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車場不見天光，只有人造的熒光燈毫無溫度的照亮了大部分空間。

明日歌看著聞起舞露在燈光下的一張臉，即便是冷冷清清，也是鮮活的，生動的，真實的。這讓他覺得高興。

“是啊，我回來了，然後呢？問我住哪裏，好方便你放學後找我一起玩嗎？”聞起舞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明日歌，我們不是小學生了，有事說事，沒事我走了。”

明日歌固執地拉著聞起舞的手：“我還有好多話沒說呢。”

“什麽話？你說，我聽。”

聞起舞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來，明日歌又頓住了。好像千言萬語都團在一起，理不出個頭，也就無從說起。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還沒說出個一二三來，就見聞起舞掙脫手打算轉身離開，忙不疊拉人的手使力的同時，上前半步，將聞起舞抱了個滿懷。

而這一抱，仿佛腦子裏的一團亂線也終於有了個頭，嘴裏的話，呼啦啦就往出冒，也不管有沒有邏輯，只想將一些藏了很久的話說出來。

明日歌也不記得自己亂七八糟都說了什麽，好在他回過神來，還記得在最後補上兩句重點想說的話。

一句是：“對不起。”

另一句是：“聞起舞，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

聞起舞一直由著明日歌抱著，至於那一堆話，也不知聽進去了幾句。此時見明日歌終於停下話來，他伸手，微微掙開明日歌的擁抱，沒有只言片語，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

明日歌楞了一瞬，卻又快步追上聞起舞，眼神發亮地說道：“聞聞你不回答是默認了嗎？那我們現在開始就算是戀人了。正好今天有時間，不知道你空不空，空的話我們可以約會啊……”

聞起舞沈默無言，仿佛是走在一條只有自己的路上。

昏暗的地下車庫，除了踢踏的腳步聲，竟只有明日歌一個人的說話聲，帶著微微的回響鳴於耳畔。

明日歌一刻不停地說話，絲毫不在意聞起舞的沈默。

聞起舞總覺得，明日歌這個人，好像一直是這樣，多數時候看到的他，都是笑嘻嘻的，也不知道在開心什麽。

但是，不得不說，他其實是羨慕他的。

羨慕他的開朗，羨慕他喜惡分明的性子，羨慕他任性的底氣……

只是後來明白了，有些事，羨慕不來。

“明日歌！”古月祈的聲音突然從前方不遠處傳來。

聞起舞腳步一頓，面上掛上得體疏離的微笑，微微頷首致意。

反倒是被喊了姓名的明日歌本人完全不予理會，只扒拉著聞起舞，依舊用充滿了歡快的語氣地說著什麽。

古月祈看著明日歌這模樣眉梢一挑，卻也不生氣。他是知道明日歌這時候有多興奮的，畢竟過去十年，對方一直都丟不開聞起舞，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不過這些和他沒什麽相幹，就算是想聽八卦，也得有卦可八。現在麽……看樣子，八字還沒一撇。

不過既然遇著了，出於禮貌，還是問了一句：“我準備開車回去了，順路一起嗎？我送你們”

聞起舞：“我自己開了車來。謝謝好意。”

明日歌立刻接話：“聞聞開車來了嗎？那我坐你的車回家吧？”

說到這兒，轉而又自顧自的憂慮道：“啊！還不知道你住哪裏呢，也不知道你住的地方能不能配得上你。”

古月祈站一邊，那得體的微笑，仿佛沒聽見明日歌的自言自語。

聞起舞也沒理明日歌的絮絮叨叨，只對著古月祈點了點頭，算是禮貌的再見。

——事實上，他巴不得快些走。

在飯店碰到初中同學這事，打亂了他原有的步調，讓他有些慌亂，想起曾經的無力。

他實在是不想再和少年時期的過去有任何牽扯，所以面對禮貌的古月祈，熱情的明日歌，他縮在疏離的殼內，看著沈默的自己，與人對話，卻連口頭的再見也不願說。

聞起舞走得很快，腳步不停，一直朝著一個方向，沈默疾行——就像他這麽多年來，獨自一人的生活。

明日歌仍然在他身邊自說自話，但那些具體的詞語，他一個字也聽不清。仿佛模模糊糊有一層薄軟的膜，自動將他與除他以外的一切隔離開來。

難受。

突如其來，

毫無防備的難受。

可他穿過幹枯的河床，路經敗落的古樹，徒行荒蕪的原野，卻始終找不到可以安心的休憩之地。

於是他只能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他也曾回頭，期盼著什麽。

可、入目一片虛無。

他又伸長了脖子，向前張望，除了遮眼的迷霧，再無其他。

他好像只能往前走，只能，一直往前走。

某些時候，運氣好，他擡頭，能看到月亮的光。

泛著光暈，柔和又慈祥，公平又博大。

那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腳邊的枯草上。

每到這種時候，他都會有些開心，忍不住也笑上一笑。

就像得了力量，可以繼續前行。

這樣的路，走得久了，也算不得寂寞，只不過是、習慣成自然。

思緒到此，豁然開朗。

像是突入清晨的森林，呼吸的第一口空氣，有醍醐灌頂之效，繁亂的思緒得以理清，翻湧的情緒也逐漸沈澱。一切，都重歸於風平浪靜。

走出停車場，一直到馬路邊，聞起舞在路口停下。

“我沒有開車來，也沒打算在這個城市待多久，你要是想敘舊，咱們可以換個時間約。”

他想，如果明日歌要敘舊，他就和他說清楚，沒什麽舊好敘。如果明日歌不敘舊，那就更好了，因為他們無話可聊。

明日歌的關註點一直都在聞起舞身上。

雖然聞起舞看起來神色如常，剛才說話的語氣也是平平淡淡，但是他有些漠然的眼神，讓明日歌心裏莫名有些慌張。

明日歌是直覺性動物，他永遠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雖然他不知道剛剛那一路上，聞起舞心裏是怎樣一番活動，可是他直覺聞起舞離自己遠了。

這種遠，不是他在飯桌上和人客套的疏離，也不是和古月祈對話時的陌生——而這，又是最讓他心慌的地方。

之前他明明感覺得到，聞起舞只對他表露出了真實的心情。

如果現在突然客套疏離起來，還能說他是想起來了自己的偽裝。但是最怕的，是他仍然情緒真實，卻是真實的遠離了自己。

他不準許有這樣的事發生！絕不！

明日歌伸手拽住聞起舞的小臂，緊緊抓著，眼神迫人地盯著面前人的雙眼：“你又要離開。”

聞起舞聞言，好似隨意地瞥了他一眼：“說不上離開，這城市，本來也不是我要留的地方。”

“那你要留在哪裏？”

聞起舞側過臉看向車水馬龍的街道，沈默著，不知道是不知如何回答，還是不願告知。

明日歌卻不放過他，又重覆了一遍：“那你要留在哪裏？”

“可能……”

明日歌等了好一會兒，剛聽見兩個字，身後的店鋪卻突然開始放起超嗨的舞曲，掩蓋住了聞起舞的聲音。

突如其來的煩躁，讓他放開了拽著聞起舞的手，轉身就朝著那家店走去，同時口裏發洩般的問候了店主全家。

聞起舞與他多年未見，當初也不算多熟，乍然間看到他這模樣，還楞了一秒。不過也就一秒，之後快步上前，反手拉住明日歌——因為明日歌正氣躁，他還用了點勁兒才留住人。

“先離開！”周圍的高分貝讓他不得不提高了聲音。

明日歌冷不丁被他拽住，幾乎瞬間就乖巧起來。微微低垂的雙眼，始終註視著被拽著的那只手上，眼裏不自覺帶著星星點點的笑意。

因為傍晚的人流突然大了起來，聞起舞不得不找找，目力所及的安靜所在，便沒註意突然安靜下來的明日歌，也就沒有丟開明日歌的手。

“那邊有個咖啡館，去那裏。”

怕明日歌聽不清，聞起舞還特意湊到明日歌耳畔說的。

明日歌想，如果遠看，他們這模樣一定很親密。

他心裏是真的高興。

“我帶你去一個安靜的地方！”

就著姿勢，明日歌也貼著聞起舞耳邊說了這麽一句話，並在下一刻，拽著聞起舞的手腕就往街口走。

恰好有一輛計程車停下來，副座的車門打開，一看就是上一位客人到地點了。

明日歌立馬推著聞起舞上了後座，一邊系安全帶，一邊給司機報地點。

聞起舞看著明日歌喜氣洋洋的一張臉，在對方看過來之前，別過臉，望向霓虹閃爍的街道。光影層疊中，表情依稀看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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