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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祭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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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在這一直住下去了,只要葉前輩能醫好我的病,我和成嶺就在這天長地久的住下去了,老溫,老白,你們想去做什麽事情都可以,想什麽時候回來我都等你們,這裏永遠是你們的家。”周子舒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包裹住了兩雙手,也包裹住了兩個被仇恨和愧疚侵蝕的靈魂。

白衣與溫客行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的看向周子舒,看著他眼中倒映著燭火的暖紅,那雙手也像暖紅的燭火般浸透了皮肉,暖化了血脈。

“好!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結了,我們就陪你在這長久的住下去。”倆人難得默契,異口同聲的說。

三人相視而笑,這一刻,這桌人,這場雨夜,都被那乍露的月光收入眼底,雲收雨歇,皓白的沁涼溫柔灑入室內。與那暖黃的燭火交相輝映,照亮了這一室溫情。

————

也就四五日的功夫,原本破落的四季山莊,被幾個大男人收拾的井井有條,顯出了昔年的雅致風流。

這些時日,白衣和周子舒都在合力修補護山的星鬥大陣。溫客行雖然與機關陣法一道並不擅長,但也盡其所能,把原本已經荒廢的練武場給收拾了出來,梅花樁,兵器架和木人樁,但凡張成嶺能用到的溫客行都購置了個齊全。

今天張成嶺又起了個大早,本想像往常那樣打掃一下庭院,但入目所見卻已經是煥然一新的練武場,就小跑過去,摸著那些器材,興奮的對跟在他身後的三人說:“師父師父,你終於要開始教我拳腳了嗎?!”

周子舒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慢悠悠地說:“為師自藝成之後,就很少在拳腳功夫上花心思,要是你師叔願意點撥你幾招,那你才受用不盡呢。”這邊說著他的目光邊在溫客行身上流轉一圈,很有些狡猾的意味。

“有你這麽當師父的嗎?自己不教,反倒推給我了,怎麽不讓老白教你這傻徒弟兩手,他可比我厲害多了。”溫客行聽著周子舒的戲謔,不由得跟著調侃兩句。

“你們少把火往我身上引,我會的那點正統武學不都是你們師父傳給我的,與其我教還不如你這個做師父的親力親為呢?”白衣抱臂退後兩步,顯然不想摻和他們之間的熱鬧。

“白叔別謙虛嘛,您可是師承葉前輩,定是會些精妙功法,就教教成嶺嘛,成嶺會認真學的。”張成嶺也跟著他的師父師叔湊起了熱鬧,開始纏上白衣了。

“這傻孩子誰家的,趕緊領走,以前多乖巧一孩子呀,怎麽混熟了跟個猢猻似的。”白衣有些嫌棄的後退兩步,還給周子舒使了個眼色,讓他趕緊把他家的傻徒弟給拖走。

周子舒熱鬧看夠了,才扯著張成嶺的脖領子,讓他老實一點。

“臭小子別鬧了,我徒兒這麽調皮,還不是你倆給慣的。”周子舒攬這張成嶺的肩膀,看著那倆慣孩子沒個底線的家夥,沒好氣地說。尤其是白衣,那真是隔輩親,雖然嘴上嫌棄,但還不是張成嶺要什麽就給什麽,昨天不就被成嶺纏的沒了脾氣,帶著臭小子在山裏來回亂竄,飛了好一會兒,興奮的張成嶺半夜都睡不著覺。

“成嶺啊,你剛開蒙,還學不了什麽上乘的功法,今日為師便教你最基礎的一套——八卦掌,當年你太師父便是由這套掌法引我入門的。”周子舒也逗夠了徒弟,拍著他的肩膀正經的說道。

說到這兒張成嶺忽然靈光乍現。側著頭看著他師父很認真的說:“師父,說到這兒,咱們都回來好些天了,屋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我還沒有拜祭過太師父呢,您今日教我武功之前,咱們去拜祭一下他老人家吧,得告訴他您收了我這麽個乖徒弟,還帶回了師叔!太師父在天之靈肯定會很欣慰的。”

張成嶺的赤誠忠孝是刻在骨子裏的,既然提到了他太師父,他自然是要去拜祭的,而他那晶晶亮的赤誠大眼也讓三人有些動容,更多的則是感慨。

周子舒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欣慰的說:“好,我們一起去。”說著他就攬著張成嶺,順手拉住了有些不情不願的溫客行,三人擡步就走,要去準備一些祭奠的瓜果水酒,而白衣卻杵在原地,沈默不語。

直到三人走了兩步,才發現白衣沒有跟上來,周子舒就招呼了一聲:“老白,一起去啊。”

“你們……你們先去吧,我隨後就到。”說到底白衣還是膽怯的,他躊躇在原地吞吞吐吐的說。

周子舒見他那躲閃的神情不忍逼他,便帶著溫客行和張成嶺,準備齊了祭奠的物品,三個人便離開了四季山莊,往後山林木掩映,綠草如茵的祖墳行去,而白衣則站在門口,目送著他們拎著大包小裹,漸行漸遠,長嘆一聲。

他無顏見秦懷章呀。

————

秦懷章與秦九霄,相繼長眠四季山莊後山一處鐘靈毓秀的草場,周子舒帶著溫客行和張成嶺,擺好供果,祭祭水酒,燃上三柱高香,便一同跪在秦懷章墓碑前,俯身三拜,祭奠先祖。

周子舒先站起身,順便也把木然跪著的溫客行也拉了起來,而張成嶺還不想動彈,跪在那裏,雙手合十,對著兩座石碑念念有詞,很是虔誠。

“太師父,小師叔在上,弟子張成嶺總算給您磕上頭了,你們放心,成嶺一定會好好努力,光大四季山莊門楣,太師父也不知道您這會兒看沒看見我爹爹和龍師父他們,不對啊,這輩分好像有點亂哎,”張成嶺邊說著邊撓撓頭,輩分好像真的很亂唉,但那都不重要,反正都是一家人嘛。就繼續對著秦懷章的墓碑絮絮叨叨,有的沒的說著他的成長,說著他在修習龍淵閣秘術,還說了他師父和師叔的近況,他有好多好多的話都想對太師父說,說得溫客行都吐槽他嘮叨。

而張成嶺卻很認真的說:“我爹爹說了,死去的人一靈不昧,會一直守護著他心愛的親人,所以我多說些他們也就能多放心一些。”

少年略顯純真的話語,仿佛刺痛了溫客行,他有些恍惚的說:“不會的,他們看不到的。”

“肯定會看到,師叔你也和太師父他們多說兩句吧。”張成嶺則對他父親所說,一靈不昧的話極其相信。

周子舒望著他至親的師父和師弟,長眠於這青山綠水中,心中亦有難言的悲愴和哀傷,聽著張成嶺在耳邊那純然的嘮叨,也很是感慨,但少年說的越多,他心裏越是難受,便也勸了句:“成嶺,既然一靈不昧,也不用非說出來不可,有的時候在心裏默念會更好。”其實周子舒也有很多想對他師父說的話,但他也怕師父在天之靈,見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會對他失望吧。

張成嶺不疑有他,還真的雙手合十,在心中念叨著,他想對太師父說的話,都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也沒睜開眼。

“成嶺啊,別再說了,你太師父呀,都要被你聒噪死了,有什麽話留著下次再說吧,以後我們常來祭奠他們。”周子舒覺得張成嶺嘮叨的時間也太久了,便也勸了他一句,少年聽話便起身站了起來,錘了錘跪的有些發麻的腿。

“我們先走吧。”周子舒看了一圈周圍,直到現在白衣也沒有出現,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但天色也不早了,他就想帶著溫客行和張成嶺一起回家。

可是行到中途,溫客行卻有些猶豫,他拉著周子舒,有些遲疑的說:“阿絮要不你和成領先回去,我…我想回去再和秦師父說點什麽。”

周子舒許是猜到了他在膽怯猶豫些什麽?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輕柔地說:“別怕,師父是不會怪你的。”

溫客行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暖意,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便轉身與他們分道揚鑣回了墓地。

等他走回來,就見到剛才躊躇不願前來的白衣就靠坐在秦懷章的墓碑旁,手裏端著壸酒,遠遠的,他就聽到白衣與那墓中人的絮語。

“懷章,你會不會怪我這麽多年都沒來看過你呀……”

那是溫客行第一次見白衣那麽脆弱,側頭靠在冰涼的墓碑旁,摸索著那石碑的祭文,像是在尋求一個久違的懷抱,溫客行僵硬在原地,他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場景,一時也不知該不該上前。

“你在那邊,看到這些年發生的一切,一定會覺得我很沒用吧,我沒有守護好四季山莊,我也沒有保護好子舒,我都沒來得及見九霄一面……這麽些年我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那個什麽都做不好,讓你操心的小白。”白衣抽了抽鼻子,眷戀的蹭著那冰涼的墓碑,沈浸在長遠的回憶與自責中,未曾發覺背後越發漸近的身影。

“懷章,你教出的弟子都是好樣的,他們都是為國為民的大英雄,我想老畢他們也肯定跟你說了,子舒是個好孩子,你沒有看錯人,成嶺也是個好樣的,你見到那孩子了吧,是不是和他師父一樣?”白衣抹了把眼角的濕潤,坐直身子,斟了杯酒傾灑在了石桌上。

“子舒都有徒弟啦,我們還找到了你的二弟子,四季山莊傳承不絕,你可以放心了,你那二徒弟邪是邪性了點,心地卻很善良,你見了他肯定會很喜歡的,只是那家夥現在膽怯的很,只敢躲著偷偷看你。”白衣的脆弱消沈也只是一時的,等他坐直身子那身後的腳步聲便也藏不住了。

“出來吧,自家師父有什麽不敢見的?”

“老白,我……”溫客行藏也藏不住了,便走了出來,看著與那墓碑並排而坐的白衣,話就像梗在了喉頭。

白衣見他猶豫不敢上前的模樣,卻笑了一聲,伸手撫了撫冰涼的墓碑。

“懷章,你看到了吧,這就是你那個小徒弟,他長大了,現在叫溫客行。”

溫客行的心中也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接過白衣遞給他的酒壺,倒滿了一杯酒敬到秦懷章墓前,又點上三只高香插在案頭,這才坐在地上望著那墓碑和坐在墓碑旁的白衣,有些遲疑的說:“你說這世間真有幽冥之說嗎?”

“神賴人靈,只要人間還有記掛亡者的人,他們的靈魂就不會消散。”白衣倚靠在墓碑旁,出神的望著天空,似在看著那些守望著人間摯愛的靈魂。

“即然人死後真的有靈,你說師父和爹娘他們會不會看到我這一路走來手染鮮血,會不會嫌棄我玷汙了四季山莊的門墻啊。”溫客行抱膝而坐,望著的墓碑神情是說不出的怯懦和瘋狂。

“懷章向來是個明事理,心腸又軟的人,當年既然能從屍山血海中把我抱回來,不嫌棄我瘋癲入魔,也定然不會責怪你的身不由己。”白衣盯著藍天的眼睛逐漸泛酸,他索性閉上眼睛靠在石碑上,就當自己回到了曾經那個熟悉的臂彎。

“這二十年,我體內流的不是血,是恨!唯有覆仇的念頭支撐我從幽冥一步步爬了上來,我原本想著與這濁世共焚,親手送那些魑魅魍魎回幽冥地獄去,我甚至想滅世之後毀了自己…永墜地獄,以嘗罪孽…可是……”

“可是什麽呀?”白衣側過頭,看著包膝而坐,神情有些瘋癲的溫客行,淡淡的問了一句。

“可即將我投入地獄,為何又給我指回了一條通往人間的路?”溫客行頂著通紅的雙眼,看著墓碑,也看著白衣,他突然起身,重重跪在秦懷章墓前,磕下三個響頭。

“師父您在天有靈,求您保佑阿絮百歲無憂。待我大仇得報,必將終其一生償還所犯罪孽,鋤強扶弱,不侮山莊風骨!客行今生無緣得您教誨,若有來世,必當結草銜環以報深恩,若我罪無可恕,不容來世,也感念你們渡我重回人間,又給予我的溫暖與寬恕。”

白衣目送那頎長身影漸行漸遠,側頭靠著石碑,欣然又釋懷的說:“看到了嗎?那就是你的徒弟,就算命運虧欠他半生,深陷鬼域,也努力長成了一個心懷善念的人,世人負他,我亦負他……等助他報了仇怨,等子舒長樂無憂,等替師尊養老送終,我了無牽掛,就能去陪你了。咱倆一起去揍容炫一頓,到時候你可不能嫌我煩呀。”說著他便飲了一口壺中酒,並未去抵消酒中烈性,任那忘憂散入心入肺,沁入神魂。

半醉半醒日覆日,花開花謝年覆年。長生痛苦,長久的被自責愧疚折磨更加痛苦,世人皆嘆生而苦短,而白衣卻嘆餘生太長,而漫長歲月也無法磨滅他那些沈屙的舊傷。他放任自己醉死在這天地間,伴著攀附在靈魂上的愁苦,昏睡在秦懷章的墓前,仿佛這樣便能逃避人間萬苦,回歸暖融的懷抱,盼著夢裏能再見故人,盼著故人能再喚他一聲……小白……

————

“老溫,你回來了,看到老白了嗎?我到處都找不到他。”周子舒看到溫客行孤身回來,松了口氣的同時。也詢問起他是否知道白衣的下落。

溫客行這一路在山野間徘徊了許久,既是在回顧他的半生,也在描畫著大仇得報後的將來,聽到周子急切的問詢才從自己的思緒中抽了出來,順口說了一句:“老白在師父那裏,咱們就別去打擾他了,”

知道了白衣的行蹤,周子舒先松了口氣,他回來的時候沒見到白衣人影,先安頓好了張成嶺,找遍了四季山莊,甚至去了不思歸,也沒找到人,這眼見著天又要下雨了,不免急切了點。

“去祭奠師父了呀,他還真口是心非,怎麽不跟我們一起去呢?”周子舒隨口說著便去找了把雨傘,這就要出去找人。

“想必師父在世時,他倆感情肯定很好,也許老白是想跟師父說什麽體己話兒呢?”溫客行想到白衣對著陵墓的喃喃低語,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有什麽話說這麽久也差不多了,這眼見著要下雨了,我得去找他回來,你先去休息吧。”周子舒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拿著雨傘出去找人了。

溫客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只嘆了一聲,沒去休息,而是拐去了廚房,這眼看就要午時了,再不做飯,這一家人都得餓著。

等他做好三菜一湯,鉆出廚房,見到雲幕低垂秋雨將至,而去尋人的還沒回來,心裏不免擔憂,招呼張成嶺一聲,讓他把飯菜端去餐廳,老實看家,要是餓了就先吃,邊說著邊解下圍裙。提了一把傘,便出去找人。

溫客行也沒走多遠,便看到了迎面而來的周子舒和他背上昏迷不醒的白衣。

“老白這是怎麽了?剛才還好好的呢。”雨絲洋洋灑灑的傾瀉下來,溫客行替他倆撐起傘,擔憂地問道。

“我找他的時候人就倒在地上,嚇我一跳,要不是看到他身旁的酒壺,我還以為他舊傷覆發了呢,這麽大年紀了也不讓人省心。”周子舒把人背的穩當了些,有些無奈的說。

“老白平日裏不顯山不漏水的,心中卻藏了太多事兒,也就能跟咱師父說說了,借酒消愁愁更愁,咱們快些走吧,這雨越發大了。”現在也不是他倆閑聊的時候,先把人帶回家要緊。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我寫的這麽苦?嗚嗚嗚。我是後媽吧,對自己原創角色都能下此狠手。

算了,毀滅吧,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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