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華麗絢爛的美夢，一個放肆生動的笑容，他清楚地知道在場所有人下一個動作是什麽，下一句話要說什麽。

他就在自己的夢裏，看著十四歲的自己和聞起舞等人在學校門口揮手作別，然後一身輕松的回家。

他也看到了那個站在學校的公告欄前的自己，一眼不眨地將那簡單的兩行字反覆看了又看，臉上的不解和憤怒無遮無掩。

手機鈴響，明日歌平靜而又緩慢地睜開雙眼，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才起身掀開遮光的窗簾。

打開窗，冬日裏幹冷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聞起舞已經銷聲匿跡十年了。

誰也沒有與他相關的半點消息。

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說起來也好笑。

當初在學校，聞起舞和他只隔著一個過道的距離時，明日歌偏愛往古月祈的座位跑，後來聞起舞退學了，他反而一天到晚懨懨地趴在桌上，就這麽隔著過道，看著那個已經換了人的座位。

因為這個，坐在那個座位上的女生還曾經誤以為他喜歡她。

“你就是反應慢了不知道多少拍的賤性子。”

古月祈這樣說的時候，眼睛仍然盯著游戲，雙手熟練的操作著角色戰鬥。

——那個時候他和明日歌已經算是不錯的朋友關系了。

明日歌沒有反駁，但是也沒有表示認可。

他心裏知道，不是這樣的原因。

過去，他一直以為自己給了美足夠的尊重就夠了，但現實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什麽是“美”，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那與美麗的皮囊高度契合的靈魂。

那是藏在層層堅冰後的，有自我思想、自我意志的靈魂。

他曾給予那美妙的靈魂足夠的尊重，甚至只能透過層層冰壁也毫不在意。

——盡管之後，他又發現了另一個有趣的人，並快樂地與之相處。

可後來，他才發現，他的尊重，似乎無足輕重。

只有他欣賞的美，似乎也只有他一人讚美，一人尊重。

沒有足夠的環境，沒有足夠的尊重，最後的結果，是美無處可去，是聞起舞被迫離開。

在聞起舞走後，他想了很久，才明白：對待美，或者具體就聞起舞一事而言，毫無疑問，他做錯了。

因為他除了給聞起舞尊重以外，什麽都做不了。甚至，連一點力量都沒有。

美是需要保護的，需要力量的守護，將其納入自己領域的保護。

可是少年時期的他不懂這個道理，也沒有那樣強大的力量。

視線收回，又落在角落裏的那幅畫上——那是十年前，幾人在學校門口分開後，他回家連夜畫出來的一張，雖然一直覺得畫得不夠精細，但是偏偏畫出了那份神韻。

畫，完美地記錄了聞起舞難得的笑容。

他一直記得，在圖書館頂樓，仰面而笑的聞起舞，身上那突如其來的通透感。

只是十幾歲的他，畫技著實稚嫩，很多細節都沒處理好，甚至是沒有——唯有那整幅畫所呈現出來的通透感是無法比擬的。

後來的明日歌，試過重新畫一幅更好的，細節刻畫，人物神態，然而怎麽都不能如意。

或許，是因為十年前的他，正正好帶著一顆赤子之心，正正好就畫出了那一刻通透的聞起舞。

那往後的十年時間，他也有再遇到過可以稱之為美的人，並想過用畫將其記錄下來。只是每一次畫完，他都覺得少了點什麽，最後必然將畫毀去。

一直到現在，真正讓明日歌覺得滿意，且一直留存到現在的，只有十年前的那一幅畫。

他時常會坐在畫像前，盯著聞起舞，將勾勒出他的每一根線條都牢牢記在了心裏。

有時候他也不能免俗地設想，聞起舞長大了吧，現在是什麽樣了？他的性格還是和初中時候一樣嗎？曾經喜歡的那種通透變了嗎？依然……美嗎？

看得久了，明日歌偶爾會覺得，聞起舞的畫像也是會動的，可以如同道連格雷的畫像那樣，隨著畫像原主人的年齡閱歷增長，一點點有所改變。

如果真的是這樣倒也好了，聞起舞就可以同道連格雷一般，在現實中，直到死之前，都停留在巔峰時刻的美……

突然震動的手機將明日歌拉回現實——

“高中同學聚會，今晚六點半，老地方。”

“哎，過來了？這麽早。”

熟門熟路的找到包間，剛推開門，正巧古月祈準備往外走，瞧見他，擡手打了聲招呼。

明日歌點點頭，眼神隨意地掃了一圈。意料之中的，裏面已經坐了好幾個人了，還基本都是本地經常一起玩的人——那些在外地工作的也不可能專門為了這個趕回來。

還沒到飯點，來的人也不全，只三三兩兩地坐在休息區低聲交談著。看到他進來，簡單招呼一聲也就過了。

只是普通的同學，明日歌也提不起勁擠到一塊說話，就隨便扒拉了一個椅子，坐上面玩兒手機。

“哎，流光啟，我說咱們同學聚會，你怎麽一臉便秘樣？看不起兄弟姐妹們？”

剛剛走進來的流光啟沒註意到坐在邊角的明日歌，面對調侃，虛虛的笑了笑，有些猶豫地抓了抓頭發：“不是，我剛路過隔壁包廂，好像看到一個同學，但是又不確定……”

眾人起哄的問是誰，居然讓流光啟這麽惦念。

“也……也不是……你們可能不認識，是聞起舞……”

“我草他大爺的！誰！？”

說話的人大概是個急性子，立馬風風火火就出去了。

明日歌聽到名字的時候還下意識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慢了半拍後才突兀地站起身確認：“流光啟，你剛才說誰？聞起舞？”沒等人回答，又立刻追問道：“他在哪裏？”

流光啟先前沒註意到明日歌，乍然間聽到他問話，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才擡手指道：“隔壁……”話音還沒落完，又立馬補充：“但是我不確定！我只是覺得……像……”

然而話還沒說完，明日歌已經快步走出包廂了。

“誒？怎麽回事？”

剛進門，差點沒和明日歌撞個趔趄的古月祈，疑惑地看向眾人。

然而除了流光啟，其餘人一臉茫然。

過了好一會兒，流光啟才後知後覺地憶起，第一個走出去的是當年聞起舞退學事件的當事人之一——還是被聞起舞摁在地上打的那一個。

“要遭！”

古月祈還沒來得及問出什麽，就見唯一的知情人也風風火火地跑出去了。

其他的人，因為事不關己，除了一兩個愛湊熱鬧的，大多都不想浪費自己的時間去圍觀別人的舊事。

而此時的隔壁包間。

“聞起舞，給老子滾出來！”

話落時，聞起舞正淡笑著聽朋友們分享趣事，乍然間聽到突兀的吼聲，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不過片刻時間，聞起舞在朋友們或驚詫，或好奇，或擔心的目光中笑了笑，自然又歉意地站起身，溫聲道：“抱歉，打擾各位了。你們繼續，我去去就回。”

說完便往門口走去——顯然是要獨自處理此事，不願朋友們摻和進來。

眾人面面相覷，畢竟，那喊話人的態度，很難讓人相信那是友善的招呼。只是聞起舞既然已經表明自己要獨自處理此事，他們也只能尊重本人的意願——至多心裏多留個心眼，提防著些。

明日歌來的時候，聞起舞已經起身離位，朝著門口走來。

年少時冰冷孤高的神情被禮貌疏離的微笑所替代，而曾經拒人千裏的稚氣也被溫和陽光的表象稀釋。

——時間，讓他學會了裝飾自己的壁壘。

明日歌曾在腦海中幻想過千萬次關於聞起舞未來的模樣，可是真的當他走到面前這一刻，他卻完全忘記了過往的想象，只能滿心滿眼地看著聞起舞，視線隨他而動，腳下因他而移。

走廊上，聞起舞禮貌地開口：“好久不見。”

“誰他媽和你好久不見！把老子摁著打了一通就消失，老子記了很久了！今天遇著了你，就是想和你單挑！不論輸贏！就是甩開膀子幹一架！”

聞起舞耐心聽完，眼也不眨地回道：“抱歉，我不接受。”

說完便想轉身離開，卻誰知，那人順手抄起走廊上盆栽裏一個巴掌大的石頭就往聞起舞腦袋上砸。

“你他媽是沒種嗎？是男人就幹一架！”

明日歌眼疾手快地護著聞起舞往旁邊躲了過去，在石頭落地後立馬轉頭怒視對方。

“我他媽找聞起舞單挑，你管個毛的閑事？”

明日歌一只手牢牢地抓著聞起舞，另一只手緊握成拳，極力克制自己。

他冷聲說道：“夏蟲不可語冰。和你說話不過是白費力氣。”

“你！”

流光啟來的時候明日歌正好緊緊拽著聞起舞的手腕，轉身朝著出口的方向走了。

見這邊老同學還兀自氣憤，也不好就這麽走了，只能硬著頭皮將人拉回包廂。

明日歌拽著聞起舞，無視一路上的各色目光，一直走到了地下停車場。

“你放手。”

聞起舞的聲音不鹹不淡，聽在明日歌耳朵裏倒是覺得，這語氣雖然貌似比溫和疏離的禮貌用語要冷淡兩分，但是也顯得真實。他覺得高興。

明日歌轉身，眼神晶亮地看著聞起舞：“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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