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薇知道, 在慕私年失憶的時候，這麽哄騙他，有點趁人之危。

畢竟慕私年之前沒有向她求過婚, 也沒有要送她鴿子蛋，以及包所有的家務。

但這個時候不哄的話, 又更待何時呢？

喬薇正在這邊臉不紅心不跳, 一本正經地撒著謊，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了清嗓子的聲音。轉過頭來, 喬薇看見芝姐站在門口，一臉不滿地瞪著她。

來了這麽長時間, 芝姐雖然還不會說本地話，但是大部分的意思，還是能聽懂的。自然, 她也知道了喬薇是在慕私年面前胡編亂造。

“你先考慮一下吧，我到時候再來看你。”

喬薇心虛，說完之後, 對芝姐鞠了個躬, 隨後趕緊腳底抹油溜走。

然而走到半途中時，喬薇忽然想起了, 剛才主治醫生給自己囑咐了護理要點，還沒來得及跟芝姐傳達, 於是喬薇便回轉頭來。

當她走到病房門口時, 卻聽見裏面傳來了芝姐和慕私年的對話聲。

芝姐叮囑慕私年, 說喬薇是個小狐貍精, 別信她的話。鴿子蛋保值倒是可以買，但是結婚以後，絕對不可以全包家務。

慕私年則問芝姐, 他以前是不是真的和喬薇是戀人關系，他以前真的喜歡喬薇嗎？

芝姐還在生喬薇的氣，所以悶聲說自己不知道。可是隔了會，又小聲嘀咕道，說肯定喜歡的，不僅連命都給她，連自己的器官都給她處置。

聽完後，慕私年久久沒有回話，也不知道是什麽表情。

這個時候，芝姐問慕私年，現在醒來，還喜不喜歡喬薇？

站在門外偷聽的喬薇心裏有些緊張，忍不住就握緊了手。

隔了好一會，慕私年輕輕地回答了兩個字。

“鐘意。”還是喜歡。

芝姐沒好氣地問他為什麽還是喜歡。

“因為佢好靚。”因為她很漂亮。

芝姐恨鐵不成鋼，用力拍打他的手臂，罵慕私年沒出息。可打完之後，芝姐自己又忍不住笑了。

是啊，為什麽就不能喜歡。慕私年從小就沒快樂過，現在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能讓他快樂的人，喜歡就喜歡唄。

在那之後，芝姐雖然還是沒有對喬薇消氣，但也沒有再阻止喬薇來看望慕私年。因為她看得出，每次喬薇來的時候，慕私年都是高興的。

而且喬薇對慕私年也是盡心盡責，小心照顧。每天不僅陪著他做肌肉的康覆訓練，還不斷地跟他說著話，耐心地進行語言訓練。

慕私年最開始醒來時，只能做簡單的動作，並且說話也只能夠一個字一個字蹦出，看見這個狀態，就連主治醫生私下都覺得情況不容樂觀，認為慕私年今後有很大可能無法恢覆正常人生活。

但是在喬薇的耐心照顧下，慕私年進步非常迅速，就如同一塊海綿般，對所有的知識快速進行吸收。在短時間內，他的語言功能已經恢覆了大半。

可是他的記憶仍舊沒有恢覆，他不記得任何事情。

醫生建議，盡量拿一些以前的照片或者影片播放給慕私年看，刺激他的腦部區域，如此，便可以讓他盡快恢覆記憶。

芝姐聽從了醫生的話，拿了許多慕私年以前的照片過來。

照片裏的慕私年，稚嫩孤傲，少年氣十足，即使在陽光下，他的那雙眼睛也總是充滿了自衛的冷漠鋒芒。

看著那些照片，慕私年蹙起了眉頭。

“是想起什麽事了嗎？”喬薇問。

慕私年搖了搖頭：“這些照片裏的我，為什麽都不笑呢？”

“可能是不開心吧。”喬薇想，他怎麽可能開心呢？

慕私年將照片放了下來，聳聳肩膀，臉上出現了疑惑：“既然不開心，那為什麽我還要想起來呢？”

喬薇沒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也不知道答案。

潛意識裏，她其實是希望慕私年能夠不要想起以前的事情，這樣子，他就可以忘記和陸家的仇恨。

可是另一方面，喬薇又覺得，如果隱藏了這些事情，那麽對慕私年而言，是不公平的。慕私年有資格知道事情真相，並且決定要不要繼續覆仇，喬薇不可以因為自己的私心，而強行將這件事隱藏。

不過醫生的意思是，慕私年現在還在恢覆當中，盡量不要讓他情緒太過激動，否則可能會有反效果。所以喬薇也在猶豫當中，一直沒有告訴他事情的真相。

這天，芝姐在家熬湯，沒來醫院。喬薇見天氣好，便讓慕私年坐在輪椅上，自己推著他在醫院裏走，曬曬太陽，聊聊天。

兩人在樹蔭下走著，茂密的枝葉被風吹著搖動，像是將陽光剪碎，落成金子灑在了他們身上。

慕私年忽然想到什麽，問道：“聽說我和你是為了護送一顆心臟，才會搭乘直升機受傷的，那我們豈不是很偉大？”

喬薇想了想，厚著臉皮道：“護送心臟這件事，是我的工作職責，稱不上偉大。而你之所以護送心臟，是因為對我一往情深。”

偉大這件事，瞬間把格局拉太高了，他們倆不太配。

慕私年看著喬薇，忽然認真地問道：“芝姐說，以前有很多女孩子，用各種方式追求我。所以我在想，你會不會也是其中之一。”

見喬薇睜大眼，似乎要發作的模樣，慕私年低下聲音，做出息事寧人的口吻：“算了，反正我也不記得了，就當是我追求你吧。”

如果不是顧及著慕私年病還沒好的話，喬薇簡直想掐死他。

當初明明是他用盡方法，拼命追求自己的，現在仗著失憶，就可以不認賬了嗎？

“什麽叫‘就當是’，當初你追我的時候，我還是別人的未婚妻。你為了追我，簡直是費盡心機，用盡法寶……”

“毯子掉了。”慕私年輕悠悠地打斷了喬薇的回憶。

喬薇低頭，看見毛毯落在了地面的草地上。她只得暫時打斷回憶，彎下身子，將毛毯撿起，重新蓋在了慕私年的雙.腿之上。

然而在她彎腰的同時，忽然一雙大掌伸來，捧住了她的面頰。隨即，一雙唇吻上了她，那唇幹燥而溫暖。

他先是生澀地試探著，就像是首次品嘗奶油蛋糕一般，輕緩地舔舐著她的唇。待那甜味入了喉，他又像是反應了過來，世界上竟有如此美味的東西，忍不住發出了聲喟嘆。

畢竟是大庭廣眾之下，還有人看著，喬薇頓時臉紅了個透，忙雙手抵著他的胸膛，想要掙開。可此時的慕私年卻透出了控制不住的霸道，就像是個手握著自己期盼已久生日蛋糕的孩童，只顧大口吃著，哪裏還肯放手。

這個吻，兇悍又急迫，似乎永無滿足。喬薇被吻到眼睫微顫，雙眸濕潤，渾身的力氣都像是抽絲一般，被他給奪走。

“媽媽，有人親親，羞羞！”

旁邊有小孩子經過，大聲笑著，叫著。

喬薇要臉，羞愧不已，急得眼尾發紅，一股氣湧上來，就在她即將爆發的前一秒，慕私年適時放開了她。

“我問過醫生，和以前的戀人做親密的事情，比如牽手，比如接吻，是不是有助於恢覆記憶，醫生說是的。”慕私年的眼眸清澈而幹凈：“你不是一直想幫我恢覆記憶嗎？”

喬薇只漲紅著臉，一時說不出話。

道理是不錯，可是……

正當她努力地尋找著反駁的邏輯時，慕私年用幹凈的手指，拭去她嘴角那些暧.昧的濕潤，笑容坦然：“我們去看看那個心臟移植患者吧，你不是說，她一直在擔心我的傷情，始終過意不去嗎？我去告訴她，我已經差不多痊愈了，也好讓她放心，你說是不是？”

說完之後，慕私年自己推著輪椅，朝著住院部走去。

被這麽一打岔，喬薇也就不好再糾結剛才那個吻的事情。

在一起去朱立鳳病房的途中，喬薇一顆心還是跳得“咚咚”直響，那酥麻的感覺還是在四肢百骸回轉。

她一時有些懷疑，覺得這慕私年是故意的，突然之間吻，又忽然之間岔開話題，和以前沒什麽兩樣。可是仔細想來，他剛才的吻確實和以前不一樣。

他以前總是用手掌扶著她的後腦勺，就像是揪著一只小貓，而今天接吻時，卻是雙掌捧著她的雙頰。

總之，他的動作和以前是完全兩樣，讓她感到了陌生，可是這種陌生並沒有貶義，反而有一種嶄新的意味在裏面。

就如同是小時候喜歡的圖畫冊，雖然塗滿了色彩的前一頁是極好的，可是雪白嶄新的下一頁也不錯。

喬薇邊這麽想著，邊來到了朱立鳳的病房門口，她正打算推著慕私年進去時，忽然聽見裏面傳來了朱立鳳和兒媳婦葛玉晴的對話。

“媽，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我找了個保姆，叫鐘姐，她等會就會過來，之後就讓她照顧你吧。”

葛玉晴知道，朱立鳳並不想看見自己，她也並不想與之再起爭執，於是說完之後，便打算要出門離開。

可剛走動了一步，朱立鳳叫住了她：“那天……曉傑最後說了什麽話？……能告訴我嗎？”

五年之前，那場車禍發生後，朱立鳳趕到醫院，第一時間便聽到了兒子去世的噩耗。她受不了這個打擊，當場暈倒在地。而醒來之後，器官捐獻協調員告訴她，說葛玉晴已經同意捐獻兒子的全部器官。

隨後便是漫長的爭吵，喧囂的對峙。

朱立鳳一直都沒有機會詢問葛玉晴，兒子生前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他說的是——‘媽一定會很高興。”雖然事隔五年，但葛玉晴卻記得非常清楚，她緩聲道：“那天，我手上的項目終於完成，我告訴曉傑，說可以開始備孕了，快的話，也許明年就可以有個孩子……曉傑很興奮，他說‘媽一定會很高興’，然後……”

然後那輛失控的卡車，便朝著他們撞了過來。

“我很後悔，沒能早點開始備孕，沒能留下他的孩子。所以那個時候，我不顧你的反對，同意進行器官捐獻。我只是想，用另一種方式，可以延續他的生命。”

葛玉晴說完之後，房間裏忽然變得很安靜。

過了很久，朱立鳳染著泣聲的嗓音響了起來：“對不起。”

她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朱立鳳一早便知道自己錯了。

在她因為兒子的捐獻，獲得了器官移植優先權的時候。

在夜深人靜，她從這顆跳動的心臟裏，感受到兒子體溫的時候。

她沒能來得及對兒子說聲“生日快樂”，可至少她還能來得及對自己兒媳婦說一聲“對不起”。

朱立鳳的哭聲漸漸大了起來，同時還有葛玉晴的哭聲。

兩個女人在相擁而泣，她們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男人。

喬薇沒有打擾她們，只是悄然推著慕私年離開。

路過樓下醫院的超市時，喬薇進去買飲料。

“你喝什麽？”

“橙汁吧。”

“你以前不喜歡甜的。”

“是嗎？怎麽會呢？我覺得甜的挺好喝的。”

喬薇發現，失憶後的慕私年口味也有了變化。

不過她想，這樣也好，慕私年以前吃了那麽多的苦，現在也該是時候吃點甜的了。

喬薇給慕私年買了橙汁，自己則買了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起來。

“聽芝姐說，我病危時，你簽署了我的器官捐獻同意書，那個時候你是不是也想延續我的生命呢？”慕私年忽然問道。

喬薇邊喝著水，邊點頭，當時她確實是這麽想的。

“不過還好，我挺過來了。”慕私年喝了口橙汁，繼續道：“不過沒關系，我們還可以用生孩子的方式延續我的生命，你看你什麽時候有空呢？反正我是隨時有空的。”

喬薇怎麽都沒想到，慕私年會說這樣的話，頓時嚇得嗆咳起來：“不是……什麽孩子……怎麽扯到這個上面來了？……”

“我們不是訂婚了嗎？”

“雖然是訂婚了，但是……”

“鴿子蛋沒有問題，你隨便選。”

“不是鴿子蛋的問題，是你現在失憶了……”

“雖然失憶了，但是生孩子的具體步驟，我上星期學過了，我助理幫我帶了很多片子。”

這越說越離了大譜，喬薇羞得整個人像是煮熟的螃蟹，而慕私年則是一本正經，眉目秀致，眼神澄明。

正當喬薇尷尬得腳下要扣出一整個明遠醫院時，忽然林書蘭的聲音傳來。

“小薇。”

喬薇和慕私年擡頭，看見了前方不遠處的林書蘭。

而林書蘭的眼神，則落在了慕私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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