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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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銅鏡裏看著那個人。

“把你不想記起的那段記憶,加上封印,除非解開,不然永遠不會想起來。青兒如果想這樣……”

“不必了。”我垂下眼睛,低聲說,“我已經忘了。”

……

我站在一片青黃的草場中,看周圍樹葉蕭蕭落下,扭頭問燕十三,“你拉我來這裏做什麽?”

“老悶在屋子裏多憋氣,出來走走散散心嘛。”

燕十三卻是一點不急,慢悠悠說著,在我前面蹦蹦跳跳領路,手向前一指,“那裏是這一帶最高的山了,裏面有潭清水,傳說水裏有龍,小青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深山,潭水,龍出沒?

我狐疑地看了看燕十三,搖搖頭,轉身往回走。

天天對著兩頭狼,已經夠刺激了,龍什麽的,就算了。

剛回身就撞上一團毛絨絨的柔軟,我嚇一跳,看著那雙綠油油的眼睛,反應了一下才叫出來,“小白!”

低□子摸那毛毛的腦袋。

一段日子不見,小白長大不少,基本上已經是一頭矯健的成年狼了,我已再也抱不起它,不過叫習慣了,仍叫它小白。

小白身後的狼群也湊了上來,圍著我又嗅又舔的,十分親昵。我回頭看燕十三,見他站在狼群之外,笑得十分狡黠,知這又是他安排的,但終究是有些疑惑,“十三,它們……是怎麽過來的?”

不是應該在京城嗎?

“我們過來時,它們追著不肯離開,七哥就把它們一起帶過來了。”

我眼睛微睜了睜,想了想就明白了,燕十三說的“一起帶過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燕無雙想把這些狼運過來,不論是用鎮南王的權勢,或是他的法力,都是易如反掌了。

心裏又有點惻然:連這些都帶過來了,想來,當日燕無雙走的時候,是再也沒打算回京城了。

沈默了會兒,我低聲說,“對不起。”

都是因為我,害你們不能再回去。

燕十三也安靜下來。片刻後,他悶悶道,“這也不能都怪你……要是我的恩人有難,我肯定也是想盡辦法幫他的……況且,我七哥也沒怎樣,凡人的刑罰傷不到他的,不過是做做樣子。京城,他想回去隨時也可以的,凡間的皇帝也攔不住他……”

燕十三絮絮叨叨的說著,我卻越聽心裏越堵得難受:我明白他這是在安慰我,我也明白他說得不假,燕無雙,不是這凡間的力量能傷得了的;但是我更明白,真正傷到燕無雙的,也不是這些表面的東西。

我一直記得,燕無雙那日轉身離去時的樣子,那個背影很孤獨,很落寞,隱約,還帶著一絲受傷的憤怒。自認識他以來,一直是我丟下他甩袖而去,卻從來沒有看著他離開的。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看著一個人離開,那滋味非常不好受……

良久,我擡頭問,“那只頭狼的骸骨,也留在京城了?”

當日,那只頭狼為了救我被孫守誠的人殺死,葬在狼苑的密林深處;現在狼群都過來了,只留那只頭狼在那裏,不孤單嗎?

“沒有,也一起帶過來了。”燕十三眼睛閃了閃,說起話來有些猶豫,“但是沒有葬在這裏,七哥說,它死得可憐,讓它和我們族人葬在一起了。是在……”

我心裏一動,“你說的,可是個四面都是青山的地方?”

燕十三眨了眨眼,“小青姐姐,你怎麽知道?”

“之前……我去過那裏。”

我想起去江南時,燕無雙曾經帶我去過一個地方,四面環山,燕無雙在那裏站了好久,應該就是那裏了。

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我不由自主地,哼出那時候燕無雙吹奏的曲子。

燕十三楞楞看著我,“這曲子……”

“你七哥吹給我聽的。”

燕十三張了張嘴,表情很驚訝,“這是我們家鄉的曲子,我都好久沒聽過了,我七哥最後吹它,還是安葬我娘親的時候……你說,我七哥帶你去了我們族人住的地方?”

我不知道燕十三為什麽問這個,茫然地點了點頭。

“……那裏,是不能告訴外人的,也從來沒有外人去過。”

我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

不能讓外人去?但是燕無雙當日帶我去時,什麽都沒有說啊……

隱約覺得哪裏好像不太對,我僵硬地避開燕十三探詢的眼睛,掩飾地輕咳了一下,“你家……只剩下你們兄弟兩個嗎?其他人呢?”

燕十三本來仰臉看著我,聽我這麽問,神色一下子黯淡下去,別開眼睛,“沒有了。”

看著遠處青山的那一點黛色,小臉上神情少有的肅穆,“我們原來有很多族人,但是後來因為一些事情,我們這一支裏,只有我和我七哥了,其餘的……沒有了……”

我見燕十三的眼睛裏,流露出孤單無助的神色,便和那日燕無雙一樣,心裏有些不忍,伸手握住他的小手,“你現在和你七哥互相也有個依靠,你七哥……應該是個很好的哥哥……”

“嗯,我七哥,他確實是個很好的哥哥……便是我們不懂事傷了他,他也不計較……”燕十三的眸色黯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麽,仍舊看著那點黛色發呆。

我見燕十三談到這個話題情緒低落成這樣,知道每個人心裏都會有一個不願觸碰的角落,忙著轉開話題,“不早了,回去吧,被你七哥發現咱們偷跑出來,又會教訓你。”

這句話果然有效,燕十三迅速從感傷中回到現實,沖我吐了吐舌頭,“若是平時,我七哥定然教訓我,但是這次,必定不會了——就是他讓我帶你出來的。”

我見燕十三看著我,眼睛裏的笑意怎麽也掩飾不住的樣子,尷尬的沒法看他,拍了燕十三腦門一下,“啰嗦什麽,還不快回去……”

燕無雙是鎮南王,南方才是他的封地,因此在這裏的王府修得也格外氣派,比起在京城時格局又開闊的多。我和燕十三回去時,仍從出來時的小門偷溜進去,穿過後花園,便會到前宅了。

我看時候已經不早,拉著燕十三低頭趕路,走得太急,在後花園的拐角處,不提防突然迎面走過個人來,我收不住腳,差點和那人撞在一起。

“屬下拜見侯爺。”

面前的年輕男子疾速向後撤步,恭身向燕十三施禮。

我才記起,我身後這小毛孩子似乎還冠著“輕衣侯”的名號,心裏覺得好笑,不經意地擡頭看對面那人時,和他的目光剛一接觸,我的呼吸卻是一滯。

小昭此時穿著的,是鎮南王府侍衛的服飾,英姿颯爽,十分精神,與他每日去楊柳塢時見我又已不同。

他對我微微一笑,露出腮邊的酒窩,“小青姑娘,好久不見。”

45盈盈一水

我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小昭,而且又見他是王府侍衛打扮,一時有些發懵,怔了怔才說,“你……”

“小青姐姐,小昭是我七哥的侍衛,”燕十三以為我不認識面前的人,熱心地介紹,向對面的人一擡頜,“還不見過小青姑娘。”

我楞楞地看著小昭向我含笑施禮,腦子裏卻飛快地閃過之前自認識以來的種種,好似一道閃電在腦海中劃過,串起了原來被我忽略的細節,我直直看著面前人的眼睛,輕聲問,“你,一直是鎮南王的侍衛?”

小昭點了點頭,“小人一直追隨王爺,受王爺差遣辦些雜事;前一陣王爺離京,本來留小人在京城照應,因近日有事,小人過來向王爺覆命,過幾日還要回去的。”

我看著小昭,自然明白他說的“在京城照應”是指什麽:我和韓徹遇火災後,小昭幾次過來送錢糧補給;便是我去江南的時候,他也沒斷了去楊柳塢幫忙。燕無雙此次既決意離了京城,還能有什麽需要照應,自然是楊柳塢了。

我微微握緊了拳,沈默不語。

燕十三卻不知這其中過往,見我站著發呆,以為我是面對生人害羞,揮了揮手,“先下去吧。”

小昭躬身施了一禮,臨走時又含笑看我一眼,“小青姑娘,楊柳塢一切都好,王爺命人照料的周全,你不用擔心……”

回到前廳,便見燕無雙站在窗前,頎長的身子玉樹一般。看到我和燕十三,眉頭舒展開,“青兒回來了。”

我默默走了進去,垂著頭沒有看燕無雙。

我自醒來後一直這樣,不怎麽說話,燕無雙大約也習慣了,沒有管我,只是讓人端了早就溫好的茶水給我喝。燕十三卻獻寶一般,嘰嘰咕咕地向燕無雙講我們出去這半天的見聞,我聽了真是深感無聊,也不知燕無雙覺得哪裏有趣,聽得津津有味。

片刻堂前已備好午飯,燕十三笑嘻嘻地入席,燕無雙卻是站起身便向外走。

經過我的身邊時,我輕輕叫了一聲,“燕無雙。”

那人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你,很忙嗎?……要不然……”我的手緊緊扯著衣角,聲音低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在這裏一起吃。”

周圍一下子很安靜。

連燕十三都不出聲了。

我覺得臉燙得厲害,聽不到那人的回答,心裏突然很慌亂,有點後悔剛才不經腦子說出的話,“你要是忙……”

手一下被人握住了。

“青兒……”

那只手握得很緊,好像握著稀世珍寶,生怕它轉瞬不見一樣。我的心跳得厲害,卻又奇怪地,有一種安定的感覺。

這次我沒有掙脫,被那人領著手一起坐到桌邊。

席間,我一直垂著頭,假裝看不到燕十三擠眉弄眼的怪樣兒;有燕無雙在身邊,我連菜都不必自己夾,只要埋頭把他放到我碗裏的掃幹凈就好。

飯後,燕十三直嚷累了回房休息,下人也散盡後,廳裏便只剩我和燕無雙。

氣氛有些微妙。

我低頭看著自己腳下一尺內的距離,半天了一動不動,好像地上有什麽新奇的東西似的。那人就在不遠處靜靜坐著,我卻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是一張網,把我整個人都溫柔地包裹在裏面,掙脫不出。

楞了半天,我也不知要說些什麽,心裏有些急,又有點後悔:剛才應該和燕十三一起回去的,我發什麽昏,怎麽竟留下來了?——現在,可要怎麽辦呢?

腳步聲走近,錦緞的官靴停在面前。我屏了呼吸,不由自主將頭垂得更低。

心裏不知為什麽,突然覺得很緊張,手指緊緊摳著椅子扶手。

一卷畫冊遞到我眼前。

我看到上面的童稚筆跡,畫著人物房舍,雖簡單,卻很傳神。

“楊柳塢的孩子畫的,今日……小昭帶過來的。”

燕無雙並不避諱小昭,顯然他已知我們相遇的事了。

我抿了抿唇,心裏堵著很多話,卻不知先說哪句,只能沈默地接過那卷畫,指尖在那些水墨的印記上輕輕滑過。視線一直落在紙上面,其實早就不知透過那紙,投到哪裏去了。

楊柳塢……也不知他們,怎麽樣了。

“當日情急,我帶你過來是權宜之計,未曾問過你的意思。這裏離京城遠,青兒或許住不習慣……”

我的手微微握緊了那幾頁紙。

隱隱約約的,我猜到他要說什麽,心裏不知為什麽,竟不想他說出來。

“……若青兒不喜歡,等過一陣子你身子都好了,可以讓小昭送你回去……”

我猛地擡起頭,不能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人:燕無雙,他這是……要讓我走?!

心裏堵得更厲害了,那些話一下子湧到唇邊,我張了張嘴,“我……”

“……還有十三,也可以和你一起回去。”燕無雙的聲音低低的,一字一字,像錘子,緩慢又沈重地落在我心頭,“我已安排好了,你這次再回去,不會有人再為難你……若想離開京城,你去找夏大人,他會為你打點一切……小昭以後會一直隨著你,若有事情,你可以……”

“不必了!”

我狠狠瞪著面前的人,聲音有點抖,“燕無雙,你討厭我要我走可以直說,不用繞這麽大彎子!我……”

心裏堵得厲害,眼睛也開始發疼。我急速喘著氣,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好好的,不必你為我費心……你不想再看見我,我馬上就走!……”

眼淚毫無征兆的流下來,我心裏從未有過的委屈和難過,覺得一刻也不能在這裏待下去了,扭頭就向門外沖。

身子驟然被手臂攔住,拉進溫暖的懷裏。

在我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時,唇就被一對柔軟的唇覆住了。

我睜大眼睛,頭腦中空白一片,茫然地任那個人將我緊緊摟在懷裏,力氣大得似乎能揉進他身體裏一般;唇間輾轉不盡,強勢的舌探入口中,已不再是平日小心翼翼的探詢,而是攻城掠地,逼著我回應。

我昏昏沈沈的,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幹了,唯有靠在那人懷裏,無助地抓著他的手臂,一顆心像是雨中的浮萍一樣,隨著那人的呼吸輕顫微抖。

燕無雙終於放開我時,我臉上的熱度早就燙得嚇人,氣也喘不過來。他的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身上,看得我無地自容,只能把頭低下去,輕輕倚在那人胸前。

“燕,燕無雙,我……”

我微微喘著,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我沒有想過再回京城,也……很喜歡這裏……但是,我和你,我現在還……”

下面的話太困難,我已經說不出來。

“我知道。”

低沈的聲音來自頭頂,燕無雙輕輕握住我的手,“我等你。”

……

我獨自坐在院子裏,看了會兒天上的雲彩,久了覺得無聊,隨手拿塊泥,胡亂捏著消遣。

不得不說,燕無雙這個鎮南王做得很稱職,我病時是他在王府呆得最長的一段日子,後來我逐漸好了,又被燕十三拉著四處逛,把這鎮南王府混得比自己家還熟,燕無雙便不時刻陪我,白天去忙公務,只晚上才回來。我以前見了那麽多官員裏,還沒有像他這麽辛苦的。

像今日,連燕十三這小毛孩子也不知跑去哪裏了,我怕冷,也懶得動,只好自己想辦法消磨時間。

我心裏想著事,指間那團泥被我任意揉搓,漸漸成了個人形。等我從自己的思緒裏清醒過來,看到自己捏出的人偶,驀然呆住了。

我楞楞看著那人偶,拿著的手指禁不住微微有些抖,想要把它狠狠扔到一邊,卻又像著了魔一般,眼睛死死盯著那人偶,松不開手。

“小青姐姐!”

燕十三從我身後探出頭來,嬉皮笑臉地,“我四處找,原來你在這裏。咦,這是什麽——”

燕十三伸手,我沒註意,被他把人偶搶到手裏,“早聽七哥說小青姐姐捏的人偶好看,今天可有機會讓我看到了……”

那個人偶被燕十三拿在手中,對著陽光,面上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尖削的下頷,薄薄的唇微抿著,狹長的鳳眼,似多情又似無情,俾睨世間。

“這個……捏的是誰啊?”燕十三狐疑地看著我。

我一把從他手中搶過人偶,扭頭就走,“我不認識他!”

燕十三從來沒見我這樣,站在原地目瞪口呆,我卻顧不得他了。

簡直是落荒而逃。

晚上睡覺時,我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不能入眠。禁不住伸手,從貼身的口袋裏拿出那個人偶。

屋子裏沒有燭火,漆黑一片。

可是那個人的樣子,即使閉上眼,都能在我頭腦中刻畫的出,又何需燭火?

手指摸索著,在那個人偶上輕輕描繪,一遍又一遍。

不認識。

我寧肯,從來都不認識他……

翌日,燕十三非說前一天得罪了我,要帶我去城裏的集會逛逛,算是賠罪。

我正心裏苦悶,燕十三的建議算是正中下懷,於是答應了,兩人換了便裝,偷偷溜出王府。

這集會我之前聽燕無雙說過,每月兩次,逢月中、月末舉辦,此次正是月末的大集,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我和燕十三都是好熱鬧的,看了這些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逛了這邊又惦記那邊,集會上人多,不多久竟把我和他沖散了。

我知燕十三定然在這附近,很快就會找過來,於是走到一個賣傘的棚子下,邊休息邊等他。

剛剛站定,便聽到有人叫我,“青青……”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標題,取自"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形容男女間互相有意,卻又無法言說的微妙感情.

青青這種性格,如果不逼她一下,是永遠不會主動說出來的.

燕子說,"我等你",其實是非常了解青青了.

要等青青真正開口說出那個詞,大概....

還要若幹章的樣子.

PS:下章虐.

46變故陡生

我像被雷擊中一樣,身子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縱然周圍嘈雜,縱然我已和那人數月未見,縱然,只是那一聲極低的“青青”,只這兩個字,就足以令我原本明媚如四月天的心情,瞬間變得陰霾遍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心內的起伏,緩緩轉身,看著那個人。

韓徹雖然一身平民打扮,頎長的身材站在人群裏仍很紮眼,他的神色略有憔悴,一臉風霜的樣子,頜下的短髭微微冒頭,也沒有清理。

他見我轉過來,眸子亮了下,遲疑開口,“青青……”

往前走了一步。

我幾乎是本能的後退,瞪著韓徹,像看到洪水猛獸一樣,轉身就走。

面前人影一晃,韓徹已擋在我面前。

“青青……”

他再度開口,卻仍只是那兩個字;面色轉為蒼白,目光中流露出痛苦失落的神色。

我心裏一痛,站定了腳步,死死看著他,半晌,低聲道,“你又來幹什麽!”

把頭扭向一旁。

“青青,”韓徹上前了半步,見我又向後退了一步,便停了下來,“我知現在說什麽你也不會相信,我……過來是要把這個給你。”

我一直扭著臉,頭低垂看著地面,便見地上的那點影子靠過來,一頁紙遞到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很多人的名字和鮮紅的手指印。

我的身子一僵,看著那頁證據,不由自主握緊了拳。

“……當日,懷玉公主對我說,把證據給她,她有辦法救相爺。我……太心急了,竟相信了她!”韓徹的聲音裏透著深深的悔恨和自責,“那日,我剛出門便被人抓住軟禁起來,一直脫不了身。我後來知你被官府帶走,送到……青青,我心裏好恨,恨我自己……”

我的身子微微抖著,指甲緊緊地陷進掌心,一言不發。

“我……沒臉再來見你,可又……放心不下你。你現在在鎮南王府,自是比外面安全。但那鎮南王收留你,心裏終究是如何想的,不得而知。你害他失信於朝廷,已是虧欠於他,便是他不提,其他人難免口舌;今日我把這證據帶來,你讓他交了皇上覆命,便不再有愧於他……”

那人一句一句慢慢說著,似舊時一樣,思維縝密,考慮得樣樣周全;我聽著,卻感覺心頭似有把鈍極的鋸,他每說一句,那裏就被割一下,痛不可當。

“我……不能誤你終身。那鎮南王若是有意於你,你可……”

已經陷入掌心的指甲進得更深,我猛地擡頭,“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若沒有別的,你走吧。以後……我也不想再見你!”

韓徹的眉峰一動,他凝眸,眼底含著黯淡的雲,聲音愈發低了下去,“我知你恨我,也沒奢望以後能再見你。我只想你知道一件事——我沒有娶懷玉公主的人,我是真的……只喜歡你……”

燕十三找過來的時候,我正低頭站在市集的一角;他拉我袖子,在我擡眼時被嚇了一跳,“小青姐姐,你的眼睛怎麽了……”

我瞇了瞇微微腫脹的眼睛,啞著聲說,“沒什麽,剛才被灰塵迷了眼……我累了,回去吧。”

燕十三一臉不情願的樣子,顯是沒有逛夠,但見我懨懨的樣子,也不敢多說話,嘟囔了幾句就叫個轎子和我一起坐著回了王府。

是夜,我在床上輾轉許久,貼身的衣衫裏裝著那張紙,像是裝了塊烙鐵,燙得我心口發疼。

我以為,經過那件事,我對韓徹早就死心了,甚至還會帶著恨;可在集市上見他的第一眼,我便移不動步了,也不知為什麽,看到他那麽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心裏會不忍,只想聽他說話,要他對那件事做出解釋,想多看他一眼;甚至,在他走的時候,我心裏難過的要死,要強忍著,才能不跑上去拉住他挽留。

真是……沒用啊……

我輕輕轉著腕間的那個鐲子,望著窗外半明半暗的月色,不知看了多久……

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書房找燕無雙,卻撲了空。

問了下人才知道,鎮南王府有些幕僚,燕無雙今日是聽那些幕僚高談闊論去了。

這個王爺,當得倒真是稱職。

我一面想著,一面在花園裏轉,剛轉過假山,就碰到燕十三。

燕十三今日穿著紫色的蟒袍,頭上束著金冠,儼然翩翩佳公子。他一見到我就湊過來,“小青姐姐,你看我這身新衣服怎麽樣?”

我確實覺得不錯,遂點頭表示讚許。

“可比得上我七哥?”

我一楞,揚了揚眉。

我明知道那燕十三雖然看著童稚,其實也是修行多年的雪狼——他曾說過自己有五百年道行,但是看著他小小孩童的面孔,實在無法將他和燕無雙那般的成熟風采等同起來,於是笑著反問,“你說呢?”

燕十三撅嘴,做出委屈的表情,“小青姐姐,你這又是把我當成小孩子了。早就說過,我有五百歲呢,做你太祖都綽綽有餘,你怎麽,就不能考慮下我呢?”

我瞠目,“考慮……什麽?”

燕十三笑嘻嘻地,露出一口潔白的小牙,“小青姐姐,你不喜歡我七哥,不如跟我吧,等我長大了娶你哦。”貼過來搖我的手,“我的法術雖然比不上七哥,但也有幾百年道行。你若不喜歡小孩,我換個樣子也行啊……”

一搖身,我眼前出現了一個翩翩少年,再一轉,又變成個儒雅的書生,我剛要說話,書生又變成個魁梧的壯漢,奶聲奶氣地對我說,“小青姐姐,你喜歡哪個?”

我嘴角抽了一下,早就面紅耳赤,揪住那“壯漢”的耳朵,“你別白費力氣了,再怎麽變也就是個小猴子,我是不會動心的!”

“那這樣呢?”

眼前一花,面前的壯漢又換了面孔,連聲音都變了,漆黑的眼睛深深凝望我,沈聲道,“青兒,我這樣你可喜歡?”

我的心“突”地一顫,明知道那個“燕無雙”是假的,卻仍是松開了揪著他耳朵的手,眼睛也不敢向他那裏看,把頭扭到一邊,“別淘氣了,快變回來!”

“……青兒。”

“你再這樣我真惱了,以後可都不理你!”

“青兒……”

燕十三果然有些道行,不但相貌,連那人的聲音語氣也覺得十足十。我心裏突突跳,覺得這燕十三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看來小孩子也不能太寵,有時候也得管教,於是擡起頭板起面孔,氣急敗壞地,“你少來了!……別以為隨便換個皮相就能騙過我!就是潘安再世,若只是庸碌之徒又有什麽意思?除非你七哥那樣……”

突然收了聲。

面前的人,漆黑的眸子含著深深笑意,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那樣的眼神,我實在太熟悉了,心裏開始劇烈地跳起來,我一邊想著“不會那麽巧吧”,一邊忍不住試探地輕聲問,“……燕無雙?”

燕無雙點了點頭,表情竟然也有些不自然,“我不是有意要偷聽,剛才有叫你名字想打斷你,可是你……”

我張了張嘴,覺得臉燙得要燒起來了,心裏咬牙切齒的發誓:一會兒回去找到燕十三,一定要抽打一百遍啊一百遍!

我簡直羞得無地自容,但是立刻跑開又顯得太欲蓋彌彰,於是我站在原地,眼睛都不敢看對方,只能假裝看著他腳旁的那幾盆菊花。

低低的笑聲。

我終於受不了了,跺了跺腳,轉身就走:反正已經很丟人了,從那人面前逃開至少我還能喘得上氣。

手卻被人一把拉住了。

“青兒……”

燕無雙的聲音低沈,卻又透著一絲緊張,“你剛才說的,可是真的?”

我被燕無雙捉住手不得脫身,心跳得飛快,只得轉過身來,看著那個人的眼睛,口幹舌燥道,“我……”

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燕無雙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半晌,唇角慢慢揚起來,握著我的那只手卻更緊了。

我卻覺得,喘氣更費力了……

終於,燕無雙松開了我的手,輕聲問,“青兒今天去書房找我,有事嗎?”

我聽燕無雙換了話題,心裏總算長出了一口氣,腦子裏想起今早的打算,心下一沈,斂了笑意道,“有的……但這裏說不方便,還是去書房好不好?”

書房裏。

燕無雙立在案前,靜靜地看著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從貼身的口袋裏拿出那頁疊得很整齊的紙,“這個……還給你。”

燕無雙濃眉一擡,“這是?……”

“……之前從你這裏拿走的,證據。”我咬了咬牙,雖然覺得困難無比,還是一字一字慢慢說了出來,“我……當日……如今這證據總算又找回來了,你將它呈給皇上,或許還不算晚……”

昨晚我想了一夜,這證據事關蘇相的命運,我之前本是竭力想要毀去的;但是經過這一場變故,我終於想明白,私人恩怨和國家大計不能混為一談,這證據牽涉的人太多,我不能為保蘇相連累更多無辜,大不了,以死來報蘇相的恩情就是了。而對於這證據如何失而覆得,我也故意說得很含糊,沒有提到昨日遇到韓徹的事;我潛意識裏不想再提那個人,亦覺得這並不重要,便都承落在我一個人身上好了。

燕無雙聽我這樣說,神色也凝重了下來,他深深看我一眼,我緊抿著唇,將那頁紙遞過去。

燕無雙伸手接過。

我屏息看著那個人將那頁紙接過,展開,定睛欲細看……

變故忽起。

一道血紅的光突然自燕無雙指尖竄起,迅速貫入他的胸膛!燕無雙眸光一凜,眼中凝著不能置信的神色,眼見著他胸前的衣服裂開,之前胸口上那處舊傷驟然崩裂,傷口很深,直可見到內裏的血脈!

我被眼前驟然發生的變故驚呆了,眼睜睜看著有顆鮮紅的珠子從燕無雙胸口的傷口中升起,離開了他的身體,掠過了我,直接落入我身後那人的手裏!

而燕無雙,則在同一時刻,倒在了地上!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韓徹手裏捧著那顆發著紅光的珠子,迅速地向自己胸口按去,只一瞬,珠子便被按進了韓徹的身體裏,那團紅光,也隨之隱去了!

我茫然無措,但立刻反應過來,沖上去扶起倒在地上的人,“燕無雙!”

這是……怎麽了!

一陣低低的冷笑。

我半跪在地上,一手扶著燕無雙,猛地擡頭,見韓徹已經踱至我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感到不對,厲聲質問他,“這……是怎麽回事!”

“他失了靈犀,已經死了。”

我像被雷擊中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看著韓徹,“什麽?”

什麽靈犀?

燕無雙……死了?

“便是沒死,也是廢人一個了!”

韓徹的聲音異常陰鷙,帶著種歇斯底裏般的瘋狂,恨恨地註視著倒在地上的人,“我想了這麽多年,今日終於將靈犀得到了!”

我被韓徹不著邊際的話說得十分茫然,但是看著面前的人,覺得陌生又可怕,心裏禁不住打了個冷戰,隱約,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在心頭浮現,我竟鬼使神差地問了句,“你是誰?……”

韓徹的笑止住了,他低頭看著我,慢慢搖了搖頭,“青青,這麽久了,你竟還不知我是誰,也太粗心了——你可還記得,剛進相府時,別人都叫我什麽?”

我一楞,看著那人俊美又邪魅的容顏,心裏一陣陣發寒:韓徹以前叫什麽?……我和韓徹都是孤兒,名字都是相爺取的;剛來相府時,似乎……別人叫他……

“阿九。”

冰寒的聲音,是韓徹代我做了回答,他的唇角淡漠地上勾著,“青青,你覺得這個稱呼熟悉嗎?”

我怔怔看著面前那人邪佞的笑臉,說不出話來。

阿九……

九……

不知為什麽,我聽到這個字,心裏就發慌,好像,隱隱約約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是我,卻不敢再想下去。

“青青,你可見過燕無雙這樣?”

韓徹嘲諷的勾起唇角,眸底突然發出異樣的光彩,在那一刻,淡褐色的眸子竟然轉為深碧色!

我看著韓徹轉為綠盈盈的眸子,睜大了眼睛,“你……”

這個眸色,我曾見燕無雙有過,那時候,他說他是……

韓徹看著我,淡淡勾起唇角,“我原來的名字,叫做燕九。”

47血咒靈犀

“……在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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