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少年 你答應要給我買一個鴿子蛋那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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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這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 所以ICU病房門口總是格外冰冷。

但也因為這冰冷,所以芝姐說出的每件關於慕私年的事情,都讓喬薇覺得格外有溫度。

小時候, 慕私年告訴過芝姐,說他在南城只有一個朋友, 名字叫薔薇。那小女孩給過他一顆糖, 她也失去了媽媽,她懂得他所有的感受。

小時候的慕私年還說, 後來有段時間,他住在了汪醫生的家裏, 又遇見了那個叫薔薇的小女孩。當時他躲在書房裏,沒有人註意到他。薔薇走了進來,她拿起了一本解剖學的書, 被書裏的血淋淋圖片嚇到尖叫。慕私年想要出去安慰她,可是最終,他沒能邁動腳步。因為那個時候, 他已經得知了自己母親逝世的真相, 他即將啟程去港城。他背上的擔子太重了,他沒有資格和能力去安撫她。

然後, 十多年過去了,慕私年忍辱負重, 讀書留學成才, 他再度回了南城。而返回港城時, 他又開始跟芝姐提起了薔薇的名字。

慕私年說, 他又看見了薔薇,只是薔薇已經被他的仇人收養了,不過幸好, 他們待她還挺好,她應該沒有受什麽委屈。

慕私年說,他派人監視陸家眾人行蹤的時候,總是能看見薔薇的影子。他在無形之中,了解了她的全部。

慕私年說,薔薇和陸晚山在一起了。他覺得很諷刺,他.媽媽的心臟被陸家奪走了,他的朋友也被陸家奪走了。

慕私年說,他發現陸晚山做了對不起薔薇的事情。

慕私年說,後來他也做了對不起薔薇的事情,他在她喝醉酒的時候,趁虛而入。

慕私年說,可是他一點都不後悔。他奪不回心臟,但是他至少可以奪回他的薔薇。

慕私年說,他很快樂。

慕私年說,他的快樂裏蔓延出了擔憂。他以為薔薇離不開陸家,是因為陸晚山。可事實上,薔薇離不開陸家,是因為林書蘭。

慕私年說,他把一切都算得透徹,可唯獨沒有算到,林書蘭是真心待薔薇好,好了十多年,好到薔薇再也無法離開。

慕私年說,他沒辦法放棄覆仇,他也沒辦法放棄薔薇。

慕私年說,他們都很痛苦。

慕私年說,就算是他放棄了覆仇,薔薇也不會跟他在一起。因為薔薇知道,只要他還記得那顆心臟的事情,他便無法面對自己的母親。一段感情,如果犧牲放棄太多,就太過沈重,薔薇也將無法面對他。

喬薇就這麽,邊喝著甜湯,邊聽著芝姐給她覆述著慕私年的話。

以前,喬薇始終認為,慕私年對她的感情,太過突然,缺少了前因後果,只剩中間那一截洶湧。

而到現在,喬薇終於知道了。他們故事的開始,並不是那一晚的酒店裏,而是在十多年前的靈堂裏。

原來這麽多年來,慕私年一直坐在角落,默默地愛著她。

這個認知,如同洶湧的潮水,向著喬薇劈頭拍來。她的腦海瞬間變得空茫,無法思考。

而就在這時,維持著慕私年生命的儀器開始發出警報聲。醫生和護士們從喬薇身旁快步跑過,沖到了慕私年的床邊,迅速地對他進行著搶救。

也許是因為情感太過劇烈了,所以眼前的場景反而顯得不真實,就像是身處一場午間的短暫的夢裏。

喬薇看見,主治醫生走了出來,跟他們說著話,聲音像是浸在水裏,朦朦朧朧,斷斷續續:“……第三次病危通知書……腦電圖……波動不大……請做好最壞打算……”

喬薇看見,芝姐那向來堅毅的臉上,籠罩著悲痛的神色,而一雙眼睛也立即變得通紅。

喬薇還看見,秋秋和吳樂□□著自己走來,他們的手裏,拿著一份喬薇最熟悉不過的文件。

器官捐獻同意書。

秋秋和吳樂天幾度張口,猶豫了許久,最終鼓起勇氣,把話說了出來。

慕私年在之前便登記成為了器官捐獻的志願者,而現在,他的生命處於危急關頭,按照規定,器官捐獻協調員們在此時應該和家屬進行溝通協調。

慕私年並不想自己的身後事被慕家人操控,為了避免法律上的麻煩,之前便帶著律師一起去了公證處做了公證。表示如果自己不幸逝世,那麽他的器官捐獻只需要獲得喬薇的同意簽字,便可以進行,不需要其他人的同意。

慕私年做出器官捐獻的決定以及公證是在汪敬意去世後不久進行的,也就是說,在汪敬意的靈堂外,喬薇正式和慕私年提出分手之後,他還是決定把自己的器官捐獻簽字權交給她。

這是喬薇第一次以器官捐獻者親屬的角度,查看這份同意書。明明那上面的每個字,她已經可以背下來。可是今天,喬薇卻覺得那上面的每個字,她都像是不認識一樣。

喬薇一直認為,她是個有同理心的人,她媽媽也捐獻過器官,所以她能夠理解器官捐獻親屬的感受。

可是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自己錯了。

她根本就不知道,原來在這一刻,心臟會被眾多情緒沖擊,撕扯成碎片。

也許是她的臉色太過蒼白,吳樂天和秋秋終於不忍心,主動勸道:“不一定非要現在簽的,情況會好轉的。”

這是他們作為器官協調員,從沒說過的話。

喬薇也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換取慕私年情況好轉。

可是如果不能好轉,那麽情況便會急轉而下。

那麽有可能一切都來不及了,也許慕私年的某個器官,便會徹底陷入死亡。

喬薇拿起了筆,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過是兩個字,可卻像是耗費了她全部的氣力,用盡了她全部的骨血。

簽完之後,喬薇便坐在了ICU病房門口。醫生說了,今晚是最兇險的時刻,喬薇決定一直守在這裏,陪著慕私年。

她的身邊,有許多人來來去去,不斷地寬慰著她,而喬薇也如常地應答著。可是來的究竟是哪些人,說的是哪些話,她通通都不太記得了。

就像是午睡之後醒來,人是恍惚的,總覺得還在夢裏面,留不下任何的記憶點。

直到最後,有人推著輪椅過來,停在她的身邊,說著一些話。

直升機……心臟……感謝……

喬薇到這時才擡起頭來,看向來人。

是已經完成心臟移植手術的朱立鳳。

她恢覆得很好,一周的時間裏,便已經可以下床,坐著輪椅走動。

朱立鳳也知道,慕私年和喬薇是為了幫自己護送心臟,才會遇到這場意外,心裏很是過意不去。而今天,她得知慕私年再度處於病危狀態,便趕緊過來查看。

朱立鳳誠懇地對喬薇進行道謝:“喬小姐,這次真的全靠你和慕先生,是你們救了我這條命!真的,我不知道怎麽感謝你們才好!”

喬薇搖搖頭,因為長時間沒喝水,聲音有些啞:“你最應該感謝的,是你的兒媳婦,你應該向她道謝。”

喬薇說的是真心話。

如果5年前,不是因為葛玉晴堅持捐出了丈夫韓曉傑的腎臟,挽救了洪明江。

那麽5年後,朱立鳳也無法得到洪明江的挽救。

這場生命的接力,是從葛玉晴開始的。

提起葛玉晴,朱立鳳面色有些不自然,她的心裏仍舊有一個過不去的坎。不過當著喬薇的面,她還是敷衍著作了答覆:“行,我過兩天就去跟她道謝。”

喬薇聽懂了朱立鳳的敷衍,她閉上眼,疲倦地笑了:“不,你不會去的。不管是過兩天,還是過兩周,你都不會去的……我們都是這樣,不到最後一刻,永遠都覺得時間很多,永遠都不知道後悔。”

人類總是以為,時間很多,他們總是想把愛和歉意留到以後再說。

可是他們不會想到,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以後了。

朱立鳳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出事的那一天,是他的生日,她沒有來得及跟他說一聲“生日快樂”。

而現在,她還能對自己兒媳婦說一聲謝謝嗎?還來得及嗎?

午後這場恍惚的夢還在繼續著,喬薇感覺到,朱立鳳推著輪椅離開了,而林書蘭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難不成你還要在這裏熬一整夜嗎?你自己的身體都還沒恢覆呢,要是病情反覆怎麽辦?小薇,你要是再出什麽事,那我也活不了了,那……”

“蘭姨,”喬薇打斷了林書蘭的話:“如果這次慕私年能醒來,我會和他在一起的。”

就像是走在路上,迎面忽然被一個枕頭重重拍打了下。林書蘭整個人懵了,當下也分不清到底是驚還是疼。

正當她在努力分辨情緒之時,喬薇繼續道:“但是蘭姨,我不會離開你的……我知道,什麽都要,這很困難,也會受到更多的煎熬。可是沒有關系,我可以承受的。”

喬薇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麽。

她將直面著兩個人的拉扯,她將更加痛苦,她將對林書蘭感到刻骨的愧疚。甚至於,她和慕私年的感情都可能會在這樣長期的拉鋸之中,一點點湮滅。

可是這樣的煎熬,這樣的危險,她都願意承受。

當喬薇在直升機上,捧著那顆沈睡的心臟,越過那座毀滅的城池時。

當喬薇在直升機側翻墜.落,即將踏入死亡中時。

當喬薇在慕私年的器官捐獻同意書上,簽下自己名字時。

她終於把一切都想通了。

沒有什麽,比生命更重要。

喬薇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握拳,開始禱告。

終於,當清晨的第一抹陽光落入走廊時,主治醫生走了出來,臉上有疲倦而放松的笑。

慕私年再一次挺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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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書蘭從律師那得到消息,說陸晚山願意和自己見面時,簡直欣喜若狂。

當天下午,她便來到了監獄裏探監。隔著玻璃,林書蘭看見陸晚山剃了寸頭,面龐消瘦了,輪廓變得更加幹凈俊雅,一時之間,她百感交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落。

“晚山,都是媽媽對不起你……可是晚山,怎麽辦,小薇她好像又要跟慕私年在一起了。這一次,她態度非常堅決,不管我怎麽說,她都沒有動搖。”

陸晚山眼神寧靜:“媽,他們從一開始,就應該在一起的。從一開始,就是我們對不起慕私年。”

林書蘭拭去了眼淚:“我知道自己當初做得不對,可是你還那麽小,我沒辦法讓你失去媽媽。”

陸晚山的聲音非常輕,可是卻像是砸在了林書蘭的心裏:“所以,你就讓慕私年失去了媽媽。”

林書蘭蹙眉:“晚山,你現在是在怪我?”

陸晚山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媽,今天我讓你來,只是想告訴你,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

林書蘭猛然一驚,她的手差點扯斷電話線。

陽光射入,落在陸晚山的眼眸裏,顯得眸色格外淺淡。

“這段時間,我雖然被困在裏面,但是卻感覺到非常自由。媽,我很感謝你從小那麽照顧我和小薇,可是孩子長大之後,總是要走出去的,你不可以用愛的名義把我們綁住。我不覺得感激,我只想逃走。我出獄之後,會立即去國外,離開這個地方,以後都不會再回來,我想去尋找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林書蘭越聽,越覺得驚慌:“那我呢?你讓我怎麽辦?你們一個個的,都要拋下我了嗎?”

“媽,你還是沒有懂。”陸晚山微微嘆了口氣:“不過沒關系,總有一天你會懂的。”

說完之後,陸晚山掛斷了電話,站起身來,朝著門外走去。

任憑林書蘭再怎麽呼喊,他都沒有再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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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慕私年真正清醒過來的那一刻,喬薇仍舊覺得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這段時間,她一直守在慕私年的身邊。看著他脫離了危險期,看著他的生命體征逐漸平穩,看著他的面色一點點恢覆紅潤。

她經常跟慕私年說話,給他讀書聽音樂,為他做著按摩。

慕私年睜開眼的時候,喬薇正在給他念歌德的《野薔薇》。

“少年看到一朵薔薇,荒野的小薔薇,那樣的嬌嫩可愛而鮮艷。急急忙忙走向前,看得非常歡喜。薔薇,薔薇,紅薔薇,荒野的小薔薇……”

她正念到中途時,看見了慕私年的黑瞳。

他看著她,以一種疏離的神色,是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

喬薇剛開始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她只是驚喜地喚來了醫生,給他做著檢查。

檢查完之後,主治醫生告訴他們,慕私年雖然醒來了,但是他的腦部遭到損傷,根據現有的表現看來,他記憶喪失,動作語言功能也未完全恢覆,整個人就如同孩童,很多事情都需要從頭學起。

至於今後記憶能否覆原,其餘功能是否能恢覆如常人,還需要看後期的治療情況。

慕私年徹底忘記了喬薇,忘記了以前的所有事情。可也許是出自幼年的熟悉感,他只讓芝姐照顧自己。

之前因為喬薇簽署了慕私年的器官捐獻同意書,所以芝姐對她很不滿,認為喬薇太過無情狠毒,所以不太願意讓她靠近慕私年。

可是喬薇一點都不覺得難過,她之前祈禱過,只要慕私年能醒來,她願意付出一切。

而現在,慕私年醒來了,不過就是忘了她而已,又有什麽大不了。

只要醒來了,只要生命還在,他們就有無數的以後。

喬薇也不想和芝姐起爭執,所以照舊是悄悄過來看望慕私年。

開始幾次,慕私年都會戒備地看著她,如同一個孩童看著要拐賣自己的惡人。

後來幾次,喬薇學聰明了,給他帶來了喜歡聽的音樂,愛吃的東西,慕私年眼裏的戒備也就明顯地消散了。

這天,喬薇趁著芝姐不在時,悄悄來到了慕私年的病房裏,和他一起看著電影。

電影是慕私年以前很喜歡的一部文藝片,慕私年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微翹,似乎很開心的模樣。

喬薇見他心情好,便順勢問道:“以前的事情,你都不記得了嗎?”

慕私年搖著頭。

“那我呢,你對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嗎?”

慕私年看向她,眼神清澈,他再度搖了頭。

喬薇清清嗓子:“我是你未婚妻。”

慕私年睜大眼,似乎感到不可思議。

喬薇摸著他的頭發,他剃了頭,現在只有很短的發茬。頭發短了,更顯得輪廓分明,骨相優越。

“你當時哭著求我嫁給你,說不答應就跪著不起來。你還說,要給我買一個鴿子蛋那麽大的鉆戒。另外還答應過,結婚後,你負責所有的家務。”

喬薇繼續哄著慕私年,她現在撒起謊來,非常自然,完全不會臉紅。

“你看,現在你都醒了,以前的誓言也得履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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