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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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的是我當年受相府刑罰,不止腿上,渾身都疤痕遍布;而燕七那傷,落在胸口,雖只有一處,卻是層層疊疊,傷口處長好的皮膚顏色深淺不一,竟像是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受傷,又一次次地愈合才形成的。

再看那受傷的地方,即使現在長好了,看上去也觸目驚心,不知道當日傷口被反覆撕開是何種滋味;而且,看那疤痕似乎當時傷的極深,說不定還傷及心脈,有性命之虞,遠不止燕七說的“一點小傷”那麽簡單。

我禁不住問道,“大哥,你這傷是怎麽來的?”

燕七沒有擡頭,半響,低聲說,“是我弟弟。”

我微感詫異。

我記得燕七說過,他家有幼弟,自小被他帶大,燕七對他十分寵愛;卻想不到,這個被兄長寵愛的弟弟,卻忍心對兄長下此狠手。

我想說些什麽,卻見燕七看著石壁出神。

燕七鬢角的那簇白發映著火光,晶瑩如雪;火苗一跳一跳的,映著燕七的臉色,不知為什麽,竟讓我覺得,他的神色間有些悲哀。

我心裏微感歉意,因我的好奇心,引得燕七心情不快。

想了想,我緩緩道,“兄弟之間,爭吵打鬧,也是有的。但無論如何,也是骨肉至親。不似小弟,本就是孤兒,莫說兄弟,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燕七轉過頭來,潭水樣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看著我。

我知燕七的註意力已經被我剛才的話吸引過來,便吸了口氣,繼續道,“小弟自幼是被人家買來養大的奴才,成年了連京城都未離開半步,稱得上井底之蛙;小弟最羨慕的,便是兄弟姐妹共處一堂,一家人熱熱鬧鬧地過日子。便是如大哥這樣,能夠隨心所欲地行走這世間,找到喜歡的地方,便停下來,過一世,也是好的。”

“找到喜歡的地方,停下來,過一世……”

燕七重覆著我的話,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青弟,將來若有可能,你想去哪裏?”

“江南。”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我脫口而出。想到那個一直說要帶我去江南的人,我的心裏漾上一點甜。

燕七定定望著我,神色有些古怪,慢慢地,他的唇角綻出一絲笑來,“好……便是江南。”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沒有停下來的樣子。

燕七又找些樹枝,把火燒得更旺些,坐在我身側,讓我可以倚著他。

他的手裏拿了片樹葉,問,“青弟,你想不想聽我家鄉的曲子?”

然後,也不等我回答,便把樹葉放在唇邊,輕輕吹了起來。

那曲子旋律悠揚,時而歡快,有時又很蒼涼,是我從未聽過的調子。我靠著燕七,汲取著他身上的溫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一葉小舟,在海上隨波飄蕩,不知不覺便閉上了眼睛。

悠揚地旋律一直在耳畔回響,我乘著小舟在海上行進,也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直到眼前出現座小島。我棄舟登島,發現島上芳草萋萋,鳥語花香,便像桃源仙境一般,我越看越喜歡,仿佛,我就應該在這裏,只是離開了一陣,現在終於回來了一樣。

但我心裏又有不足,總覺得,還缺點什麽——我要找什麽人。轉過彎來,我來到一片開闊所在,見不遠處有個人,衣袂飄飄,背對著我負手而立。

他的背影那麽熟悉,我一見之下,即時便彎起了眼睛,向那背影跑去。

那個人聽到我的聲音,轉過了身。

我已到那人跟前,正要撲到他的懷裏,卻在看清那人的相貌時,生生地停住了腳步……

我猛地睜開眼。

面前的火堆已快燃盡,只有些火星還隱約可見,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天色卻暗了下來,山洞裏有絲冷意漸漸侵襲過來。

我扭頭一看,身側沒有人,燕七不知去了哪裏。

我楞楞地坐著,思索著剛才那個夢,不明白夢裏那背影一開始明明是韓徹,怎麽轉過頭來,卻變成了燕七?

我迷惑不解,無意識地去咬手指,卻在唇指相觸時蹙了下眉。

嘴唇有些腫……

怎麽好像……被誰親過似的……

眼前人影一閃,燕七已從外面進來,衣袂飄飄,站在我面前。

我眨了眨眼,不自然地沖他笑笑,“大哥,你剛剛去哪裏了?”

燕七伸出手來,掌中攤著一粒紅色的藥丸,“剛才雨停了,我看你睡得香甜,便自己上山把藥取來了。”

下山時,燕七說雨後路滑,我腿上又有傷,執意要抱我下山。

我很過意不去,但又知以我目前的狀態,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只得不好意思道,“小弟重得很,又要辛苦大哥了。”

燕七的唇角隱隱勾上去,“無妨,我不覺得重。”

到了山下的楊柳塢,燕七把藥交給楊嬸,又告訴她如何服用,囑咐得十分詳細。

我原本對那山上的老道醫術存疑,誰知這藥竟十分有效,小豆子當天晚上喝了,第二日便下了地,又活蹦亂跳起來,便和正常孩子無異。

我心裏暗暗稱奇,自然十分歡喜,楊嬸也對我和燕七冒雨求藥,千恩萬謝;我見燕七的衣衫因為在山上為我擋雨,有的地方扯破了,想起韓徹有件月白色長衫做了兩件,便拿來一件給他了,他們兩人身形相似,燕七自是欣然接受,暫且不提。

這一日我看天好,乘著轎子早早到了楊柳塢,卻見個眼生的孩子,年歲和小豆子他們相仿,唇紅齒白,煞是討喜,站在楊柳塢外,遠遠看了我,便沖我笑。

我下了轎,那孩子依然笑嘻嘻地,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會說話,軲轆轆直轉,鬼精靈似的。

我便笑著問,“你是哪家的孩子,也是來這裏找燕先生讀書的嗎?”

那孩子搖了搖頭,一雙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燕七是我七哥,我在家裏排行十三。”

我忍不住笑道,“燕十三?”

燕十三忽閃著眼睛,“答對了!你定是小青哥哥了?——”

擡起頭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一邊嘖嘖道,“怪不得……”

我好笑地看著這個小機靈鬼,等著聽他說“怪不得”什麽。

燕十三卻話鋒一轉,嚴肅起來,“小青哥,你和我七哥結拜,卻還沒和我結拜,不能厚此薄彼,和我也要拜一拜……”

上前就抓住我的手,牛皮糖似的纏在我身上,嚷著找香案結拜。

我哭笑不得:這小毛頭,結拜而已,又不是拜天地,有什麽搶的。

突然又想到那日在山上,燕七說他胸膛是被弟弟傷得,於是我留心打量燕十三,盯著他咧嘴笑時露出的一對小小虎牙,暗暗猜測:難道是用牙咬的?

怎麽看,又覺得那牙似乎沒那麽大威力。

燕十三個子雖小,纏功卻是一流,趁我打量他的功夫,八爪魚一般,整個身子幾乎掛在我身上了,甩也甩不下來。他一個孩子,下手沒輕沒重,眼看著手就要摸到我的胸前。

我心裏一驚:我胸上雖然纏了束帶,然而終究是與男子不同。可不要被他發現我女扮男裝的事實……

我正和燕十三糾纏不清,突然自我身後伸出一只手來,拎著燕十三的脖領,輕輕松松把燕十三從我身上剝下來。

我長出口氣,回身笑道,“多謝大哥相救。”

燕七嗔怪地瞪了燕十三一眼,對我抱歉一笑,“ 十三是我幺弟,自幼跟著我,我太慣著他,把他寵壞了,青弟不要見笑。”

我笑著搖了搖頭,眼光一掃,卻見燕十三看著我的眼中透出狡黠的神色,只一閃又恢覆了孩童的純真。

我只當自己看花了眼,笑了笑,也沒在意。

那日上課時,因為多了燕十三,氣氛比往日還活躍許多。

我初時只當燕十三是個孩子,後來聽他給其他學童講解功課,分條析理,講得頭頭是道,頗有學究風範,想來是近朱者赤,被燕七調叫過的,說不定學問比一般的教書先生還高。不由得對燕十三另眼相看。

這日恰好講到詩經,有個孩子拿著課本問我,“小青哥哥,這是什麽意思?”

我就著孩子手上的書,一字字念給他聽,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這是說,有個小夥愛上個姑娘,但是姑娘離他很遠,小夥想了很多辦法,想要接近姑娘,卻一直沒有成功……”

距離真是個讓人頭疼的東西,我和韓徹,現在可不就是被這距離隔斷,不得相見。

燕十三在一旁聽著,突然“撲哧”一聲笑了。

我不解地看向燕十三,卻見他長嘆一聲,似有滿腹心事,黑白分明的眼睛掃了眼燕七,“這個小夥好可憐……”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心想你一個小毛孩子,於男女情愛又懂得什麽了。

才要說話,卻聽燕十三又嘆了一聲,悠悠道,“……不過還不算最可憐——距離遠,人家見不到不會喜歡上你便也罷了;偏偏你和她朝夕相對,近在咫尺,你都不敢對她說,結果人家對你視而不見,那才是最可憐……”

說完了,又瞟了一眼燕七,目光中無限同情。

我聽燕十三話裏的意思,似有所指,便也看向燕七。

彼時燕七正背對著我們站在楊柳塢的臺階上,看著河水從他面前靜靜流過。

我這裏望過去,只見他白衣勝雪,衣袂飄飄,倒和我那晚在山上夢到的場景有幾分相似,不由得心裏一蕩。

我問,“大哥,這麽久了,你可找到那位姑娘了?”

燕七輕輕應了一聲,算是回答,卻沒有回身。

我喜道,“那太好了——是誰家姑娘,她對大哥可也有意嗎?”

這次燕七卻沒有開口,許久,只有從他面前經過的潺潺流水,撞擊叮咚。

我等不到回答,又想起燕十三剛才說的話,心裏一動,便試探道,“莫非……大哥還沒有對那姑娘表明心跡?”不等燕七答話,我便自顧說了下去,“你不說人家怎麽知道你呢?——以大哥的人品才學,世間少有,大哥還有什麽可顧慮的?喜歡那姑娘,直接對她說就是了,是她的福氣……”

我說這些話,一半是安慰燕七,一半也是出於真心。

這一個月來,我和燕七接觸,感覺他談吐不俗,行事大度,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雍容的氣勢,我猜他身家必有來歷,只是不欲人知罷了;他對那姑娘似是極上心,既花了這麽大力氣尋找她,卻又近鄉情怯,找到了不敢告訴人家,何止是可惜,簡直連我這局外人都替他著急。

我正胡思亂想,燕七卻忽然轉過身來,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我怕和她說了,把她嚇跑了——青弟,若你是我,卻又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有些詞不是錯別字,

你們懂得。

12割袍斷義

我一怔,沒想到燕七會把這問題丟給我。

我吶吶道,“她跑了,那就去追啊——反正腿長在你身上,追求喜歡的人也沒有錯。”

“若是她不喜歡我呢?”

“不喜歡……就追到她喜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大哥,你自己說的話都忘了?”

燕七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那雙幽黑的眼睛就好像深不見底的潭水,但是在那潭水深處,卻又燃著一簇火焰。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那樣回答他,我只是覺得,我的心被那簇火焰燒著,若是不說出來,便要被那火焰,燒化了。

我正在發呆,楊柳塢外卻突然響起一陣喧囂,我聽到一個趾高氣揚地聲音道,“茍老爺下來巡視,小民們還不快快出來拜見? ”

楊柳塢外。

我站在官兵面前,身後是一群孩子。

那個茍老爺,我記得上次鎮南王封地之事,便是他命人強行趕我們搬走的,後來聽說他被打斷了腿。我偷眼看去,果然見那茍老爺一邊腿上還裹著厚厚的繃帶,心裏忍不住冷笑。

茍老爺身邊的一個當差陰陽怪氣地開口,“老爺今天過來,是為了體察民情——這裏的稅銀,可有按時繳納啊?”

我暗自皺了下眉:果然又是為這個。

便向前一步,恭身施禮道,“大人,楊柳塢收養的都是孤兒,按我朝律例,是不必交稅的。”

那個當差冷冷哼了一聲,“按我朝律例,是不必交稅——不過,你們現在住在鎮南王的封地上,這是占地稅,無論老幼孤兒,只要站在這裏,便要交稅!”

我眉頭一挑,心裏的怒火一下子燒了起來。

楊柳塢的孩子都是孤兒,官府從來不管,全靠鄉親們出資撫育;但到收稅時,卻又巧立名目,橫征暴斂,連可憐的孤兒都不放過!上次是強迫搬家,這次是征占地稅,這個鎮南王,還要搞出什麽名堂?

許是我眼裏的怒意被那個茍老爺看到了,我見他沈下臉,向身旁的當差使個眼色,幾個當差就沖我撲了過來,其中一人怪叫著,“抗命不繳的,先抓進大牢……”

我身後的孩子們被這些當差的兇殘嘴臉嚇壞了,有的放聲大哭,有的死死抱著我的腿哭喊“不要抓小青哥哥”,場面亂作一團。

混亂中,領頭的一個當差已經沖到我面前,獰笑著揚起手裏的鎖鏈,就向我頭上揮來!我本欲躲開,但是當看到那明晃晃的鎖鏈時,猛然心頭一震,三年前在相府牢房裏的那段經歷瞬間在腦中浮現。

我突然覺得渾身發冷,如墜冰窖,整個身體都僵在原地,無法控制的哆嗦起來。

有人在鎖鏈罩下的瞬間拉開了我,把我擋在身後,我聽到一個低沈威嚴的聲音冷冷道,“我不記得,讓人征過占地稅。”

我楞楞地,站在燕七身後。

燕七的一只手背到身後,緊緊握住我的,手掌還是一如繼往的溫暖,可是他的聲音,卻冷冰冰的,透出一股涼涼的寒意,他對著已經目瞪口呆的茍老爺,一字一字道,

“看來,上次我打斷你一條腿還不夠,你這兩條腿今後都不必再走路了!”

“王爺,下官該死……”

茍老爺面如土色,身子慢慢軟倒在地上,周圍不知何時多出了很多錦衣侍衛,上前把茍老爺和那些當差鎖了。

我覺得像做夢一樣,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直到周圍的人都散去,楊柳塢前只剩下我和燕七兩個人,我才擡起頭,用輕飄飄地聲音問他,“你是……王爺?”

燕七從剛才起,便一直握著我的手不曾放開,此刻,他轉過身子,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烏黑的眼睛深深望著我。

燕七的手很暖,以前我總喜歡把手讓他握著取暖;可是這次,他握了這麽久,我的手仍是冰涼,而且越來越涼。

不否認,便是是了。

我覺得我的心比我的手還涼,而且連帶得血液都一點點結起冰來,直冷到四肢百骸。

我再度輕飄飄地開口,“是哪個王爺?”

燕七沈默了一下,而後,看著我的眼睛,緩緩道,“燕七是家人對我的稱呼,我還有一個名字,叫——無雙。”

我聽這名字覺得熟悉,眼前閃過那面繡著“無雙”兩字的大旗。

燕無雙。

鎮南王。

清風習習,楊柳依依。

那個人白衣勝雪,衣袂飄飄,站在晴朗的天地間,謫仙一般的人物;他教孩子們讀書,比我還受小孩子歡迎;他情深如許,甘願為一人洗盡繁華,隱於民間;他幾次三番地在危難關頭救我,剛剛,還為我擋去一場牢獄之災。

我看著眼前的人,許久,我古怪地笑了笑,“大哥,你和我開玩笑。”

燕無雙沈默地看著我,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是我不能理解的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我的身子晃了一下,燕無雙眸光一閃,伸手便要扶我。

在以前,我被他這樣不知扶過多少次,比這更親近的動作也不是沒有做過;可這次,他的手離我還有些距離,我便像見到洪水猛獸一樣,急速地躲開了。

燕無雙眸色一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青弟……”

“不要再這樣叫我!”

我一邊努力地壓抑住心裏那股莫名地酸痛情緒,一邊大口喘氣,幾乎用喊地說出來,“在下區區草民,與王爺……高攀不起。”

“你……”燕無雙看我身體搖搖欲墜,面上現出擔憂的神色,向前邁了一步,“你不要這樣,我是什麽身份,並不能改變我們相識一場的事實——我仍是你的大哥。”

我搖了搖頭,看著燕無雙,更加向後退了一步。

是的,不能改變。

所以,我才更後悔,更難過,

更加……

不能原諒自己!

我不知為什麽,心裏會覺得那麽痛,有一種被人背叛了的感覺;我和燕七相處的一個月,點點滴滴,以前都是溫馨回憶,如今,全變成了風刀霜劍,凍得人遍體發寒。

我仿佛,聽到血液裏結的那些冰一點點裂開,碎成千片萬片的聲音。

燕七,燕無雙,鎮南王……

原來……

如此!

我想笑,嘴裏卻發苦。

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才會信任自己本應該厭惡的人。就在片刻之前,我還以為他和韓徹一樣,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還在為他的情傷擔心——其實,哪裏有什麽姑娘,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編出來……

騙我的。

我看著燕無雙,“為什麽?”

為什麽隱瞞身份,

為什麽接近我,

為什麽……

這樣對我……

燕無雙看著我,“我要找一個人。”

我的頭微微擡了擡,等著他繼續。

“我找到了。”

我仍然沒有說話,心裏卻不知為什麽,隱隱的有一絲慌亂。

“我喜歡她,想每天都看到她,想要她開心,要她對我笑,可是……我不知怎麽和她說,因為,她喜歡別人……我怕我一說,她就走了……”

我的手微微抖著,只覺得冷汗一滴,一滴,順著脊梁滑下來,浸濕了後背的衣衫。

我輕輕的聲音問,“你,知道我的身份?”

燕無雙點了點頭。

“……何時?”

“一開始。青……青兒,我曾見過你,三年前,在相府。”

三年前,相府,蘇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地讓自己面上表情波瀾不興,其實心裏早已翻江倒海。

三年前,我是相府的丫環,每日出入相府的王公權貴多如過江之鯽,我卻不記得有燕無雙這麽一號人物。

或許,他那時是誰的門客,跟著一起到相府拜訪,偶然間看到我的?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燕無雙已知道我的身份,我現在是朝廷欽犯,他想怎樣?

我戒備地看著他,又向後退了一步,身子抵住了後面的柳樹,只得站住了。

燕無雙看著我,苦笑了一下,“青兒,你放心——我不會說的。”

我眸光一閃,燕無雙道,“我早知你的身份,若要怎樣,早就做了,何必等到今日——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的手指用力抓著身後的樹幹,冷冷道,“王爺,你既已知民女的身份,那於我的身家來歷也必都查清楚了。王爺應該知道,民女已有夫婿。”

燕無雙的眼睛瞇了瞇,眸底蘊含著深深的覆雜情緒,“我知道……我不在乎。”

我氣結,幾乎要為此人的無恥大笑三聲。

燕無雙深深凝望著我,“青兒,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真心。”

我自鼻端發出一聲冷哼。

真心?燕無雙的真心,我已經見識過了,那不過是一個月的欺騙而已。

退一步說,即便燕無雙真的對我有幾分所謂“真心”,我便一定要感激涕零,不顧韓徹,對燕無雙回以真心麽?

我涼涼開口,“王爺,這一個月來,你把我當猴耍,戲也看夠了,現在是否可以讓我走了?”

燕無雙的眉微微蹙起來,就像是被什麽紮到了,覺得痛一樣。

他看向我的目光中似有溫度,燙燙的,能灼傷人的皮膚。

我垂下眼睛,解下腰間玉佩,看也不看地遞了出去,“王爺之物,民女無福消受,請王爺收回。”

許久,沒有人接。

燕無雙幽幽嘆了一聲,“青兒,我早說過——我一說出來,就把人嚇跑了。”

我眉心一動,心裏不知為什麽忽然覺得很煩躁。

便垂下手將玉佩放在地上,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淡淡道,“民女先行告退。”

我邁步向前,走出的每一步都挺直脊梁,顯得鎮定無比;只有我知道,我心裏有多麽兵慌馬亂。

走了幾步,身後一片寂靜無聲,我以為燕無雙已經走了,便停下了腳步。

鬼使神差般地,回過了頭。

燕無雙仍舊站在樹下,一動也沒有動;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我,在我回頭的一剎深深望進我眼睛裏去。

他說,“青兒,我等著——等你明白我,懂我,喜歡我的那一天。”

我的拳一下子握緊了。

半晌,我回過頭,低聲說,“做夢。”

徑自走了。

13番外

微風習習。

我一個人,不知不覺,又把村子的那條路走到盡頭。

於是便在盡頭處看到那所新蓋的學堂。

我挑了下眉:這裏以前明明只是間破舊的草棚,怎麽一段日子不來,居然翻修了?

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散學的孩子們從學堂裏出來,小豆子看見我,高興地跑到我面前,小青哥哥,你來啦!

他拉住我的手,你和燕哥哥怎麽了,你好久不來,燕哥哥也不來了。

我笑了笑,小青哥哥有事,這段日子過不來啦。又問,這學堂是怎麽回事?

小豆子說,是燕哥哥叫人修的,他說,這樣我們就再不用擔心下雨天學堂漏水了。

向裏面一指,先生也是燕哥哥找來的。

一個藍衫的先生在裏面教書,看到我,忙走過來,恭敬地打了個揖,這位是……小青公子吧,王爺命我帶一樣東西給你。

我接過那張紙,看到上面的幾行字,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我把那張紙丟在一邊,道,請代我轉告你家王爺,謝謝他為孩子們修了學堂,所需的費用算我的,日後必然還他……

我走了出去,又看到那棵柳樹。

仿佛看到那個人站在樹下,白衣勝雪,衣袂飄飄,黑亮的眸子深不見底,他說——

青兒,我等著,等到你明白我,懂我,喜歡我的那一天。

我面無表情地走過那棵柳樹,走過很遠,也沒有回頭。

——燕無雙,你真是癡心妄想。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番外中的事情發生的時間比較尷尬,

處於下一章中間,

考慮了一陣子,還是決定把它放在這裏了,

算是對前文的一個總結。

故事到這裏基本上有了初步輪廓,

不過後面的發展絕對超出你的想象。

大家對這故事有什麽期待和想法,歡迎交流。

感謝:

阿筐,念梧大人,包心菜,吾愛番茄醬,看故事,nit-

的細心點評,

所以有收藏和評論本文的讀者,

你們的肯定是我更文的動力,

鞠躬。

14烈焰沖天

回到家後,我心裏好像有個地方空了一塊,一連幾天茶飯不思,坐在窗前發呆。

韓徹回來,見我這樣,忙把手搭在我的額頭,問,青青,你怎麽了,生病了嗎?

我沒精打彩地看了韓徹一眼,搖搖頭,不說話。

韓徹擔憂地打量我,有些歉意地說,“青青,我這段日子太忙,冷落了你,你……可是怪我了?”

我的心裏酸酸的,覺得自己很對不起韓徹。

這樣想著,突然覺得鼻子也很酸,我眼淚汪汪地看他,“徹,我們離開這兒吧,你帶我去江南……”

韓徹正撫摸我頭發的手停了一下,他托起我的臉,“青青,你到底怎麽了?可是……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

眸色倏地一黯,“難道是朝廷的人找來了……”

我知韓徹是想差了,卻也沒法對他說出我的心病,只得輕輕搖了搖頭。

韓徹眼裏露出疼惜的神色,手指摩挲著我愈發尖削的下頜,柔聲道,“青青,你再等一等,我還有些事情未了,等辦完了,我們就離開這裏,去江南……”

接下來的日子,韓徹好像更忙了,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回來都是神色疲憊,有幾次身上竟還有傷。

我心疼他,對他說如果忙就不要回來了,保重身體要緊。

韓徹卻總是搖搖頭,握住我的手說,青青,我只有看到你,心裏才會踏實。

我的心裏又酸又甜,同時也很氣自己:韓徹為了我們兩人的幸福,如此拼命,我怎麽還能整日沈浸在無謂的情緒裏,想著什麽燕無雙?真真本末倒置,不知好歹!

於是,我便把心思都用到學習烹飪煲湯,針黹女紅上去了。這樣,我即使幫不到韓徹什麽,至少他每次回來,總能吃到可口的飯菜,衣服破了,我總能及時為他補好。

便是這樣過了段日子,我覺得我心裏的郁結真的不那麽強烈了,偶爾便也出去走走。某一日,甚至還走到楊柳塢,看到那裏新翻修的學堂和燕無雙找來的教書先生,我也能淡然處之,不似當日那麽難受了。

我想,那一個月,就當作是場夢吧,日子久了,終究也就忘了。

這一日韓徹回來,雖然仍是神色疲憊,但看上去心情不錯,唇角一直隱隱地揚著。他從身後拿出一壇酒來,“青青,你總說想去江南,今日,便先嘗一嘗江南的酒吧。”

我一看,是女兒紅。

我雖不善喝酒,但韓徹這段日子來,難得高興,我不想掃他的興,便坐下來,拿起他為我倒的酒,含笑問,“今日怎麽這麽有興致,莫非有什麽喜事?”

韓徹微微搖了搖頭,唇角揚起的弧度卻變大了,“還不曾有,不過……快了。青青,今日我高興,你陪我多喝幾杯。”

一仰頭,把自己手裏的先喝了。

我很好奇是什麽喜事讓他這麽高興,正要開口問他,韓徹卻握住了我舉杯的那只手,“青青,你怎麽不喝?”

我笑了笑,就著他的手把那杯酒喝了。

女兒紅是江浙一帶的名酒,當地習俗,誰家生了女兒,便選酒數壇埋於地下,待女兒出嫁時取出招待親朋,由此得名“女兒紅”。我喝了那杯酒,覺得入口甜香,並不似一般烈酒那樣燒心燎腹,對這酒很是喜歡。

韓徹拉過我的手,往杯裏又倒滿了酒,“青青,此酒性溫,你體寒畏冷,多喝些也無妨。”

我知韓徹說的不錯,況且剛才喝了那杯酒自己也不覺得怎樣,便依言又喝了。

我放下酒杯,要為韓徹夾菜,韓徹卻沒有動筷,目光灼灼地看我,“青青,你不敬我一杯?”

許是在相府那種地方浸淫的久了,韓徹素日待人老練的很,我看他今日像小孩子一樣計較,覺得好笑,便給我們兩人都倒了一杯,“好——韓大爺喜事將近,小女子今日就敬韓大爺,祝韓大爺心想事成……”

韓徹卻並不舉杯,懶洋洋地把身子向後仰去,靠在椅背上,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起來看著我。

我心裏一蕩,覺得有些害羞,卻又拒絕不了這麽勾人的韓徹;只得先喝了自己的,然後又咬著唇過去,拿起他的酒餵給他。

韓徹喝了那酒,卻在我轉身欲離開時一把攬過了我的腰,我重重地跌到他懷裏,被韓徹捧著後腦,將那些酒盡數餵到我口中。

女兒紅雖非烈酒,後勁卻足。

我沒吃多少菜,卻被韓徹灌了不少酒下去,酒勁漸漸上來,便有些臉熱心跳。待韓徹移開唇,我已氣喘籲籲,揚著醉眼看韓徹,看他面色如玉,劍眉星目,便像是畫中的人物似的,我越看越喜歡,禁不住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吃吃笑道,“徹,你今天給我喝了這麽多酒,莫不是想把我灌醉了,自己好偷偷跑掉做什麽壞事去……”

韓徹面上的笑容一滯,隨即手臂用力,把我緊緊圈在懷裏,危險地看著我,“青青,我帶江南的美酒給你喝,你竟這樣冤枉我——需再罰一杯!”

我見韓徹雖然挑著唇角,黯褐色的瞳仁裏卻沒有笑意,知他是有些惱了。

不過一句玩笑,我不想韓徹當真,只得依他,受罰喝酒。

因身子無力,便就著韓徹的手,被他半勸半灌地又飲了一杯。

便是如此,韓徹似還不足,揚手拿過酒壺,仰頭喝了一口,攬住我的腰,身子壓下來,把一口酒全借著唇舌糾纏之際渡給了我。

如此往覆,到最後,我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只覺得昏昏沈沈,腦子裏嗡嗡地響成一片。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到韓徹把我抱到床上,為我解開外衣。

我當時眼睛都睜不開,卻還是抓住韓徹衣袖不放,含含糊糊道,“徹,你不要走……”

韓徹的手停了一下,隨即輕輕撫上我的眉心,“放心睡吧,我不走。”

韓徹的手很涼,在我額頭撫過時,輕得像是蝴蝶扇動翅膀,我舒服地把頭向他掌心裏蹭了蹭,便沈沈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再睜眼時,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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