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裏面，突然傳來女聲的尖叫。

“什麼，你辭職了？”

註意到打擾了別人，沈萍自覺地捂住了嘴，但是眼裏的怒火卻是要把兒子吞噬掉，“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連個商量都沒有，突然提辭職了呢？”

姜承東早就料到了母親的反應，陪著笑道：“媽你別激動，這事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申請已經報到人事局，不會再改變了。你和老爸就祝福兒子在其他領域闖出個名堂。”

沈萍完全聽不進，只一個勁追問：“和同事吵架了？你不會是得罪了領導吧？”

她不知道自己無意間已經接近了真相，但姜承東不想讓她擔心，含糊道：“只是公務員的工作令我壓抑，收入也不能支撐家庭，不如投入全部精力在自媒體領域創業。有之前打下的基礎，比當公務員有前途太多。”

“難不成就是你和林欣然天天在網上鼓搗的那些東西？”沈萍試探著問道。

“對，我之前在情聲上發表樂評的號‘一直特立獨行的豬’，已經積累了不少粉絲，我打算以此爲基礎，再做電臺主播來擴大賬號的影響力。”

沈萍聽不懂兒子說的這些彎彎繞繞，她只覺得天塌了半截，把兒子勸回家，自己一個人回到病房，愁苦地想著辦法。

……

……

情聲公司，原本的前臺請假回老家，暫時由林欣然頂上，人事說要招聘新人但也沒見發布公告，顯然是要把她長久地困在這裏。

這背後顯然有曹靜亦的授意，在她崛起之後，情聲公司內部已經越來越涇渭分明，既而形成以她爲中心的外來派，和以前卞嘉德從酷樂團隊中帶出來的本土派對立。

林欣然一直跟隨曹靜亦的死對頭楊蕾，張騰飛、賀小秋因爲自身領導的關系也屬本土派，全都在曹靜亦的打擊範圍內，工作上處處打壓排擠，就是逼迫這些心高氣傲的年輕人主動辭職，把情聲變成她的一言堂。

但出於對情聲的感情，或者是對未來股份的期待，大部分本土派都選擇忍著氣，抗著壓力留在公司，甚至連賀小秋也收斂了小公主的脾氣，揚言要讓曹靜亦了解一下什麼叫做毅力。

林欣然在前臺做得勤勤懇懇，登記訪客、簽收快遞、花草澆水，偶爾幫忙訂一些外賣、辦公用品，沒有多少技術含量，只要細心用心，就可以做得很漂亮，還有時間自學一些理論知識。

對比之前在運營部全負荷運轉，現在的工作，竟然還被她安排出幾分悠閑的節奏。

直到奔她而來的沈萍闖進了公司，也沒有多想林欣然爲什麼會出現在前臺，拉著她，用哀求的語氣求她不要折騰自己兒子。

林欣然還以爲姜承東出了什麼事情，找行政替自己在前臺盯著，趕忙隨沈萍到了外面細問，才知道姜承東辭了監督所的工作。

沈萍認爲是林欣然攛掇的，知道自己勸不動兒子，希望她能幫忙說服姜承東回心轉意。

“你叔叔還在病牀上躺著，要是知道他膽子有這麼大，非氣得再被送進ICU不可。”沈萍說著，眼圈已經紅了，“我的話姜承東早就一句都聽不進去了，但你說什麼他都肯聽，你讓他回來好好上班，我們家底薄，實在是折騰不起創業發財，求求你了，勸勸他腳踏實地，別做不切實際的荒唐夢了！”

林欣然即使對眼前這個女人有再多的不滿，但是她對兒子傾盡全心的愛護卻是沒有半分雜質，聽她說得言辭懇切，也跟著一並對那種無力無奈很難受。

但這麼一口從天而降的大鍋，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耐著性子道：“阿姨，您別著急，其實我最近和姜承東沒有聯系……”

林欣然好說歹說，還亮了通話記錄、聊天記錄，才讓沈萍將信將疑兩人最近真沒聯系，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上次我和他說起你，表情那麼奇怪……”

她把自己知道的姜承東從衛生監督所辭職，準備全力去做自媒體的大致情況細說了下。

林欣然覺得姜承東這樣做有幾分冒險和沖動，但亦是勇敢明智的選擇，離開那裏，投身更自由更熱愛的工作，才是年輕人應該拼搏的領域。不過面對沈萍，她這些想法自然不能說出口。她對沈萍保證自己會找姜承東了解情況，盡量勸他回心轉意。

沈萍又講了好半天自己供他長大、念書的不容易，姜家那一大家子是多麼地以他成爲公務員爲驕傲，而姜承東一直以來對父母多麼孝順。話裏話外，林欣然能感覺到沈萍在責怪她把姜承東給帶偏了，可是又因爲有求於人不敢明說。

林欣然很和氣地送走了沈萍，畢竟是長輩，哪怕說話讓自己不舒服，林欣然不會再想過去那樣直接懟回去，而是看淡那些小問題，關註真正的核心，沈萍把自己納入了同一陣營，這是值得欣慰的事。

……

……

林欣然藉著沈萍的囑托，光明正大地來造訪姜家。她一進門就看到客廳的淩亂，餐桌上擺著吃完沒有收拾的碗筷，沙發上胡亂堆著衣服，姜承東有些赧顏，趕忙把林欣然引到自己房間，在牀上騰出一些地方供她坐下。

她沒有坐牀，而是坐到他的電腦桌前，看著正在編輯的文檔和一大堆參考文獻，再看他通紅的雙眼，忍不住驚訝問他是不是忙了一個通宵。

姜承東把做好的筆記總結給林欣然，說道：“我工作辭了以後，說實話，挺沒安全感的，就想著得抓緊掙飯錢了。昨晚一直在參考分析相關領域的自媒體賬號，包括情聲內容平臺上靠前的幾家，準備找一條更適合自己的道路，一不小心就忙到了現在。”

林欣然看他整理的內容和記錄的想法，頗有乾貨，有些意外他這前所未有的幹勁。

但現階段的想法究竟會變成怎樣的事實，只能以觀後效，她開門見山問他辭職的原因。

姜承東也沒隱瞞，說起自己在單位和領導發生分歧然後被整的經歷，外加對體制內諸多積弊的長期不滿和現今人生規劃的改變，這才有了辭職並且不再考公務員的決定。

“看著我的眼睛，確認這都是你清醒狀態的想法，而不是在賭氣？”林欣然笑問。

“幼稚！”姜承東狠狠送她一個白眼。

“我是看你說的太認真太激情，怕你心血來潮要去演講競選美國總統……”林欣然損了他一句，表情嚴肅起來，“我自然是支持你這個決定的，但你不應該這麼早告訴阿姨，叔叔還在醫院，她知道你這麼胡鬧，肯定急上加急。”

姜承東苦笑一下：“這確實也是我欠考慮，當時覺得自己的人生從此邁入新篇章，恨不得和所有人分享我的自由，所以就告訴了她，卻忘了她是求穩的老一輩……但我也想通了，既然相信一個領域取得輝煌成功，就不要在其他無用的事情上浪費時間了，除非我能成功到馬雲一樣，否則她肯定還是會嘮叨我這麼做不穩定、風險太大，還是會經歷這樣一個不理解到理解的過程。”

他不嘴硬，承認是自己的錯誤，倒頗讓人意外，林欣然左思右想，拿出了手機給沈萍打電話。

她怎麼可能放心兒子，林欣然要來自己家勸說，她也跟來一直守在樓下等消息。

……

……

沈萍沒有料想到派出去的說客如此快地倒戈，看著這對小情侶手拉手向自己陳情的樣子，理解了代溝兩個字，卻還是失望林欣然也中了姜承東的邪。

“媽，我真的不喜歡那個工作環境，很壓抑，身邊都是得過且過的中老年人，沒有一點朝氣，吃著死工資，摳唆著二三百的政策變動，在這種地方幹到四五十歲，或許這就是你們想要我過的人生，但絕不是我要的。”

“孩子，人人都想著一飛沖天，可大多數人還是得接受平凡。死工資最起碼是穩定到手的東西，自己出來闖，和所有最優秀的年輕人競爭，付出的辛苦是現在工作的好幾倍，結果還不一定好。”

然而這些道理姜承東是早就想過，她老生常談也沒什麼意思，所以沈萍最後只有疲憊的一嘆：“如果你一定要這麼任性，就先從家搬出去吧。”

姜承東楞住了，他想過會和母親有很多解釋和爭吵，卻不想她如此冷靜地趕走自己，委屈地叫了一聲“媽”，想分辯什麼，卻全卡在胸口，一張嘴緩慢的開開合合，像是上岸離了水的魚……

沈萍心裏也很堵，這是之前從來沒有出現過她腦子裏面的念頭，她和姜承東吵得最兇的時候，也只是想證明自己對，想長長久久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做一個聽話的乖寶。

此刻，她卻不得不放手了：“你爸很快就出院，你天天在家裏鼓搗，低頭不見擡頭見，他肯定心裏難受。我可以同意你放手去做，但有一個要求，你暫時不要告訴你爸辭職的事情。”

沈萍讓姜承東對姜國勝，甚至其他的親人，都說自己是被委派到外地出一個長差，回來之後會是一筆非常好的晉升資歷，其他的都不要多講。

假如讓姜家人得知自己砸了鐵飯碗，估計又是一輪新的家庭危機，母親的考慮的確有道理，姜承東思前想後同意了，收拾東西要先去找個落腳的地方。

“等等，把車鑰匙留下。”沈萍叫住了他，“去了外地，怎麼開車，做戲要做全。”

姜承東婆娑著車鑰匙有些不舍，車再破，也比兩條腿快，想到以後出個門都要擠地鐵或者打車，一個頭就要有兩個大。

“怎麼，不是你要出去闖嗎，這點困難就退縮了。”

姜承東賭著氣，放下鑰匙出門了。沈萍望著門口好半天，再看不到兒子的身影，突然淚如雨下，眼淚無聲無息地流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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