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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懷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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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懷堂

盛夏之後,?深秋又如約而至。

仔細算來,三年時間倏忽而過,轉眼間,?聶府新收養的那位排名第四的小公子,?已經滿了五歲,而聶家正巧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一定要在聶家人五歲的時候找天相師算上一卦。

聶家與田家素來交好,田家如今的家主正是田翎,?待到聶秋滿五歲,?便如約而至。

田翎白袍加身,?對著桌案上的八卦圖,一個一個地推演,最後給出了他的答案。

天金滿,天水虛,?貪狼星高懸,?紅鸞星動,三方鎮守,?端的是個渡世濟人的好天相。

然而,?在十幾年之後,這句話末尾就又經人添了一句話:貪狼紅鸞性如桃花,難怪他生出這麽一副漂亮的皮囊,?那張臉太過招搖,?此後的流言蜚語,?床笫笑話,也盡是因此而生。

這時候的聶府沒人想得到這一點,只是這消息一經傳出去之後,就驚動了整個江湖。

聶府的門檻都快被那些聞訊而來的道士們踏平,?不得已,只好明令禁止道士上門,許是這卦象實在千載難逢,才招來了那些道士,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聶秋只好被關在府中。

倘若不這麽做,他剛踏出去幾步,多半就會被不知哪裏來的混賬道士拐跑了。

當然,這消息甚至傳到了朝廷,傳到了戚淞的耳中,他聽聞此事,是有些興趣的,不過感興趣歸感興趣,他也不至於非要見一見這麽一個被吹得捧上天的小孩兒,便就此作罷。

彼時的聶秋抱著厚重的書本,一字字地啃著,偶爾望向窗外的天際,秋日荒涼,卻與他沒什麽幹系,他那時還不知道,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被世人扣上了個冠冕堂皇的名號。

深秋過後,是另一個嚴寒的冬日。

積雪壓斷枝頭,簌簌地落下去,顯出一幅殘枝敗葉的景象。

經過破軍星君的第七次闖入昆侖,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叫他逮住了徐閬。

徐閬還想像之前的無數次那樣,腳底抹油,打算往昆侖宮跑,是瞅準了破軍星君不會和梁昆吾起正面沖突,可惜破軍深谙他的技倆,搶在他之前,便將這閬風岑的路都堵死了。

破軍揪住徐閬的衣襟,將他提起來,氣得發笑,“知道做了虧心事,所以躲,是吧?”

徐閬晃了晃腿,意識到腳尖點不著地之後,他就徹底束手就擒了,只盼破軍別召出那柄窮炱槍,將他一槍捅個對穿,於是只好含糊地說道:“我之前不是告訴你珺瑤的事了嗎。”

“你說了。”破軍從牙縫中逼出一句話來,“你說,玄圃仙君另有計劃,將一個凡人放入棋局中,讓他來完成那些神仙在凡間無法完成的事情。但你沒說,他長得和白玄這般相似。”

連廉貞見到他的時候都怔了怔,再一算命格,果真是不同凡俗,怎麽不叫破軍發怒?

徐閬賠著笑臉,心裏卻是苦不堪言,面前這頭獅子怒火朝天,非要從他這裏討個說法。

要講這件事,倘若破軍再細細追問下去,就不得不牽扯出白玄留下的那宗卷軸,就不得不牽扯出白玄自甘舍棄神格,墮入苦海的事情,就不得不牽扯出九殿下天生雙竅的事情。

珺瑤是個引子,是露在明面上的花,而底下又連著密密麻麻的根,糾纏不清。

徐閬的思緒飛速轉動,很快就想出個辦法,索性也不瞞著破軍,將他想知道的全都告訴他,這樣一來便可暫時堵住他的嘴,叫他沒有心思追問別的事,“抱歉、抱歉,之前沒有將原委仔細地告訴星君,是我的不對,我疏忽了,星君將我放下來罷,我保證向你解釋清楚。”

破軍知他油滑,雖然依言將徐閬放了下來,覆著鐵甲的手指卻還是緊緊地攥住他衣襟,窮奇在他身後緩緩浮現,磨著牙齒,繞著徐閬踱步,豎曈凝視著他,仿佛看著待宰羔羊。

“星君,你這未免也太警惕我了……”徐閬幹笑了兩聲,破軍冷著臉,不接他的話茬,他只好自顧自地往下說道,“我此前沒敢告訴星君,是因為這件事本身應是違背常理的,星君是東華帝君膝下的第一號將領,恪守律令,本領又高強,我是怕星君知曉了之後,會動怒。”

他將白玄是如何去的人間,如何從遺落的戰場中帶走的胎兒,如何從撰仙閣討來的名,又是如何為小孩兒重鑄的身體,如何留下的三壺月,以及三壺月的妙用,都告訴了破軍。

而那些細枝末節,徐閬則是一筆帶過,破軍的註意被引到了三壺月上,便沒有追問。

破軍星君松開徐閬的衣襟,怒火消了大半,沈吟片刻,問他:“武曲的星盤能觸及冥冥之中的天命,也能通過三壺月操縱時間,玄圃仙君給你留下的卷軸中,當真是這麽說的?”

“在那旁邊的木盒中,便是我利用所剩無幾的靈氣凝聚而成的,名為‘三壺月’的法寶,它可罔顧法則,令時光逆流。至於這天界能夠直接操縱時間流轉的,除我之外,還有星宮的武曲星君,她所持的星盤可以觸及冥冥中的天命,破軍星君應該不會因私仇而拒絕你。”

白玄提筆在那卷軸中落下的字句,確實是這麽個意思。徐閬點點頭。

破軍星君忽地長舒一口氣,按了按緊縮的眉頭,喃喃自語道:“怪不得,在隕落凡間之前,武曲喚出了星盤,將其交給我保管,當我問起時,她告訴我,我以後會用得上此物。”

星河破碎成千萬條細長的支流,紛紛揚揚,落在眾星君的身上,星辰也變得黯淡無光。

而銀絲如雪的副將微微闔眼,聲音帶著繾綣的暗啞,說道:“噓,天機不可洩露。”

究竟是武曲與玄圃仙君私下商量好了,還是因為一種無法形容的默契?破軍不知道。

他從沈思中回過神來,轉頭一看,徐閬已經羊入虎口,硬生生湊到了窮奇的面前,仗著破軍還在這裏,窮奇不敢傷人,他就更放肆了,捉了窮奇的前足,揉它的肉墊,然後又去捏它的臉頰,嘴裏還念叨著什麽“誒喲,這不是窮奇嗎”“好久不見啊”之類的話,聒噪得很。

窮奇臉頰上的那點肉被他捏得向後聳去,露出尖銳的獠牙,明晃晃地豎在徐閬眼前。

可徐閬就是能裝作沒看見,它實在是煩得不行,尾巴一甩,狠狠地拍開那雙膽大妄為的手,嘴裏發出一兩聲示威般的呼嚕聲,旋身便躲進了破軍的身後,將身形重新融入黑暗。

破軍星君心裏生出一種無力感,他忽然覺得,和徐閬糾纏不清的自己才像個傻子。

寒冬過去,換來新春,裹挾著草木腥氣的濕潤微風掠過天際,驚起一片飛鳥。

七年後,聶秋年滿十歲,各大門派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他,連那些天相師或道士都蠢蠢欲動起來,聶遲不許聶秋學習那些歪門邪道的術法,又聽聞他根骨不錯,適合習武,便剔除了幾個不太妥當的門派,剩下的那一疊信函,讓聶秋挑,聶秋有些心煩,隨手就抽了一個。

他心煩,是因為聶家的公子小姐們都是將教書先生請進門來教的,而自己卻要被送離聶府,其他人只需要學習詩書禮儀,有一技傍身便可,而聶秋不止要學這些,遠離故鄉,還要百般刻苦地習武,所以才隨意選了——他心性矜傲,哪知道聶遲是不想埋沒了他的天賦。

雖是有這一層含義,但聶遲也有意讓聶秋經商,就不想讓他加入那些名聲太盛的門派。

聶遲接過來一看,皺著眉,連說了幾個“不妥”,聶秋頓感厭煩,便說請父親來選。

他挑挑揀揀,最終將一個信函放到聶秋面前,手指點了點桌案,示意自己的養子來看。

聶秋擡眼望過去,白紙黑字,字體飄逸,寫著“沈雲閣敬上”五個大字,還印了雲紋。

“沈雲閣與世無爭,絕非邪道之輩,也與正道不相幹,可在江湖上還是有一定的名氣。”聶遲已經定下來了,卻還是擺出了商量的口吻,對聶秋說道,“更何況,沈雲閣原本已經不收弟子了,卻因你破了例,而決意要收你為徒的這位俠士,是常燈,江湖人稱‘裂雲刀’。”

聶秋不關心什麽裂雲刀,也不關心常燈,他沈默了一會兒,只是問:“有多遠?”

“在西邊,過去至少得花上五天時間。”聶遲見聶秋的模樣,擺了擺手,有意侃他,“你都多大的年紀了,在聶府呆了這麽久,也該出去走一走了,路上的時候,可別哭鼻子啊。”

聶秋被說得一噎,本就不快,這話更是觸了他黴頭,便負氣道:“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聶遲哈哈大笑,傾身過去按了按聶秋的腦袋,說道:“那就好,我知你向來懂事,不會亂耍脾氣,比你那幾個哥哥好多了,若他們有你半分聰慧,我也不至於將他們留在府裏。你出去後,也須謹記自己的言行舉止,在外面不要辱沒了我聶家的名聲,儀態得體,知道嗎?”

聶府家規嚴苛,是以,和賈、杜、何三家不同,聶家從未出過荒淫無度的浪蕩子弟。

縱使聶遲年少時候風流,也比其他富家子弟收斂許多,從沒在明面上損過聶家的名譽。

聶秋悶悶地應了,又聽得聶遲說道:“每隔一段時間,我會差小廝給你送些東西過去,也不知那沈雲閣在甚麽荒山裏,畢竟是有名聲的,理應不會差到哪裏去,你就專心習武。”

他見聶遲要離開了,只好先放下那些情緒,問道:“父親,那我何時前往沈雲閣?”

“時至立夏,你便可啟程過去了。”聶遲緩緩說道,“我給你五年時間,五年後,你若是學不到什麽東西,那就說明你只是空有一身天賦而已,便回來幫扶我,你若是學到了什麽,那就算不荒廢你這五年時間,往後也不怕賊人加害於你,回來便收了心,專心去經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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