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晚已經足夠冷了，瑟瑟的寒風在樹梢吹過，給了還在勉力支撐的樹葉最後一擊，枯黃的葉子就這麽飄飄蕩蕩的落了下來，鋪了一地頹敗之色，走完一年春夏的它們在行人的腳下發出沙沙的脆響，用殘軀為自己哼唱一首挽歌。

申珺珺低著頭，準確的踩在每一片落葉上：“你聽，像不像我們剛才吃餅幹的聲音？”

“像，”舒星朗跟在她身後，小心的為她保駕護航，“看好臺階。”

她緊走了兩步上了一個緩坡，看著前方僅剩的幾十級臺階：“不知道這裏夠不夠高能不能看見日出。”

申珺珺回頭求助的看著身後的舒星朗，舒星朗環視四周：“應該要到山頂才可以，不過這裏被風會暖和一些，我們可以等快要日出的時候再往上走。”

申珺珺點點頭，走到這塊小平臺左側的一把長椅旁：“那我們就在這兒坐一會兒吧，大概就快日出了。”

這兩個人誰都沒有把手機開機，也都沒有戴手表的習慣，所以從圖書館出來再慢悠悠的上了學校的後山也不知道用了多久，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舒星朗依言走過去，坐在已經被申珺珺收拾幹凈落葉的長椅上。

“冷嗎？”他把自己的風衣解開。

申珺珺沒說話，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然後窩在他敞開的懷抱裏：“冷。”

舒星朗蹭了蹭她的額頭，用風衣把自己和她裹在一起：“還冷嗎？”

申珺珺把臉埋進他胸前的衣服裏：“不冷了。”

在空氣質量堪憂的北方城市是鮮少能在晚上看見璀璨星空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寒潮過境的原因，今晚的夜空格外清晰，申珺珺甚至能看清楚她一直不太認識的獵戶星座。

其實她也只是知道獵戶座中間有並排的三顆星星，邊緣的四顆星星組成的四邊形具體是正方形還是長方形她並不清楚，不過能找到這個唯一認識的星座已經很讓她開心了，畢竟她從來都沒有找到過。

“是梯形。”舒星朗順著她手指的指向望過去，順手又把她單薄的手臂捉回來。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總是認不出，幾何題裏我最不會解得就是梯形了。”

關於這次驚動四方的藏匿舒星朗沒有問申珺珺任何問題，好像他根本就沒發現或者不關心，好像踏破鐵鞋的另有其人，而他只是悠閑自得的散了個步，不小心走到了圖書館，不小心偶遇了申珺珺。

“舒老師，你知道獵戶座說的獵戶是誰嗎？”

“是奧賴溫。”

“奧賴溫是誰啊？”

“是西方海神波塞冬的兒子。”

申珺珺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看見什麽就問什麽，舒星朗不知道她想聽什麽，所以她問什麽他就答什麽，好像只要這樣一直毫無目的毫無意義的一問一答下去就可以安然無恙的度過時間的輪回躲過命運的戲弄。

這條遁逃的小船在夜幕的掩護下起航，沒有槳沒有錨沒有帆，甚至連航向都沒有，但是舒星朗還是扔了自己的指南針，義無反顧的跳上來和申珺珺一起叛逃。值不值得這種問題，他從來都沒想過。

那麽多鮮花那麽多掌聲那麽多暖心的鼓勵那麽多由衷的讚賞，勇敢面對的人總能被高高頌揚，這一切我都知道，但是我選擇的你選擇了逃避，選擇了你的我只能選擇跟這一切的頌揚作對。

“舒老師，你累了嗎？”申珺珺揉了揉他一直抱著她的胳膊。

“有點兒，”舒星朗閉著眼睛感受著她柔軟的小手。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我不見了的？”

“昨天下午。”

申珺珺算了算時間：“那你是一直在找我嗎？昨晚也在找我？”

“嗯，但是你藏得太好了，我沒找到。”舒星朗笑了笑。

申珺珺低下頭很老實的認錯：“我在網吧……”

這就怪不得了，他被酒店服務員誤導一直在找旅館，竟然沒想過網吧也是可以過夜的地方。

申珺珺把自己的胳膊放在他後背上給他當靠墊：“你睡一會兒吧。”

“睡不著的，”他緊了緊這個擁抱，“好不容易找你，我不敢這麽睡過去。”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睜開眼睛看著她：“我終於知道害怕為什麽會讓人睡不著了，你功不可沒。”

他語氣輕快嘴角上揚，好像真的在為了這次新奇的體驗而高興，但申珺珺卻高興不起來。

“對不起……”她重新把臉埋進他的衣服裏。

“原諒你了，不過以後不可以再一個人躲起來了。”

“不會了，以後我不用再躲起來了，”申珺珺把心肺裏的混亂清除，然後重新吸進一口涼涼的空氣，“我爸媽要離婚了，他們終於不會吵架了，我再也不用躲了。”

微風吹著落葉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周圍太黑了，舒星朗只能靠細碎的回聲來判斷周圍的一切：“珺珺……”

“舒老師，你猜我媽來學校幹什麽？”她突然笑了一聲，“你再聰明也猜不到的，她來是想說服我幫她打官司，她和我爸的離婚官司卻一個證人，她要我出庭指證我爸家暴……我覺得如果我不說沒有人會猜到的。”

舒星朗確實不會猜到，他之前只是擔心，但現在他都不知道該用什麽詞語來形容自己的聽後感了。

透著衣服傳出來的聲音太悶，他感覺不出她的情緒，只好伸手把她的臉擡起來。

這時他才發現剛才並不是錯覺，她真的沒有哭。

申珺珺把他的手塞回衣服裏，用手掌蓋住他的眼睛：“舒老師，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等我講完了故事我們就都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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