒子袋子之類，看起來就是又雜又亂。

讓蔣逸重看到這樣的家，老太太似乎也有些不大好意思，說：“我今天剛回來，還沒來得及整理。這老頭子啊最不會弄這些了，他啊，怎麽都能住……你先湊合著坐。”

“哎呀，謝謝你來看我們啊！”李老忙給蔣逸重倒熱水。 “家裏來個年輕人感覺我們都年輕了許多。中午就在我們家吃飯吧，老婆子身體好了，中午讓她露一手。”

蔣逸重連連推辭，“李老你們別麻煩了，我坐坐就走。就是來看看你們，看你們身子還好就行啦。”

“真像。”李老似乎沒聽見蔣逸重的推辭，卻看著他的臉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年紀大了，眼神沒有以前好了，所以看你長得特別眼熟。”

蔣逸重本就是為了這事來的，此時連忙問：“我長得像誰？”

“哦，當年下鄉的一個知青，也是戴個眼鏡，個子也高，人也好。”李老說起那個人盡是誇獎。

“有沒有照片什麽的？”蔣逸重追問。

“我找找啊，記得好像有那麽一張……”李老說著起身去墻角的一個深色櫃子裏翻找起來。

老太太把取暖器打開對著蔣逸重，怕他冷，然後又把他帶來的水果洗了一些端到茶幾上，“不冷吧，這個取暖器還挺好用的。來，吃水果。你看你買的這些水果，都不便宜，我們兩吃的不多，你多吃點，免得浪費。”

“謝謝，您也坐過來，這取暖器真不錯。”蔣逸重說著往旁邊挪了挪，給老太太空出個位子來。

“找到了。”那邊李老手持著一個生銹的方形老舊鐵皮盒坐了回來，從裏面拿出一個有些破舊的相冊，一頁頁的翻找，終於在其中一頁停了下來，將一張泛黃的照片抽了出來。他把照片遞給蔣逸重，說：“你看看，是不是很像。”

蔣逸重接過照片，這是一張彩色照片，不過色彩早已褪色，邊角泛黃，這是一張合影，照片裏站著好幾個人，背後是一片老房子。

“看到了嗎？”李老問。

蔣逸重當然看到了那個人，因為確實和自己長得又幾分相像，只不過，他卻在這張照片中看到了另外一個熟悉的人影。

“這照片是……”蔣逸重看到了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正是自己出生的前一年。

李老笑著說：“那個時候，有些知青開始回城，當時有人有相機就拍了這照片。你看，那個時候我多年輕。”

“我看看。”老太太湊了過去，“哪個是你啊？”

“你的眼神，來來，把眼鏡戴上。”李老掏出了一個折疊老花鏡遞了過去，老太太戴上，在照片裏找李老的身影。

老太太看了，笑著對李老說：“那個時候也不年輕……”

“比現在可年輕多了。”李老不服氣的回道。

蔣逸重掏出手機將照片拍了下來。

李老見蔣逸重拍照，對他說：“哦，對了，那個時候你媽也在照片裏，你媽年輕的時候可是有名的好看。”

“嗯，我看到了，我媽年輕時候比現在瘦多了。”

“那個時候沒幾個胖的，但還是胖點好。不過你媽也是命苦……哎，還好生了你這個好孩子，還能有點出息……”說著老李嘆了口氣，“人生無常啊，很多事沒法子說，你爸以前是個多好的人，結果……哎……”

蔣逸重聽了心裏也有些難過。

“老頭子，大過年的，別說這些……孩子聽了多難過啊。”老太太在一旁說道。

“不說這個、不說這個。”

又聊了一會，蔣逸重推辭了二個老人的挽留，匆匆離開。但是他心裏，隱隱的，感覺到一些模模糊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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